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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超市到家中的烤箱,英國漲價潮如何攪動所有人的生活?

從城市到鄉村,從商業街到小超市,從加油站到健身房,從超市法棍麵包到你手裏的電費賬單,漲價之潮無孔不入。


 插畫:Rosa Lee
插畫:Rosa Lee

(碧莉,資深記者,關注全球氣候變化、能源轉型與英國的社會民生問題。)

「所有東西都在漲價。」聽到我說起「生活成本危機」這個詞,薩福(Sav)立刻開始抱怨。自從東西開始漲價,薩福每天都睡得不太好,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今年還患上了高血脂和高血壓。

薩福和合夥人在東倫敦經營着一家的小型雜貨店,即英國人俗稱的corner shop,名字簡單易記,就叫Amhurst Food Centre。店很小,約摸八十平方米,坐落在一個痞子文青時常出沒的十字路口,旁邊是一個學生喜愛光顧的炸雞薯條店。

「漲幅最明顯的,要數米和意大利面這些人們每天都要吃的主食,它們大約都貴了至少三成。」薩福邊向我解釋,邊拿起貨架上的「農村驕傲」(Village Pride)牌易煮大米,「比如這個一公斤包以前賣99便士,現在賣1.29鎊,兩公斤包以前賣1.99鎊,現在賣2.69鎊。」

薩福是庫爾德裔土耳其人,綽號「大塊頭」。穿梭在貨架與貨架間的狹小走廊裏,身高超六尺的他卻遊刃有餘,一個靈活的轉身,便從米面專區轉到了雞蛋與麵包旁。

「雞蛋和牛奶漲得厲害,基本是翻倍了。麵包也厲害,現在基本貴了四成。」薩福的貨架上擺着二三十包不同大小、形狀各異的麵包。「我聽說是因為俄烏戰爭,這些和小麥有關的食品價格都漲了不少,汽油價格也漲了不少,所以運輸費也上去了。」

「有些商品,雖然價格沒有上漲,但是它的量少了。」薩福邊說邊指指Ambrosia牌卡士達醬,很多英國人買它來做甜品。「唯一沒有漲價的只有橄欖。」他隨即點了點身旁的塞普魯薩牌瓶裝橄欖,價格從99便士到2.99鎊不等。「不知道為什麼,它們的價格就是沒有上去。」

薩福在倫敦經營超市已有近二十年的時間。最早他的店開在北倫敦的芬斯伯裏公園(Finsbury Park)附近,九年前搬來了哈克尼(Hackney)。哈克尼坐落在倫敦的東北角,是倫敦傳統的移民聚集區,居住着大量來自中東、非洲、加勒比海和越南的新老移民。由於一度的高犯罪率,哈克尼曾是倫敦人避之不及的「法外之地」,居民的生活水平在整個城市居於末尾。

2022年5月22日,英國威爾士,一名婦女在超市推著裝滿雜貨的購物車。

2022年5月22日,英國威爾士,一名婦女在超市推著裝滿雜貨的購物車。攝:Matthew Horwood/Getty Images

然而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裏,特別是2012年倫敦奧運會之後,哈克尼成為倫敦新崛起的潮流之地,一時間畫廊、時裝店、餐廳和酒吧雲集,並吸引了大量藝術家、時尚設計師和文藝青年來此工作和生活。近幾年來,由於它緊鄰倫敦老金融城(The City of London)的地理優勢,不少年輕企業家和在金融業上班的高薪一族也開始搬來哈克尼,在無形中迅速推高了這個區的物價,特別是房價和租金,使這裏的貧富差距劇增。

由於做的是街坊鄰里的生意,薩福的店很少漲價。「最開始的十年,我連一次價格都沒有漲過。」現在他的店內林林總總塞着超過三千種商品,從清洗廁所用的濃縮消毒劑到淘大牌生抽醬油,無所不包,但陳列最多的還是食品、蔬菜和各類酒精與非酒精飲料。這些商品絕大多數都從歐洲大陸進口,被運輸到英國後,像薩福這樣的小店主們再從批發商手裏購買。

