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台灣 香港 2022台灣九合一選舉

台灣地方選舉︰移台港人會如何抉擇?顏色優先還是民生優先?

「不要將香港選舉政治簡單化帶來台灣,因為台灣不是香港。」


2022年11月20,台北,黎國泳參與支持陳時中的「疼惜台北為愛而走」大遊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2年11月20,台北,黎國泳參與支持陳時中的「疼惜台北為愛而走」大遊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根據移民署數據,2017年至2022年9月,一共有7032名港人取得定居證。

港人取得定居證後,只要申請戶籍登記,就能取得台灣身分證,在投票日之前年滿20歲,並在戶籍地居住達4個月以上,沒有受監護宣告就有選舉權。此外,年滿18歲,在國內居住達6個月以上,也可參加公投。不過,國籍法限制新住民在投票權外的政治權利,新住民在台灣未住滿10年,不得擔任總統、副總統、立法委員等部分重要公職。

然而,陸委會、移民署及戶政部戶口調查科,均未能向端傳媒提供在台設戶籍並年滿20歲的港人統計數字。

台灣2022年九合一選舉在11月26日舉行。香港與台灣選舉的文化與制度截然不同,移居台灣的香港人,從前隔岸觀察台灣生活與政治,現在走進全新的環境選擇未來,他們會如何投下現在或未來的一票? 以下是四位受訪者自述,由端傳媒整理。

2022年10月9日,桃園,雙十節期間,公園内掛上一些氣球。
2022年10月9日,桃園,雙十節期間,公園内掛上一些氣球。攝:陳焯煇/端傳媒

顏色優先還是民生優先?

April, 36歲,2016年定居台灣

我是一個關心政治的人,但在台灣投票,既矛盾,又痛苦。

2004年,我來台灣讀大學,主修廣告。當時台灣社會政治氣氛很熱烈,我會緊貼選情發展,但我沒有選票,所以只會在社交平台上發表意見。傳播相關學系的同溫層,和我自己,都是綠營支持者。

4年後我畢業了,為了家人、薪酬和發展機會,我回港從事廣告工作。印象中,當時香港社會相對穩定。後來,香港有政改討論,也有學民思潮等組織成立,我也有參與反國教和雨傘等社會運動。作為公民,我每次一定會到票站投票。2016年,雨傘運動學生領袖、時任眾志成員羅冠聰參加由民主派舉辦的港島東立法會選舉補選初選,投票結束後,我更與街坊結伴自發到票站監票。

當時的我,為着工作與家人,猶豫是否來台定居。那時,我感覺台灣的政治還是離我很遠,我只有一個簡單的想法——綠色一定要贏。唯有反中民進黨做到執政黨,和中共保持一定距離,已是一個理想的情況。

2016年底、2017年初,我到了適婚年齡。從求學時期,我就認識我的台灣男朋友,即現任丈夫,為了婚姻,我移居台灣,以依親移民方式拿到身分證。

兩年多後,香港發生反修例運動,但那時我懷孕了,沒有回港,只隔着電視屏幕看直播。 當時我在一間國際化品牌公司任職秘書,有一次,我在辦公室打電話訂購一些抗爭物資轉送回港,站在身旁的台灣同事聽到後大惑不解,了解事件後也不會特別關心,反應冷淡。我曾以為很多台灣人會關心香港的情況,但其實很多人都「who fucking cares」。

反修例運動翌年,台灣舉行總統大選,民進黨表現得很支持香港,他們經常說「今日香港,明日台灣」,每次聽到這句口號,我都會受觸動。我更加留意選情,投票意欲亦更大,覺得這一票好像為香港做點事。

激情過後,民進黨上任快四年,一個執政黨執政久了,推行改革與推動政策的步伐都會放慢,沒有在野黨那種進步空間。相較之下,例如在野的台北市長民眾黨柯文哲,雖然我對他是否親中的政治立場很有保留,但他的行動力會比其他縣市高很多,台北街市和幼稚園都有更新。

除考慮政黨立場,在台灣投票比在香港投票要做更多「功課」,但很多時也徒勞無功。2021年年底公投,有四個重要的議題,包括「重啟核四」、「反萊豬進口」、「公投綁大選」、「珍愛桃園藻礁」。每個議題需要知道的資訊很多,但我消化不了。政黨發放的研究和資訊,只會找來學者及媒體去支持他們的立場。

