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2020美國大選 大選深水區:轉折點中的美國

王浩嵐:此去四年,特朗普身後的美國

特朗普政府的風風雨雨證明,選舉結果並非兒戲,而是有真實深遠的實際效應的。


2020年8月2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參加一場競選集會後乘空軍一號抵達機場,撐著一把傘沿著樓梯走下,天空有一道閃電劃過。 攝:Evan Vucci//AP/達志影像
2020年8月2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參加一場競選集會後乘空軍一號抵達機場,撐著一把傘沿著樓梯走下,天空有一道閃電劃過。 攝:Evan Vucci//AP/達志影像

不經意之間,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已經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距離最終十一月的選舉日只有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尤記得四年前特朗普(川普)上台之時,人們驚訝的,是被標誌為「自由燈塔」的美國政治中,滲透出全球政經變化的端倪。一個沉在水底的美國劈波斬浪地浮上來了,那是鏽帶上的紅脖子、在輝煌失落邊緣真實的掙扎,那也是耗盡幾代人才紮根美國的移民、為自保做出的積極反應,是世代種植大豆和玉米的農夫,也是性小眾穆斯林毫不在意他人驚訝眼光的、對特朗普的信任。

儘管四年後,民主滑坡、不平等擴大、保守化趨重等形勢,與特朗普對外「美國優先」、對內「讓美國再次強大」的政客形象一起,深入人心——很難想像美國的全球領導力會像今天這樣遭遇國際社會空前質疑。傳統兩大政黨之一的共和黨,過去四年被特朗普完全馴服,這種狀態並不會因為換人就被輕易逆轉。2017年通過的萬億減税法案,或許是特朗普任內最亮眼的政績,但在許多批評看來,他在其他方面乏善可陳——其任內通過的大量行政令、已經任命和即將任命的保守派法官,對美國造成的長遠影響更將遠超其任期。

在外交層面,特朗普的單邊主義作風,一反美國近幾十年的新自由主義外交主流,讓美國和傳統的盟友關係變得緊張,也促成了新一輪的北美自貿協議。特朗普一手推動的貿易戰和今年疫情以來對華施壓的緊逼姿態,更是讓中美關係進入了建交四十年以來的冰點。在疫情已經動搖了全球政治穩定的大背景下,大國之間的矛盾升級難免讓人愈發擔憂世界的未來;對兩岸三地來說,中美關係更與本地政經命運息息相關。

最重要的是,特朗普進一步加速了美國政壇的政治極化和社會分裂,推動了兩黨選民聯盟的重組。雖然他不是美國政壇近年平衡失調、政治機制失靈的問題根源,但沒人能否認,他在任期間從沒有嘗試去彌合美國社會的分裂,反而利用這一裂痕來達到自己的政策目的。此外,他時常試探民主政治憲政邊緣的出格舉動,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美國政壇行為的常態標準。現在全世界都在關注這一場大選,它不像一場辯論,而更像一場殊死戰——雖然照目前的形勢來看,「特朗普」這出大戲或許露出了一些即將落幕的跡象。

2017年1月20日,美國華盛頓首府,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在就職典禮上預備宣示就職。

2017年1月20日,美國華盛頓首府,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在就職典禮上預備宣示就職。攝:Patrick Semansky/AP

內政:移民、經濟、疫情

美國的經濟繁榮,一直是特朗普執政期間最大的「成就」,也是相當一部分人長期看好特朗普連任前景的重要理由。雖然這樣的經濟繁榮,與奧巴馬任期末期良好的復甦態勢相關。

總統作為政治領袖,對美國最直接的影響,體現在美國國內的政治經濟政策上。過去四年,特朗普在美國政治中的主要作為,主要是通過總統行政令,圍繞討基本盤喜愛的「移民」和「文化戰爭」(Culture War,即墮胎,同婚,傳統文化等社會議題)等議題來展開。