進貨成本的上漲只是薩福的衆多煩惱之一,電費和房租給他帶來的壓力顯然更大。一談到這兩項支出,薩福的語速變得更快,語氣也更為激動。「這裏的電費以前是每月兩百鎊,現在變成了每月四百鎊。」他說着說着,手臂也跟着開始上下襬動,「房租每年是六萬五千鎊,現在的合同到年底到期,肯定也會上漲不少。」

薩福和合夥人在小店隔壁租了一間小屋子作為倉庫,每年的房租為兩萬鎊。「如果情況實在太糟糕的話,我們只能把倉庫給退掉」,他無奈地搖搖頭。

更難的是要辭退忠心耿耿的幫工。薩福的小店原本僱傭了五個員工,負責看店、運貨、擺貨等各類事務,但由於各項運營成本呈幾何數的上升,薩福不得不辭退了五人中的兩人。

「他們應該可以找得到新工作,不行的話就只能向政府申請救濟金。」薩福嘆了一口氣,「工人走了之後,我現在每個星期要工作七天,每天從早到晚要工作十幾個小時,我的拍檔的老婆和女兒也全都輪流來幫忙。」

庫爾德裔土耳其人薩福,綽號「大塊頭」。

庫爾德裔土耳其人薩福,綽號「大塊頭」。 攝影:碧莉

生活成本、能源與政府危機疊加

英國正在經歷一場多年未有的「生活成本危機」(cost of living crisis)。從城市到鄉村,從商業街到像薩福這樣的小超市,從加油站到健身房,從超市裏新鮮出爐的法棍麵包到家庭主婦手裏的電費賬單,漲價之潮幾乎無孔不入。

今年七月與九月,英國前十二個月的消費物價指數兩次突破10%,同時達到了10.1%。該指數在八月僅略降至9.9%。英國全國統計辦公室(Office of National Statistics)的數據顯示,七月與九月的指數均為英國四十年來通貨膨脹率的最高位,而其背後最大的驅動因素是食品價格的飆升。這一數值也意味著英國為七國集團(G7)裏面通脹最嚴重的國家。《衛報》在10月19日刊出的一篇報道指出,英國食品與飲料的價格在過去的12個月裏上漲了近15%,為1980年四月來的「最大年均漲幅」,而麵包、麥片、肉類、牛奶、奶酪和雞蛋的價格更是躥升。

根據最近發布最新數據,英國十月的通脹率更是上升至11.1%。在報道此新聞時,英國廣播公司(BBC)以「牛奶和芝士(奶酪)驅使食物價格通脹達到45年最高」為題指出,如果單純計算食物價格,今年十月的前十二個月通膨率已經達到16.2%。

高昂的物價預計還將持續至少一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十月出版的《全球經濟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報告中預測,英國2022年的消費物價指數漲幅將為9.1%,而明年漲幅也將維持在9%,兩者都高於該報告對七國集團裏的其他國家的預測。而與食品價格危機與能源危機並行的是多月來的「政府危機」。唐寧街十號四個月內三次易主。上任首相卓慧思(Liz Truss;另譯:特拉斯)因推出被指「劫貧濟富」的稅收政策,引發信任危機,在執政短短四十四天後便提出辭職。而英國新首相辛偉誠(Rishi Sunak;另譯:蘇納克)在上任後的首次發言中便警告道,英國正面臨着「嚴峻的經濟危機」。他承諾會將「經濟的穩定性和信心」放在政府工作的核心位置。

我問薩福,他希望辛偉誠政府做些什麼?薩福毫不猶豫地說:「辛偉誠首先要解決高昂的電費賬單問題,其次是商業費率的問題,另外就是房租,房東能無窮無盡地加價。」

薩福的話點到了衆多小本生意主的共同煩惱。雖然英國政府在過去的兩個月間推出了一系列電費補貼政策,但其力度並未達到民衆的預期。由於政府設立的年度電費封頂價僅針對居民用戶,中小規模的商業主對此尤其失望。