2020年1月8日,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在桃園造勢晚會。

2020年1月8日,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在桃園造勢晚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曾質疑為何要全數同意,或者全數不同意,但走進投票站,最後還是按着民進黨「四個不同意 台灣更有力」的口號投票。我當時都有生自己悶氣,怪責自己「唔識就唔好投(不了解就不應投票)」。

對於台灣大政治,現在我沒有很大期望。我的大女兒和小兒子分別兩歲半和半歲,我的生活重點是家庭和小孩,所以更加關心政治人物提出的教育政策,或者學校、公園等設施的相關政綱。 當然,立場是否親中也是關鍵。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自相矛盾。即使藍營的政策比較好,我也不會投票給國民黨,你明白嗎?我只可以「催眠」自己,要專心看綠營候選人的政綱,如果他也有相應政策,就尚算不錯,可以投票給他吧。

實際生活中,我也面對這些矛盾。這些年住在新北市,市長侯友宜雖然是國民黨, 但他做得不俗,特別是育兒政策,不論是金錢上的補助、設施如托育中心、公園等,真的有落實執行,會比較感受到他的行動力。

我剛把戶籍從新北市遷到桃園市,所以2022年的九合一選舉,我會在桃園投票。我即將遷往新市鎮,那裏有很多樓房正在興建或已落成,將會有不少人搬進去,但是桃園市市長、民進黨鄭文燦規劃的學校學位是不足夠。該區只有兩間小學,雖然開始建校了,但新校規劃每個班級只有四班,學額遠遠追不上即將入學的學生數目。他們規劃這件事是否有點無頭無腦?比起政治立場,這些事真的「燒到」自己的生活。

我更換戶籍後,會投票給民進黨的候選人,但如果這次我還在新北市投票,我可能真的會因為工作表現而投票給侯友宜。但如果總統大選就一定不會投給國民黨,等等,我先想想......如果九合一(他勝出)豈不是推他做總統......我還是不會投票給侯友宜,還是選擇顏色好了。你看,我一秒就後悔。

台灣人對於投票給國民黨或民進黨,或會考慮很多因素,但我是香港人這個身分,以及2019年經歷的事,都讓我會「顏色優先」。打個比喻,國民黨等於民建聯,我怎樣也不會投票給民建聯。

民主是要珍惜的,但正正因為這種顏色與立場,只能「昧着良心」,因為根本沒有選擇。

對於未來,我最擔心的還是打仗。 國民黨有句口號是「票投民進黨,孩子上戰場」。我有時都擔心子女要上戰場,但無論票投哪一方,也是殊途同歸。投給民進黨會打仗,投給國民黨會親中,說到底是沒有選擇,好像避無可避。

有時候也想不懂,明明已身在民主的土地上,投票都好像很痛苦。

2022年10月7日,台北,一名男子在快餐店用餐,玻璃反射出選舉海報。

2022年10月7日,台北,一名男子在快餐店用餐,玻璃反射出選舉海報。攝:陳焯煇/端傳媒

觀察中,不投票?

Nathan,40歲,2022年6月定居台灣

在香港,我從不走進票站,但取得台灣身分證後的第一票,投票意欲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年。

2003年,我會考成績欠佳,無法在港升學,便到中國大陸的大學讀法律,一讀便六年。那時身邊有不少官二代,也有到中國學華語的外國人。中國憲法科,我修了三年,須多次重讀——那些憲法理念我根本看不懂。

讀書時,我也讀到一些關於香港的政治。香港政治是一個舞台,政治人物都是演員,例如有議員在立法會「扔蕉」,讓會議無法順利進行。另外我也很疑惑,為何立法會「流會」(會議因人數不足而無法舉行)就是勝利?到底政策有沒有推行?社會問題有沒有解決?