他一上任便通過行政令兑現了自己廢除 TPP 自貿協定的競選承諾,隨後馬上出台了「禁穆令」,針對幾個穆斯林國家發布旅遊禁令。前者討好了因為貿易問題支持他的中西部藍領選民,但開罪了美國的亞太盟友,後者則滿足了特朗普基本盤反對外來文化和移民的胃口,卻也自然而然地遭遇了媒體和社會各界的批評。此外,他上任後馬上和共和黨推動廢除奧巴馬醫改案,但歷經波折,於資深共和黨參議員麥凱恩倒戈下未獲通過,最後胎死參議院腹中。這一失敗嘗試不僅讓特朗普和國會共和黨人臉上無光,同時還給民主黨留下口實,在2018年中期選舉中,成為眾議院被民主黨翻轉的成因之一。

不過在2017年末,特朗普還是收穫了自己任內最大的立法成就:總額超過萬億的減税計劃(TCJA)在國會獲得通過。雖然從經濟學角度看來,減税計劃帶來的短期經濟刺激效益,並不足以對衝長期赤字增長所添加的隱患,但税改計劃的通過,無疑滿足了共和黨內部金主和利益群體的胃口需求,同時為特朗普提供了經濟領域的談資。對自己税改法案深感自豪的特朗普,甚至還在海湖莊園和富豪友人私下聚會時公開宣稱,是他讓這些成功人士的財富又有了新的增長,他們因此應該感謝他本人才是。

事實上,美國的經濟繁榮,一直是特朗普執政期間最大的「成就」,也是相當一部分人長期看好特朗普連任前景的重要理由。雖然這樣的經濟繁榮,與奧巴馬任期末期良好的復甦態勢相關,但不可否認的是,美國經濟確實在特朗普任內表現強勢:失業率創下歷史新低,美股道瓊斯指數屢創新高,普通美國人對經濟和消費的信心十足。特朗普也自然而然的在經濟議題上建立了民調優勢——即便今年疫情抵消了大部分經濟增長表現,選民在經濟議題上還是更信任特朗普

在移民層面,特朗普於幾年間收緊了簽證標準,加大了對非法移民的施壓態度。在他的領導下,美國移民執法機構 ICE 出台極富爭議的邊境「骨肉分離」政策,讓特朗普政府面臨人道主義層面的指責。另一方面,雖然特朗普試圖終結奧巴馬政府出台的、有利移民的「追夢人」計畫(童年抵達者暫緩驅逐辦法,DACA 政策)的要求,被最高法院否決,但特朗普在向國會要錢「修牆」失敗的情況下,還是通過強行調動國防部資金,啟動了在美國南部邊界的建牆工程。

2018年6月12日,美國德州城市麥卡倫,一名邊防人員在與美國與墨西哥邊境接壤地區搜查並扣留一名來自洪都拉斯的尋求庇護者,她的女兒在旁嚎哭。

2018年6月12日,美國德州城市麥卡倫,一名邊防人員在與美國與墨西哥邊境接壤地區搜查並扣留一名來自洪都拉斯的尋求庇護者,她的女兒在旁嚎哭。攝:John Moore/Getty Iamges

從宏觀的角度來看,特朗普在移民層面的動作,距離完全兑現他的競選承諾,還差得很遠。然而他「零容忍」的移民政策精神,深刻影響到了兩黨和美國政壇在移民上的立場,打破了原有兩黨自2013年短暫存在的改革共識。即便是到特朗普下台後,美國政壇想要推動必要的移民制度改革,都會變得無比困難。

在疫情初期採取忽視態度,爆發期間又頻繁試圖壓低疫情嚴重程度、急於推動各州重啟的特朗普,毫無疑問要負最大的領導責任。

特朗普為美國政治留下的最大「政績」,顯然還是今年的疫情「處理」。疫情自在美國爆發以來,如今已有超過七百萬人感染,二十萬人死亡。在疫情初期採取忽視態度,爆發期間又頻繁試圖壓低疫情嚴重程度、急於推動各州重啟的特朗普,毫無疑問要負最大的領導責任。美國經濟隨後在第二季度陷入嚴重衰退,失業率創下大蕭條以來最高。固然,美國高度分權的聯邦制導致了全國範圍的抗疫政策標準難以統一,美國衞生機構和官僚體系也出現了嚴重誤判和失職的情況,但這些因素都不能掩蓋特朗普領導力的缺失和公共管理經驗的不足。