同時,英國所有商業用房的使用者——無論是小型超市還是大型連鎖店——都需要每年支付一筆稱作為商業費率(business rates)的稅費,且其與通脹率掛鉤。也就是說,隨着英國的通脹率創下四十年來新高,英國商業主需要支付的商業費率也將水漲船高。《每日電訊報》報道,明年四月起的新稅年,僅在英格蘭,政府為所有公司開出的商業費率賬單就可能猛增27億英鎊,達到300億英鎊。這意味着衆多公司與機構——特別是小本業主在明年的運營成本會隨着電費、成本與稅費的上漲而以火箭的速度攀升。

《衛報》引用一位倫敦咖啡店店主的警告稱,全英的服務行業,例如酒店、餐廳、酒吧,可能會在明年一月引來關停的「巨浪」。全英服務業監管機構UKHospitality首席執行官凱特·尼克斯(Kate Nicholls)對《衛報》說:「服務業需要持續應對高漲的能源成本、員工的短缺和生活成本危機帶來的消費者信心不足等問題,它們正威脅着數千家企業的未來。」

「哈克尼製造」(Made in Hackney)的烹飪學校學員。

「哈克尼製造」(Made in Hackney)的烹飪學校學員。攝影:Marcus Duran

不開烤箱﹑不加肉類的「廉價烹飪」

如果說通貨膨脹給企業帶來的影響體現在賬本上,那它給普通居民帶來的影響就可能直接顯現在餐盤上。

「我現在真的需要很認真地考慮需要買什麼,不需要買什麼。」63歲的黛西(Daisy)對我說,「我們家已經開始列每週菜單了,把每個星期要做的菜和需要的原料列出來,通過這樣來控制購物成本。」

黛西在哈克尼出生長大。她坦言今年英國的「生活成本危機」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差」的世道。「漲價的東西太多了,洋蔥、牛奶、西蘭花……」她列舉道,「我每週進行一次採購,每個月底我都會把當月所有的採購發票集中在一起,算一下花銷。」黛西說最近幾個月,她在食物採購上的花費增加了大約三成。

「比如說,一大罐安佳(Anchor)牛油(黃油)現在要七英鎊,以前是4.5英鎊。」黛西補充道,「還好我的孩子們都長大了,只有一個女兒和我和丈夫住在一起。我想想那些有三四個小孩子的家庭,現在的日子肯定非常難過。你想想,這些家長需要確保他們的孩子吃飽,保證家裏溫暖。」

除了是一位家庭主婦,黛西還是一個名為「哈克尼製造」(Made in Hackney)的烹飪學校學員。「哈克尼製造」是一個推崇全素飲食的慈善機構,為本社區的人群提供免費烹飪課程,通過教授低成本的烹調方法幫助社區建立「食物韌性」(food resilience),以儘量低的成本燒出美味的菜餚。機構提供線上與面對面的授課活動,並以主題課程的形式力圖將其服務輻射到等更多人群,比如糖尿病患者、非洲裔居民和購物預算偏少的家庭。黛西參加的是專門為糖尿病患者舉辦的、為期六週的烹飪課程;她認為這樣的課程可以很好地幫助學員用可控的成本燒出符合她健康需求的美味餐點。

我旁聽了一場「哈克尼製造」的糖尿病專場課程。課程的地點是一幢坐落在綠地裏的、別具風情的仿都鐸式(mock tudor)樓房。教授課程的老師叫漢娜·沃克(Hannah Walker),是英國的註冊營養師。她向學員教授兩道由她自己設計的、適合糖尿病患者食用的健康餐點:奶香綠蔬蕎麥燴飯(creamy green buckwheat risotto)和秋季彩虹色拉(rainbow autumnal salad)。除了向學員講解烹飪過程與餐點的營養價值外,漢娜也會不時和大家分享烹飪過程中的省料秘籍。

課程期間,漢娜拿起一塊被切下的西蘭花的梗說道:「西蘭花的梗你們不用扔掉,可以用刨花器把它們刨碎,或用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和其他食材一起煮。」稍過一會,她又指着學員切下的羽衣甘藍(kale)的梗講解道:「羽衣甘藍的梗也可以吃,而且它纖維豐富。你們可以用它來煮湯。」