畢業後我就回港,做過好幾份工作,亦曾短暫於香港人教育專業協會(教協)任職,當時香港民主黨創黨元老、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支聯會)時任主席司徒華老先生還在世。他們曾問我會否想參與舉辦六四晚會,但我拒絕了,因為我對政治沒有興趣。

婚後,我的家庭年收約百萬港元(新台幣約三百多萬元),歲月靜好。直至2019年初,公司的香港創辦人因病退出,業務由大陸公司接管,我經歷了中港兩個辦公室「政權」轉換,公司內部決策變得很不一樣,從香港主管主理決策,到要對大陸公司主管唯唯諾諾。同年反修例運動爆發,社會政治上中港關係也出現突變。

社會運動接近尾聲、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和妻子、岳父岳母召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岳父都是「黃」的(支持反修例運動的),他擔心未來台灣政府會視香港人為大陸人,拒絕港人移民,建議我們趁還有機會先移居台灣。

那時,我們夫妻倆沒想過移民,但開始萌生一個想法:未來似乎只有兩條路,要不做一個住在中國的「中國香港移民」,要不就是居於海外的海外華人。我是一個普通人,只是求生活。在香港,我永遠不知道紅線會如何移動時,為何不選擇一個紅線清晰可見或自由自由在的地方生活?我們希望選擇有基本民主的地方自由生活。

為何要有基本民主?我是基督徒,身邊有不少基督徒朋友一直很喜歡中國,在那裏營商,但近年中國政府對教會加強打壓,教會常被公安監視,而朋友們亦會因為有奉獻給教會,令他們的生活、生意也遇到問題,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甚麼是自由生活?活在香港的人是沒有選擇的。香港人就算寧願犧牲收入, 換取較慢的生活節奏,或多點個人生活空間,也沒有可能。在這個彈丸之地,到處人山人海,工作難免排山倒海而來,人人急着向上流,那種侷促的感覺,很難讓人感受到的自由。

最後,我們選擇移居台灣。台灣有民主,也可以讓你自由生活。你想生活節奏慢,可以去宜蘭、花蓮等;如果你想拼搏,可以去台北。

抵達台灣之後,政治還是避無可避。抵台第一天,我們坐上防疫計程車,我講國語帶有口音,司機就問我是否香港人。他說:「香港人,來台灣不要談那麼多政治,大家不喜歡的,因為你不知道台灣人支持哪個政黨......」但司機就自顧談起政治,也說「綠營很兇」、「塔綠班」,起初我不明白,後來上網查看,才知道其意思。那個司機可能是藍營的。

2020年6月5日高雄,市民上街參加罷韓遊行集會。

2020年6月5日高雄,市民上街參加罷韓遊行集會。攝:Eason Lam/端傳媒

我是政治絕緣體。來台灣之前,民進黨和國民黨我都分辨不了。2019社會運動與2020年總統大選後,我大概知道分了兩大派,理解都是民進黨是代表民主、國民黨是親中。我以為台灣的選舉文化都是簡單直接,像香港一樣立場優先,「逢綠必選」。直至生活下來,就會覺得並非藍營就一定差,親中的目的若是與中國建立關係並獲取經濟利益,而不是政治歸邊,不就是好嗎?當然也會有人反駁,香港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但說到底,政治就是手段,視乎手段有多高明,政治場域中的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如果香港人在台灣大選中有票,我認為不應該將從前香港的社運情懷與激情放在台灣選舉文化中。2019年,港人為了抗共,「逢黃必選」,但香港的政治狀態是沒有選擇,才有這樣的策略。然而,台灣並非如此。台灣政局仍是健康狀態,政黨依舊有輪替、「左一拳、右一拳」,所以應該冷靜判斷哪個議員在民生、社會,甚至國家層面想做甚麼。

「親中」是一個我會考慮的因素,但也視乎親中到哪一個層次。如果把激進的情緒放入選票中,只會將事件推向激進化,我不覺得會有好結果。一個候選人即使不親中,但做盡壞事、沒有政績,我是否還要票投給他?不要將香港選舉政治簡單化帶來台灣,因為台灣不是香港。

初到台灣,我主動找台灣的政治歷史資料,嘗試了解這個地方。2020年,高雄市第三屆市長韓國瑜罷免案通過,我被台灣的選票力量震撼到了,人民竟然可透過選票罷免一個市長,投票似乎是有實際作用。但我還是看見台灣不少政策的缺失,也遇到港人來台等待定居但苦無結果後失去盼望。我也開始想投票了,然後呢?到底社會有甚麼改變?