美國政府當前財年赤字已經逼近四萬億美元,但經濟仍未有明顯起色。不管最終大選結果如何,美國未來的施政者,都無法繞開疫情帶來的經濟大考。

近期特朗普在和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談判新一輪疫情救濟法案的過程中,再度體現了他捉摸不定朝令夕改的個人風格。一週之內,他從一開始公開在推特上宣布和民主黨人的相關談判,到幾天後就呼籲國會「幹一票大的」,力主推動新一輪救濟法案迅速通過。雖然目前來看兩黨在大選前就這一問題達成妥協的可能性存疑,但讓一切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放在特朗普的四年裏,都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司法:右轉,為共和黨上安全閥

相比於任內乏善可陳的立法成就,特朗普在改組美國司法系統的層面造成了更大影響。過去四年,特朗普和共和黨參議院通過更改參院議事規則,迅速安插了一大批年輕可靠的保守派法官進入聯邦三級法院系統(最高法院、巡迴法院、地方法院)。截止到今年10月初,特朗普已經任命了161位聯邦地區法院法官,53位聯邦上訴法院法官,以及2位最高法院大法官。不過,8年前民主黨也任命了很多地方法官,並讓自由派把持 DC 巡迴法院。

2020年9月29日,藝術家Adri Norris在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第12大街創作一幅巨型壁畫,以紀念已去世的大法官金斯伯格。

2020年9月29日,藝術家Adri Norris在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第12大街創作一幅巨型壁畫,以紀念已去世的大法官金斯伯格。攝:Helen H. Richardson/MediaNews Group/The Denver Post via Getty Images

9月18日自由派大法官金斯伯格辭世,又給了特朗普提名第三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機會。考慮到共和黨把持的參議院支持態度明確,特朗普提名的艾米·巴雷特大概率會在今年年末之前進入最高法院,這也將徹底穩固保守派對高院的控制。保守派佔絕對多數的最高法院,必然會給美國社會現有的秩序和法律架構帶來巨大的變化和衝擊。女性墮胎權、奧巴馬醫保、行政兼管體制,乃至同性婚姻等一系列議題,都將被高院的判決所影響。

儘管,特朗普在這方面主要還是「假人之手」,依靠的是保守派法律勢力「聯邦黨人學會」(Federalist Society)和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米奇·麥康納爾(Mitch McConnell)雙方的傾力合作:聯邦黨人學會提供發掘可靠的保守派法律人才,麥康納爾和參議院共和黨人負責迅速完成法官任命過程,甚至不惜修改參院的議事程序來減低票數要求和耗時時間。特朗普所需要做的,僅是按部就班地在提名和任命文件上簽字。

聯邦法院系統的整體右轉,為共和黨的未來上了一道保險:即便是總統和國會選舉雙失利,保守派主導的法院系統也保證了民主黨在短期內,無法徹底掌握行使美國聯邦政府的全部權力。

但無疑,特朗普還是給美國的司法系統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今天美國政壇極化嚴重,國會的立法機制長期癱瘓的格局之下,最高法院除了掌握司法權以外,實際上還扮演了相當一部分立法權的角色。所以聯邦法院系統的整體右轉,為共和黨的未來上了一道保險:即便是總統和國會選舉雙失利,保守派主導的法院系統也保證了民主黨在短期內,無法徹底掌握行使美國聯邦政府的全部權力。

