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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群體免疫」到首都告急:印度疫情大反彈意味着什麼?

印度在疫情中的境況,完全可能在許多發展中國家複製。


2021年4月20日,印度新德里火葬場内一名穿著防護衣的男子。 攝:Anindito Mukherjee/Getty Images
2021年4月20日,印度新德里火葬場内一名穿著防護衣的男子。 攝:Anindito Mukherjee/Getty Images

四月底的印度首都德里,中午的最高氣温達到了近40度,幾乎整月無雨。而此時此刻,印度網絡上瘋狂流傳着一張照片:一位母親坐在三輪車裏,旁邊是她死去的兒子。搭配的文字稱這位老母親帶着成年的兒子求醫。兒子感染了Covid-19病毒。卻沒有醫院能夠接收,最後是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故事的真實性有待核實。但印度網民瘋狂轉發背後,是他們體會到的巨大沖擊:從2021年3月中旬開始,印度全國的新一波2019冠狀病毒疫情來勢洶洶,全印每日確診人數從原先的每天一兩萬快速飆升到超過30萬。隨着新病例的增加,印度各大城市的醫療資源都出現了嚴重擠提(擠兑),ICU病床數嚴重不足。首都德里更是一度氧氣告急,德里市政府高官Sisodia在4月20日曾對記者表示,德里醫療系統的氧氣存量只能維持不到24小時。

簡單回顧印度的疫情爆發史。2020年初,Covid-19病毒由留學中國武漢的印度學生傳入,但第一波疫情被地方政府的封鎖和隔離政策阻擋。3月開始,歐洲和美國的疫情再次大規模傳入,導致全印第一次大爆發。莫迪政府在3月底宣布全國封鎖21天政策,隨後多次延長,各邦關閉自己的邊境線,城市陷入停頓。封鎖減緩了疫情的擴散,但導致了經濟停滯與失業危機。大量印度移民工困在路上的照片成為了國際媒體頭條。

印度在疫情未被完全控制的情況下開始恢復經濟和人口流動,放鬆管控限制。出人意料的是,這並沒有造成大規模疫情,反而,印度的每日確診人數在2020年9月達到每日確診約10萬人、死亡超過千人的高峰後,開始緩慢下降,到了2021年初,每日確診一度不足萬人。人口結構年輕,部分區域甚至可能出現了群體免疫,這都是數字下降的可能原因。民間氣氛也一度鬆弛,很多印度人認為自己「戰勝」了疫情。當時沒人會料到,就在短短兩個月後,變種病毒大規模擴散了。

如今,再度引發大規模疫情的病毒是印度當地出現的一個變種。基因測序顯示,這一病毒帶有至少兩個突變——E484Q和L452R,科學家擔心其中一些突變會部分削弱抗體和疫苗的效果,並可能使得病毒更容易傳播。

2021年4月14日在印度孟買,民工排隊進入火車站。

2021年4月14日在印度孟買,民工排隊進入火車站。圖:Stringer/Getty Images

不堪重負的首都德里

醫療資源不足,讓北方邦的許多感染民眾湧入德里求醫⋯⋯與上一輪疫情有所不同,新一輪的疫情中年輕人入院的情況更多。

這一次,就連擁有最多醫療資源的首都德里,也陷入恐慌。

男青年Mahendra在德里的一家NGO工作。在電話採訪中,他跟我講述了一個發生在他身邊的故事:一名男子和他的全部家人都在這一波疫情中感染了,其父親在四月中的一天早上去世,母親則在下午去世,這位失去雙親的男子現在還在尋找有床位的醫院,好讓自己得到救治。

Mahendra曾經在去年感染過Covid-19,他參加了上議院議員Sanjay Singh發起的一個義工團隊,為那些在尋找醫療資源的人提供幫助。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周圍幾個邦的病人都在湧入德里」,Mahendra指的是鄰近德里的北方邦(Uttar Pradesh)、哈里亞納邦(Haryana)和旁遮普邦(Punjab)。其中又以擁有兩億人口的北方邦尤為嚴重。作為印度人口最多的邦,北方邦到4月22日已經每日確診逼近3萬,目前治療中的確診病例超過20萬,不斷增加的病人造成了嚴重醫療擠提。印度各大媒體都報導了一名北方邦退休記者Vinay Srivastava的故事:他感染肺炎,但沒有醫院有床位,他的兒子到處詢問醫院、求助政府部門,均無計可施,眼睜睜看着父親血氧濃度不斷下降,最後病亡。