我會說,今年九合一選舉是我人生有最高投票的意欲的一年,因為是定居後的第一票。以前,我手持香港選票多年,都沒有用過,直至經歷社運年代,會反思是否我一直沒有好好運用這一票,造成香港這樣的慘況。

2019年前,別人問我為何不投票,我都會簡單回答,民主不是有一個選項是可以放棄嗎?到現在,我會說,我在台灣還在觀察中,還未認識到一個候選人是我會願意投票支持的地步。不過,我可以選擇不投票,這不才是民主嗎?

2021年12月10日,宜蘭,康駿銘穿上台灣基進黨的背心。

2021年12月10日,宜蘭,康駿銘穿上台灣基進黨的背心。攝:陳焯煇/端傳媒

加入台灣的政黨,有意十年後參選

康駿銘,32歲,2020年定居台灣

我曾在台灣讀大學,2014年畢業後回港,幾乎全程參與同年的雨傘運動和2019年反送中運動。我因為自身政治風險,2019年再回到台灣生活。回來後,我感到強大無力感,有段時間,什麼新聞我都不想看。

為了暫時遠離社運,也為了安頓在台的生活,我轉而營商,辦過民宿和餐廳。不過,重整心態後,我覺得即使人在異鄉,仍要繼續為香港發聲,而且不想停留在海外港人「圍爐取暖」的狀態。2020年底,我辦過「理大圍城密室逃脫」和香港主題畫展,讓更多台灣人知道香港受到的打壓,時任高雄市長陳其邁也曾到場看展。

那時,我認識了台灣基進黨,並填表格申請加入組織,想更深入參與台灣政治。直到2021年中,我得到該黨主席陳奕齊推薦,才正式加入基進黨。

這次回來台灣,我已符合入籍條件。老實說,我也想過先不要拿身分證,那就不用服兵役,但又覺得既然選擇在台灣安身立命,那為何要逃避不服兵役呢?而且,我想在台灣從政,服兵役可以讓我有着跟本地人一樣的經歷,視野更在地。現在我一邊在中部服兵役,一邊觀察2022台灣地方大選。

台灣的選舉和香港有很多不同。我印象最深刻是台灣社會很看重人情,這點也反映在選舉上。去年,因部分選民指台灣基進立委陳柏惟「背離民意」,發起罷免,得到國民黨陣營支持。我到台中一些偏向支持國民黨、較不支持基進黨的地區,像龍井、大肚和沙鹿區,支援基進黨反對罷免的遊說工作。我們明顯感受到當地人的敵意,向民居拜票時,我被大罵「傻頭傻腦」。

不過,有次在大肚區街頭宣傳時,有位居民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把字條塞到我手裏,字條寫着︰「我支持你們,但因為大家都反對,我沒辦法表態」。

2022年11月23日,宜蘭,康駿銘走在掛上選舉廣告的路口。

2022年11月23日,宜蘭,康駿銘走在掛上選舉廣告的路口。攝:陳焯煇/端傳媒

我到現在都覺得這件事超級誇張。以前香港人可以較理性投票,根據政綱來選擇價值觀相近的候選人。當然,在近年政治局勢劇變下,黃藍陣營拉扯激烈,有些港人可能「見黃就投」,但即使這樣,香港民主派陣營內還是有多元選擇,不像台灣藍綠同陣營內的選擇很單一。

在台灣,尤其是人口流動不多的地區,人們朝夕相對,鄰里或親戚間的人際包袱會影響投票行為,民眾看人、看顏色來投票,很少看政綱;而且,很多選區根本沒有挑戰者。我在台中見過里長站在票站口看誰沒有來投票;他不會知道你投給誰,但如果發現誰沒有投票,就不會給你好臉色。我也知道有些里長,對親民進黨的里民有差別待遇,比如說不給你選舉通知單,阻礙你投票。

我從小在香港、台北居住,厭倦了城市生活,我選擇在生活節奏較慢、自然環境更好的宜蘭定居。基進黨有意在宜蘭擴展勢力,邀請我加入宜蘭黨部,我也正考慮未來在宜蘭參政。不過,由於我正服兵役,無法兼顧職務,暫調遷至國際組。

在宜蘭,我發現當地有人口老化和外流問題。這裏的人們不是不想改變,可是因為政客票源堅固,沒有人能夠突破。我想從政,就是希望改變停滯不前的地方政策。但是,即使我努力融入當地文化,也看公視、台視的台語節目學習台語,身為外來人,我還是覺得很難與有數十年經驗的現任者競爭,融入的進度也未必夠快,所以也在評估有沒有更適合我的黨務。