漢娜對我解釋道,在目前高通脹的情況下,她已經適時對自己的菜譜進行了調整,例如,上述這兩道菜都不需要用烤箱,且只有第一道需要用燃氣竈或電爐。她也會在菜譜中加註哪些食材可以用其他原料代替,並且儘量選擇各種不同的時蔬,以幫助學員在不同的預算下做出同樣對糖尿病病人友好的健康食物。

她同時指出,在高物價的壓力下,食素也是更經濟的手段,「比如,我下節課會教授『花菜牛排』(cauliflower steak)」。她說原本這道菜會用到烤箱,但經過她的簡單調整,現在只需要用到平底鍋。

「哈克尼製造」由從小食素的莎拉(Sarah Bentley)在2012年創建。莎拉在做了十年音樂記者後,決定轉行。在與印度活動家紈妲娜·希瓦(Vandana Shiva)的一次「改變人生」的談話間,莎拉了解到了大規模農業對印度造成的影響,於是毅然在倫敦投身社區種植與飲食健康這一領域。

目前,「哈克尼製造」正在網上進行衆籌,希望用募集的資金在這個關鍵時刻為社區人群免費提供烹飪課程。我問莎拉,在目前英國,「哈克尼製造」的烹飪課程如何能幫助到本地居民?莎拉說:「如果你需要用棘手的的預算給自己和家人準備有營養的食物,那知道怎麼烹飪、並且如何用各種廉價原料烹飪是非常重要的……英國的食物價格正在猛漲,買成品的話無法使家庭得到量足並且營養價值高的食物。」

她補充道:「構建食物韌性意味着為社區人群提供資源、技能、靈感、設施、服務和場地,並用健康和對全球氣候友善的方式幫助他們支持自己的生活,不管政治或國際經濟形勢如何改變。」

當通脹率直線上升時,學會廉價烹飪可謂一門生存技巧。除了「哈克尼製造」,一個叫「滿味包」(Bags of Taste)的慈善機構也為大衆提供「廉價烹飪」課程。「滿味包」在英格蘭六個城市與鄉鎮設有開展教學,包括首都倫敦、謝菲爾德、紐卡斯爾、黑斯廷斯、埃塞克斯郡的莫爾登(Malden)和肯特郡的薩尼特(Thanet)。在倫敦,它則在九個不同的區另設有區域分支。

該機構通過和一系列社會機構合作,尋找潛在學生。比如,精神健康中心和醫生都可以向其推薦需要有需要的人群。公衆也可以自我推薦。在經過了簡單的背景評定後,「滿味包」會將學院分成四人一組,通過WhatsApp與導師組成教學群,開展為期兩週的在線烹飪課程。「導師」通過分享短片的方式,教授三個廉價素食菜譜的烹飪方式。授課開始前,「滿味包」還會免費將課程過程中將會使用到的原材料、調料、油,甚至是烹飪工具(比如量勺和磨刀棒)寄送到學員家裏。

卡羅蘭(Caroline Stacey)是「滿味包」哈克尼分支的負責人。她說「滿味包」希望教會人們花很少的錢、從頭開始烹調出健康的餐點,並且讓人們對烹調感到自信。「比如切洋蔥,這個步驟看似簡單,但很多人對切洋蔥其實不那麼自信,」曾經是食物記者的卡羅蘭解釋道。「然而,一旦你學會了,你就可以通過使用這一技能燒出各種美味的食物,而且洋蔥富含維他命C,每個價格不到十便士。」

自從英國的食物價格飛漲以來,卡羅蘭明顯感受到,通過自我推薦來上課的學員人數與之前相比上升了20%左右,「因為他們無法應對食物的開銷」。

由於需要親自去各大超市進行採購,卡羅蘭對食物、特別是廉價食物的價格瞭如指掌。她說道:「比如,我們知道哪個超市的罐裝西紅柿只賣28便士,可惜最近那裏漲到了32便士。我們知道哪裏的米每公斤只賣45便士,至少我最近一次檢查的時候看到的是這個價格。你可以找到60便士一公斤的意大利通心粉。所以如果兩個人每人每餐使用250克的通心粉,那就是一個人15便士。」