醫療資源不足,讓北方邦的許多感染民眾湧入德里求醫。Mahendra和他的同事們把團隊的求助電話貼到各個社區。他們每天要處理各式各樣的求助,從中篩選出急需幫助的病人,然後將信息轉介給Sanjay Singh議員,他是德里執政黨在上議院的代表,再通過他的「關係」找到能夠接收病人的醫院。「不這麼做,很多醫院根本就會拒絕接收病人。」去年,德里市政府曾經在市政府的手機APP中加入了查詢功能,讓民眾可以查閲各大醫院的剩餘床位數。但在眼下洶湧而至的病號面前,這個系統一度癱瘓,有時候人們就算看到空床位,到了醫院也發現自己無法入住。

與上一輪疫情有所不同,新一輪的疫情中年輕人入院的情況更多。「我們前幾天幫助了一個很年輕的孕婦」,Mahendra告訴我,「她是個年輕人,但血氧濃度只有85%」。印度報紙《商業標準報》的一篇報導也確認不少年輕人被感染,此外還指出新病毒可能削弱疫苗的效果,比如報導引述德里甘伽拉姆醫院(Sir Ganga Ram Hospital)的信源稱,有完整接種過兩針印度本土版牛津-阿斯利康疫苗(Covidshield)的醫護人員,也遭感染。」

2020年5月7日印度新德里,印度總理莫迪戴口罩主持會議。

2020年5月7日印度新德里,印度總理莫迪戴口罩主持會議。圖:Indian Government/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莫迪更在乎選舉

政治評論人、印度記者Ruhi Tewari就在印度媒體上撰文表示,自從德里政府去年抗疫不力之後,印度人民黨的中央政府內政部就將疫情當作控制德里民意的手段。

疫情緊急,但由於德里的執政黨「普通人黨」(Aam Aadmi Party)是印度執政黨印度人民黨(BJP)的重要競爭對手,面對德里政府的各項需求,莫迪領導的中央政府回覆並不積極。

一方面,普通人黨在防疫中做得並不算理想。去年疫情中,其表現曾被不少人詬病。約十年前通過反腐敗運動起家,將自己標榜為「政治清流」和「改革者」的普通人黨,近幾年在各地選戰中未能擴大曾經橫掃德里市議會的勢頭。其黨魁、德里首席部長(市長)凱基利瓦爾(Arvind Kejriwal)曾經在2020年表示空氣污染是病毒加速擴散的重要原因。市政府隨後的各項應對也並不高效,比如本應快速推廣的核酸檢測,曾在2020年初一度進展緩慢。

德里要面對的更複雜局面是,當地醫療系統需要使用的氧氣,有一部分來自中央政府的調配與鄰近的北方邦工廠的供應。而此次疫情爆發後,中央政府和印度人民黨控制的北方邦政府並沒有第一時間滿足德里的要求。德里接壤的幾個邦還一度與首都「爭搶」氧氣

而另一方面,在疫情爆發時,印度總理莫迪和印度人民黨的高層都還在忙於兩個邦的重要選戰:在西孟加拉邦(West Bengal),印度人民黨正在挑戰當地的強勢政黨草根國大黨(TMC);在南部的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印度人民黨也試圖有所斬獲。這兩個邦因其獨特的位置和政治文化,幾乎從未被印度的主流政黨統治過。於莫迪政府,在這兩地有所收穫意味着將更靠近「江山一統」的夢想。4月17日,莫迪仍在西孟加拉邦發表演說開展競選動員,為了選戰順利,莫迪甚至將鬍子留長,改變了自己的形象。

印度記者Prabhu告訴我,孟加拉人喜歡大詩人泰戈爾,泰米爾人喜歡賤民運動先驅Periyar,他們的顯著特點是都留着長長的白鬍子。莫迪的這番打扮可以拉到更多選票。白鬍子的另一個意味則是印度教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大仙」。莫迪的人民黨政府自執政以來積極推動國家的「印度教化」,即使在疫情中,印度教節日也不中斷。4月初,盛大的「大壺節」(Kumbh Mela)照常舉辦,超過28萬人聚集在喜馬拉雅山腳的Haridwar,人們在河水中沐浴、祈禱。這一聚會被許多媒體指責,認為它助長了病毒的快速傳播。

民間輿論節節升温,中央政府才終於給出為德里增加氧氣供應和其他幫助的承諾,德里醫療資源的緊張狀態有望部分緩解。但這些舉措推出的時機與執行方式,均帶有印度人民黨精心計算的痕跡——政治評論人、印度記者Ruhi Tewari就在印度媒體上撰文表示,自從德里政府去年抗疫不力之後,印度人民黨的中央政府內政部就將疫情當作控制德里民意的手段。他們先是等待德里的普通人黨政府犯錯,然後再強力介入,顯示出只有中央政府才有能力應對疫情,最終實現民意向印度人民黨偏移。