我把自己定位為「港裔台灣人」。這身分為我帶來優勢,我對香港、中國議題更具發聲的角色,因為香港人正站在中國壓迫的前線,更明白中國的威脅,不像對台灣人當中國是「別人的事」。

2022年11月15日,宜蘭,路口掛满選舉廣告。

2022年11月15日,宜蘭,路口掛满選舉廣告。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灣雖然在反修例運動期間關注香港,但現在熱潮退卻,很多人已不知道最新發展。我最近和服役的朋友談起香港,他們也感興趣,但我要先解釋港版國安法和現時新選舉制度是什麼,他們原本都不太知道。

我的兵役還有幾個月,11月26號會回宜蘭投票。這次是我繼去年公投後第二次投票。以前在香港,我覺得投票是義務,在泛民主派還能發揮一定影響力的時候會投票,在有議員被禠奪資格後也會投。我知道這對改變體制只有微小作用,但我仍然覺得要用選票彰顯意願,是一個象徵性行為吧。不過,若是現在的香港,我就不會投啦,沒有意思了,連投票給民主派的選項都沒有。

跟香港過去十年選舉、或上一屆台灣地方選舉關注國民黨韓國瑜競選高雄市長的氣氛相比,今次台灣地方選舉比較冷清。在沒有焦點議題下,藍綠兩黨惡鬥比以往更嚴重,讓民眾失去關注的耐心。這次選舉有些人吵高虹安事件論文門,都是攻擊對手的操作。一般台灣人也會明白政治和生活關係密切,但負面競選只給人厭煩感覺,我也會覺得煩心。

另外,台灣地方選舉要選的職位太多、太散了。九合一選舉,連村里長這些非常基層的職位也包括在內,我可以理解為何人們不關心,也理解為何常有「回家投票」的呼籲。

我覺得大家還是要在乎地方選舉,如果職位被親中政客佔據,他們可能在枱底下與中國有聯繫,造成隱憂。像今年8月,國民黨副主席夏立言就曾帶團到中國大陸;但是,國民黨籍台中市長盧秀燕在當地呼聲仍高企,我有不少正在服役的朋友都不明白為何這麼多人要繼續投給她。

台灣的選舉不利小黨生存。香港人應該對選舉期間路邊欄杆的banner(橫幅)有印象吧,各候選人都會獲選舉管理委員會分配宣傳空間,但台灣的街頭文宣不是這樣運作,沒有統一規定,你會看到建築物上面掛着大看板、巨型橫額,文宣到處都是。這些宣傳方式小黨很難做到,街頭能見度也比較低,因為成本太高了。

即使我十年後能夠參選,也不確保是否能繼續用基進黨的黨籍。這屆選舉基進黨有24位候選人參選,如果選上的不多,政黨就很難生存下去。

把對香港反對派執政的願景,投射在民進黨身上

黎國泳和他的貓小B。

黎國泳和他的貓小B。攝:陳焯煇/端傳媒

黎國泳,48歲,2022年8月以就業金卡方式在台居留

我和小B,一佬一貓已移居台北三個月。

我曾是雜誌社總編輯,近年則轉換跑道,從事社區組織工作。2019年,我當選區議員,在元朗區服務近兩年。任期內,我嘗試貫徹「街坊(鄰里)主導」模式,與居民及商戶如水果店、影音店合作,營造社區,也舉辦漂書和資源回收等活動,從社區、從生活實踐民主。

直至去年10月,我跟不少民主派區議員一樣,被港府被裁定宣誓擁護《基本法》和效忠特區政府無效,被褫奪區議員資格。

目前我還在安頓在台生活,尋找適合延續事業的方法。在異地做回老本行不容易,但比起趕着去找一份工作,或投資營商,我更想趁這段久違的休閒時間,遊歷台灣不同地方。我是用就業金卡方式來台,雖然未知將來是否有機會在台灣定居,但我也想感受這裏的風土民情。