卡羅蘭在發給學員的食物包中加上一份哈克尼廉價食品購物指南,告訴學員哪裏的東西更便宜。「我們的菜譜都是快速烹飪的,也用不到烤箱……我們還鼓勵人們批量烹飪,以節省電費或燃氣費。用同樣量的電或氣,你燒三到四倍量的食物,然後把它們放到冰箱或速凍室裏,以後熱一熱就可以吃。」

哈克尼食物銀行。

哈克尼食物銀行。攝影:碧莉

人頭攢動的的「食物銀行」

除了慈善機構提供的烹飪課程,在經濟蕭條的英國,為財政脆弱人群免費提供食物的「食物銀行」(food bank)也越來越熱鬧。

泰妮婭(Tanya Whitfield)是哈克尼食物銀行(Hackney Foodbank)的服務經理,每天的工作是為那些無法承擔食品支出的人發送免費食物。從今年四月開始,泰妮婭就明顯地感受到,訪問食物銀行的人數開始上升,最近更是「每週攀升」。

「上個週六,我們接待了78名訪客,這個數字比平日上升了25%。」當人們必須花更多錢用電用氣時,他們可能就沒有錢買食物了,泰妮婭說。她將來此領取免費食物的人稱為「訪客」(visitor)。

根據英國政府的新政,從今年十月至明年三月,英國居民用戶將繼續享受400鎊的電費補貼,但每年的電費封頂價會從1791鎊上漲至2500鎊。政府先前指出,如果沒有封頂價,普通居民用戶今年秋天起的每年的電費支出可能漲到3500鎊,明年更可能激增至6500鎊。

但即便有了半年的封頂價,折算下來後,普通居民用戶在這段時間內平均每月的電費仍將高達208鎊,佔中等收入家庭每月可支配收入的8%左右。(英國全國統計辦公室的數據顯示,2021年,一戶中等英國家庭年度的可支配收入為31400鎊。)

泰妮婭也是一個17歲男孩的母親。「我能真切地感受到『生活成本危機』。」她對我說,「你肯定能想象一個17歲的男孩子有多能吃吧?而且他整個夏天都住在家裏。」

對泰妮婭而言,漲勢最「兇猛」的是食品支出,其次是電與燃氣。由於從私人房東處租住公寓,泰妮婭必須使用費率更高的預付費電錶和天然氣表,也就是說想要用電用氣,她必須先向自己的賬戶裏打錢。「去年的夏天,20鎊可以維持我們大約一個月的用氣,現在它連一個星期都維持不了,太令人震驚了,」泰妮婭解釋道。

我在一個狂風亂作、大雨瓢潑的深秋傍晚訪問了食物銀行位於利河(Lea River)旁的一個分發點。不到五點,天已經漆黑,分發點門口有一小條隊伍。泰妮婭與食物銀行的志願者站在分發點門口對訪客逐一噓寒問暖,並查看他們的食物券。

泰妮婭說來到這裏的訪客一般都很焦慮,「焦慮他們自己的吃飯問題」。除了為訪客提供食物,食物銀行的員工還會試圖和他們交流,以便了解對方是否還有其他生活問題需要解決,併為他們和相應的慈善機構牽線搭橋。然而食物銀行的工作人員發現,在訪客剛進門時和他們交流效果不佳,因為他們「沒有吃的,情緒緊張」。

「只有當他們拿到了食物,並把它們裝進自己的包裏後,你才能看到他們慢慢放鬆下來。」泰妮婭說道。這時候,食物銀行的工作人員會為訪客們遞上一杯熱茶或咖啡,並在需要時與他們聊天。

與此同時,食物銀行接待的訪客的背景也在悄然變化。現今,不僅是在財政上最為脆弱的人群會來拜訪,有工作的上班一族也開始使用它們,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從未來過這裏,也從未領過救濟金」。

「我們從12月開始會增加一個週五的夜場,晚上六點到八點接待訪客,這樣有全職工作的人就可以在下班後趕過來。」泰妮婭說道,「現在我們最晚的一場傍晚6:45結束,照顧不到上班一族。」

哈克尼食物銀行在整個哈克尼區有五個食物分發點,每天會有一處對訪客開放,每次開放時間約為兩個小時。食物銀行的訪客首先要到指定的社區機構進行登記,機構在對他們進行基本情況的了解和核實之後,會向確實有需要的人群發放食物券(food voucher)。訪客可憑食物券至食物銀行領取足夠支持他們三天的「緊急食物包」(emergency food parcel)。