從2020年中到2021年初,印度政府本有足夠時間來應對疫情,諸如建設病毒基因數據庫,增設氧氣製造能力,推廣全民疫苗接種。但每一項計劃都進展緩慢。印媒的一篇調查報導稱,病毒的研究和數據整理被官僚系統拖累;而截至4月22日,全印接種疫苗累計僅達1.3億劑,距離大規模免疫仍然路途迢迢。

2021年1月22日印度,員工在疫苗生產線的上工作。

2021年1月22日印度,員工在疫苗生產線的上工作。攝:Dhiraj Singh/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疫情改變了什麼

莫迪政府似乎更熱衷於在選戰中擴大自己已經足夠巨大的政黨版圖,而非應對疫情或改善貧富差距。

儘管德里的危機有所緩解,但全印範圍內的確診人數仍在持續飆升,許多地區的氧氣仍然告急,孟買和臨近的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都進入宵禁。就算莫迪政府能應付這波疫情,經濟受到的打擊也將非同小可。

在2021年初,印度受控的疫情一度令經濟數據飆升。多家機構均認為印度能夠在2021年增長超過10%。也許是因為經濟數據不能太差,莫迪在4月20日的演講中宣布全印會努力應對疫情,但不會因為當前疫情進入封鎖,因為封鎖會對經濟造成巨大的影響,「絕對是最後選項。」

去年,疫情讓印度無數基層勞動力失業,今年的這波疫情,則直接打擊了印度中產。推特上的求助信息中包括了大大小小的專業人士和小商人。Mahendra告訴我,就連北方邦的商人也因為醫院沒有氧氣而跑來德里求醫。比較之下,2014年莫迪上台時,很多人,尤其是印度中產階級,都認為莫迪將要推行「大政府」大建設,推動國家經濟增長,並改善印度較為惡劣的政府公共服務水平,從而塑造一個更加有利中產階級的印度。

然而,儘管莫迪政府擁有超級選舉機器和強大政治動員力,可以推行各種強硬政策,如突然廢除舊版紙幣、統一民法典,乃至取消克什米爾自治,但面對疫情,莫迪和其身後的整個政治力量,似乎並不覺得應該太操心,彷彿這不是印度最重要的問題。

2020年3月29日印度新德里,人群擁擠地登上巴士返回自己的鄉村。

2020年3月29日印度新德里,人群擁擠地登上巴士返回自己的鄉村。攝:Yawar Nazir/Getty Images

對印度來說,2020年到2021年是頗為關鍵的兩年。經歷了2020年的衰退與2021年的復甦,印度的未來將取決於這段時間內經濟領域發生的變化。

對印度來說,2020年到2021年是頗為關鍵的兩年。經歷了2020年的衰退與2021年的復甦,印度的未來將取決於這段時間內經濟領域發生的變化。然而這一年裏,印度的金融市場前所未有地火熱,從2020年疫情最低點到2021年4月,孟買股票交易所的孟買敏感指數(BSE SENSEX)增長了近一倍,比疫情前高出一大截。

印度最富裕的家族也普遍實現了財富提升。以印度最有錢的家族、信實集團(Reliance)的安巴尼家族為例(安巴尼家族的產業在印度遍及能源、醫藥、零售、資本經營和電子支付,甚至許多醫院也要使用信實集團製備的氧氣),2020年初的疫情下,信實集團股價曾經大跌近三分之一,但不到一年,集團股價就不僅恢復了疫情前水平,甚至再創新高。家族掌控者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Ambani)的財富淨值也在2021年達到了730億美元,較2020年初增長24%。

實體經濟在疫情中受挫,而金融業卻逆市蓬勃,這意味着「錢生錢」的人比以前要更富了,而打工為生的人則整體變窮了。有報告指出,在疫情中,印度最窮的10%人口失去了自己四分之一的財富,3200萬人從中產階級跌入貧困,而最富的1%的印度人的財富,則幾乎可以佔到全國的39%。但就算如此,莫迪政府似乎也更熱衷於在選戰中擴大自己已經足夠巨大的政黨版圖,而非應對疫情或改善貧富差距。

某種程度上,印度在疫情中的境況,完全可能在許多發展中國家複製:年輕的人口結構可以部分承接疫情的衝擊,但公共服務水平不佳,政府應急能力不足,最終疫情仍然會傷害到中產和下層。貧富金字塔頂端的極小群體則反成為疫情中的大贏家。持續拉大的貧富差距意味着疫情之後將會剩下一個發展更不均衡的印度。

(任其然,國際新聞記者,關注南亞、中東與東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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