雙十節,我去了國慶大典,與本地人一同熱鬧慶祝、揮旗、看樂隊表演,讓我明白台灣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和捍衛國土的心情。最近我在看介紹台灣戒嚴時期政治檔案的書籍《政治檔案會說話》,也在看講述綠島政治犯的電影《流麻溝十五號》。香港和台灣的情況不能直接比較,比如說《流麻溝十五號》裏面有政治犯,香港也有政治犯,但香港沒有死刑吧,不能簡單扣聯兩件事。港台不同的地方太多,我知道的也太少,還要繼續學習。

我在台的時間很短,不敢說對選舉有什麼定見,我只有一些觀察。自今年初計劃來台後,我就透過網上新聞和歷史書惡補台灣知識,對陳時中每天主持防疫記者會尤其印象深刻。不過,雖然他對台北發展和18歲公民投票權等議題有清楚政綱,但講話沒有sound bite(金句),不太動聽。不過,我覺得他是四平八穩、做實事的公務員,因此對這個候選人有好感,希望他能勝出。

來台後,我想感受本地選舉氣氛,也想幫民進黨撐場面,於是一早打開電腦,像搶演唱會門票般,搶陳時中競選總部成立大會的「LINE友專區名額」,於前排位置觀看。造勢活動後,我拿了應援物品回家,把海報貼在客廳。

黎國泳家裡擺設。

黎國泳家裡擺設。攝:陳焯煇/端傳媒

我是支持民進黨的,因為他的抗中立場與自己一致。1989年,我見證六四事件後無法原諒中共;而看過台灣黨外歷史書籍後,又發現民進黨的反對黨歷史。支持民進黨,有點像把對香港反對派執政的願景,投射在它身上。

這可能是不太理性的期待。我知道最近港台有些爭議,也不排除小英(蔡英文)2020年總統大選時的挺港口號和承諾,是為了選舉而刻意強調。但我覺得,就算之後發現民進黨有很多不是,台灣政治有很多問題,例如港人移台政策、民進黨執政後部分社運團體對其不滿等,這些問題也是可以透過民意問責和選舉解決,不像香港般是一個死局,沒有反對政策的餘地。在國民黨、民進黨和民眾黨三黨中,民進黨與我立場最接近。

在網上,我也看到媒體說這次選舉比較冷。但我不確定陸戰的情況是否也一樣。我沒有遇到過候選人,他們拜票時間和以前自己在香港競選區議員一樣,一般在早上6、7點,但我出外的時段都不是競選拜票的peak hours(高峰時間期)。

最近常聽到「回家投票」的呼籲。我驚訝的是,原來不少人對是否要回到戶籍地投票還有保留。但我沒有聯想香港的情況,因為自己甚至會幸災樂禍覺得香港投票率要越低越好,它是一個不值得投票的選舉。

選擇移居台灣,是因為覺得台灣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需要每天思考與中國的關係的地方。我想延續政治信仰,在這裏落地生根,尋找空間延續抗爭。如果香港仍有抗爭空間的話,我不會走,但現在只剩下陪伴難友的空間。我在台灣,就用抗爭來填補對香港的缺席吧。

2022年11月13日,台北,台北市長候選人陳時中在凱道舉行造勢活動。

2022年11月13日,台北,台北市長候選人陳時中在凱道舉行造勢活動。攝:陳焯煇/端傳媒

除了這些正氣凜然的原因,當然最實在的考慮——想忠於自己,不用因為講一句不要投票、更換Facebook封面照也要擔心,我不想再有這些計算和掛慮。

在這離散生活中,我有感概,也發現有趣的事情。

今年10月參與同志大遊行時,我看到同場的攤位很多元,除了平權團體外,還有動物保護、社區組織在場,這讓我想起香港七一遊行,那時是「公民社會大晒冷(展示人馬)」;不過這都已經不復在。在書店看到香港相關書籍時,又發現作者欄有以前的議員同事和朋友。我希望大家在不同地方都安好。

在政黨造勢大會,我又觀察到有趣的地方。正如我說陳時中沒有精句,沒有政治人物的氣勢,連抬手營造氣氛都是由蘇貞昌帶頭,蘇貞昌高呼:「大家支持陳時中當選台北市市長,好唔好!」、「陳時中,凍蒜!」,陳時中才跟上。

在街上,我也看到國民黨台北市長候選人蔣萬安的橫額出錯,寫成「你加台北,就無是限」。當年在香港,文宣出錯的經常是親中政黨候選人,不知道台灣是否也有類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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