2022年11月8日,英國威爾士,社區慈善機構將食物分類成食品包,贈與有需要的家庭。

2022年11月8日,英國威爾士,社區慈善機構將食物分類成食品包裹,贈與有需要的家庭。攝:Matthew Horwood/Getty Images

每天分發點開張前,食物銀行的志願者都會將已先期分配好的一筐筐食物從位於霍克思頓(Hoxton)的倉庫運送到這裏,以便快速按照訪客的需求進行派發。據泰妮婭介紹,他們的「緊急食物包」分單人量和家庭量,對應分發給單人或家庭的食物券。每個「食物緊急包」裏都會有一系列魚肉、蔬菜、調味料、主食、飲料和罐裝食品,還照顧到了英國人的茶歇習慣,配上牛奶、茶和餅乾。素食者可以領到全素食物包。除了食品,分發點還常備有嬰兒尿布、衛生巾、沐浴露、洗潔精等日常所需,志願者會按照訪客的實際情況向其詢問需求,併為其供應。

分發點還一定會有貓糧和狗糧。「作為一名動物愛好者,我深知寵物主人一定會把自己得到的一半食物分給自己的寵物,所以餵飽他們的寵物,我們就等於變相保證主人的吃飯問題,」泰妮婭說道。

食物銀行的庫存來源有兩個:食物銀行花錢採購與社會捐助。食物進出均以重量計算。目前,哈克尼食物銀行每週的採購花費為四千鎊,可以買到1300公斤左右的食物,再加上來自個人與公司的捐贈,這裏每週平均向有需要人群提供2250公斤的食物。

面對節節攀升的物價和蕭條的經濟前景,泰妮婭對脆弱人群如何過冬異常擔憂:「現在的天又冷又黑,人們真的是在掙扎。我很怕想象今年聖誕節的情況會如何,我很難想象到明年初春、天氣最冷的時候,情況又會如何。我為人們擔心受怕。」

在我拜訪哈克尼食物銀行的約一小時時間內,有二十到三十名訪客前來領取食物,包括一位懷抱六個月大女嬰的媽媽、帶着四個月大寵物狗的年輕男士、一對神情略顯緊張的夫妻,若干位男士等。一切井井有條,所有人禮貌相待。

白領、「離網」居民與菜場商販

英國的此波「生活成本危機」來勢強勁,不僅嚴重影響到財政脆弱人群,連平日吃穿不愁的白領也感同身受。

住在南倫敦的多姆(Dom)今年三十四歲,是一位多媒體設計師,為一家英國主流媒體公司工作,收入穩定,並且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然而,多姆坦言,他也已深深感到物價上漲的壓力,對日常花銷開始上心,比如啤酒的價格。

多姆向我埋怨:「我經常去的那個家附近的酒吧,我去了大概兩年吧。原本我喝的是布魯克威爾精釀啤酒(Brockwell IPA),剛開始的時候它賣5.6鎊一品脫,到了今年價格已經漲到了七鎊。」

面對如布魯克威爾這樣的獨立釀酒坊的大舉提價,多姆的應對方法是轉投更便宜的大衆品牌。「我現在基本就喝星牌啤酒(Estrella)」,他在位於倫敦市中心的一個酒吧裏舉了舉剛買到的新鮮一品脫,接着說道,「就連這個現在也要六鎊」。

隨着天氣漸寒,多姆說他對暖氣的使用也開始謹慎而行。「我現在的原則是,基本上我只開十分鐘的暖氣,等屋裏熱起來了之後,就把暖氣給關掉。」多姆解釋道,「我們的公寓質量還不錯,比較能保熱。」多姆和女友住在一起,公寓是女友多年前購買的,他每月向她支付房租。

多姆認為自己還算是很幸運的。他說:「像我們這樣的(白領),每個月至少還能存下幾百鎊,有個緩衝,但對於已經很困那的家庭而言,現在的經濟形勢太難了。」

如果說多姆是未婚無孩一族中的一員,那住在一條運河船上的弗雷德(Fred)一家代表的則是時常被英國社會所忽視的「離網」人群,即不用聯網公用事業資源的居民。

弗雷德一家。

弗雷德一家。攝影:碧莉

弗雷德的船屋停泊在利河上,離哈克尼「食物銀行」的分發點不遠。與周圍的船相比,他的諸紅色船很大,裏面有一個帶廚房的客廳、有衝淋間的廁所、一大間主臥與一小間次臥。

弗雷德和妻子瑞瑪(Rema)有兩個孩子,今年剛去愛丁堡上大學的大兒子高登(Gordon)和九歲的女兒艾拉(Isla)。弗雷德和瑞瑪說他們平日對食物的花費並不太在意,所以對食物價格的上漲幅度其實「糊里糊塗」的,但讓他們「擔心」的是今年冬天為船供熱與供氣的成本。

停泊在英國運河上的船屋做飯一般需要靠桶裝的天然氣,而屋內取暖大多通過在暖爐內燃燒散煤或柴火。

「以前我們買一桶天然氣的價格是28鎊,最近一次買價格漲到了40鎊,不知道今年冬天還會不會繼續漲,」弗雷德告訴端傳媒。一桶天然氣弗雷德一家可以用六週到八週。也就是說,他們一家明年一年的廚房用氣費用會上漲超過40%。

一般船屋的暖爐由兩部分組成。其下方是一個四方形的敦實鐵盒,用以燒煤或燒柴,鐵盒正面有一扇小門,供使用者向鐵盒裏擺放燃料,門上附一塊玻璃,方便使用者觀察火勢。鐵盒上方連接着一個長長的煙囪,一直升到船屋的屋頂上方。對於住在運河上的人來說,暖爐是他們度過陰冷黑暗的冬天的必要設施。

弗雷德的暖爐在客廳一角,旁邊擺着一小盆煤塊。弗雷德指了指煤盆說道:「這些還是去年冬天留下的,今年我來沒買過,不知道價格會是怎麼樣。」妻子瑞瑪在一邊憂心忡忡的補充道:「今年冬天,這會是一個問題。」由於是「離網」用戶,像弗雷德這樣的家庭不享受政府的任何補貼。

「貓糧也是一個問題,上次去超市好像看到貓糧有短缺。」弗雷德突然補充道。

他們家養有一隻名為加菲的橘貓,是女兒艾拉的玩伴。加菲喜歡吃的貓糧叫Felix Doubly Delicious與Encore牌的魚肉罐頭,價格基本也漲了20%。「像這個Encore,對加菲來說屬於豪華型的貓糧,以前12罐賣10鎊,現在漲到了12鎊。」

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在倫敦對於物價最過敏感莫過於農貿市場,因為那裏大多數菜和水果都是以一鎊一盆販賣,物價的上揚和英鎊的縮水在這裏直接用最視覺的方式呈現:即盆裏的東西少了。

位於道斯頓的瑞德里路市場(Ridley Road Market)。

位於道斯頓的瑞德里路市場(Ridley Road Market)。攝影:碧莉

我的最後一站是位於道斯頓的瑞德里路市場(Ridley Road Market)。伊拉克裔的赫敏(Hemin)在瑞德里市場擺攤已有十年,專賣香料和調味品,商品價格從50便士到五鎊不等。他跟我說自己已經儘量不抬售價,但有些零裝香料,如胡椒粉和辣椒粉等,需要通過減量的方式來保本,「從原來的700克變成了現在的500克」。

赫敏坦言:「通脹真的影響到了所有人、所有事,天然氣、電、汽油。現在人們只買自己必須要用的東西了。所有價格都上去了,特別是要從國外進口的商品。」

赫敏對未來的商業形勢表示悲觀,「你看商業街上,明年會有很多店會關門了」。

瑞德里市場離倫敦老金融城只有兩英里左右的距離,在疲軟的經濟下似乎也少了原本的熙熙攘攘。在不遠處的高樓大廈的映襯下,拉着購物小車的大媽面對着「變少」的一鎊貨物搖着頭,此情此景似乎是英國預計即將到來的持續經濟蕭條的最好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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