從來勢洶洶的外來者,到當下毫無疑問的政黨領袖,特朗普在掌握權力的同時,還徹底顛覆了共和黨的基礎,將共和黨改組為特朗普之黨,完成了「川化」過程。哪怕特朗普遭遇滑鐵盧,無緣連任,他所帶來的民粹色彩的政治風格,也不會從美國政治生活中消失。「特朗普主義」,可能要長期和共和黨以及美國政黨政治共存。

政黨政治:改造,與轉變

特朗普極大地加速了美國最新一輪的政黨重組,對共和黨內部政治生態的改變,或許是他執政以來最大的「成就」。原先抗拒特朗普的共和黨內建制派和反川勢力,不是被迫蟄伏噤聲,就是被從共和黨的隊伍中徹底排擠出去,失去政治前途。目前共和黨內的一切,都是圍繞着特朗普本人而展開;就連黨每四年起草出台的、表明政黨意識形態和政策立場的黨章(Party Platform),今年都是沿用四年前的老款,順帶加上一份「共和黨全力支持特朗普一切主張」的聲明。

2020年10月3日,紐約共和黨集會上,一個支持特朗普的參加者。

2020年10月3日,紐約共和黨集會上,一個支持特朗普的參加者。 攝:Stephanie Keith/Getty Images

在特朗普治下三年左右的時間,大批原先對他持懷疑態度的共和黨議員紛紛在初選中落馬,有些甚至直接選擇退休離開華盛頓以表示自己的不滿。特朗普上任時同期的近半數共和黨眾議員,都已經離開了國會,取代他們位置的,基本都是對特朗普無比忠誠的新式共和黨人。

在參議院層面,特朗普黨內最大的質疑者約翰·麥凱恩業已仙逝。反川態度同樣明顯的亞利桑那州參議員傑夫·弗雷克和田納西州參議員鮑勃·寇克爾,均在2018年中期選舉退休。就連2016年大選前對特朗普屢次口誅筆伐的南卡羅萊納州參議員林賽·格拉漢姆,都在特朗普當選後迅速向他靠攏,搖身一變成為了特朗普最忠實的國會盟友。種種情況,足以說明特朗普對共和黨的控制力是多麼絕對。

與前輩總統往往顧慮再三,不願過多介入黨內政治不同,非「科班」出身的特朗普,願意直接的和自己的黨內異見分子「赤膊上陣」。

特朗普在共和黨內迅速完成大一統的原因,主要還是源於共和黨內部近年的政治生態。共和黨自從里根年代以來,一直是一個以現代保守主義為內核的意識形態運動式政黨。但近年共和黨政府,特別是小布什年代的執政失敗,嚴重動搖了現代保守主義的「合法性」。共和黨在奧巴馬年間陷入了嚴重的認知危機,雖然憑藉着茶黨運動和反奧巴馬浪潮奪回了國會的控制權,但始終未能解決共和黨未來的道路方向,一部分勢力認為黨應該擁抱移民改革,多元文化,在意識形態上淡化保守主義色彩,另一部分則就是要全面擁抱基層的反建制和右翼民粹主張問題。

與此同時,共和黨內部意識形態上更加温和的上層,和激進的右翼基層草根選民矛盾開始激化,這給了特朗普乘虛而入的機會。沒有顧忌的特朗普,選擇直接迎合而不是抑制共和黨基層所煥發的民粹主義需求,這讓他深得共和黨基本盤和基層選民的信賴。成功入主白宮的特朗普,也自然而然的成為了共和黨內部最大的「建制派」,完全掌握了共和黨龐大的政治機器——不難理解為何他能在共和黨內一言九鼎。特朗普的背書和推文,幾乎就是共和黨內初選的生死狀,可以迅速決定候選人的政治前景。

與前輩總統往往顧慮再三,不願過多介入黨內政治不同,非「科班」出身的特朗普,願意直接的和自己的黨內異見分子「赤膊上陣」。當麥凱恩「拇指向下」, 徹底摧毀了共和黨廢除奧巴馬醫保的可能之後,特朗普毫不猶豫的就在推特和集會上怒斥這位美國政壇泰斗,表達了他的不滿。南卡州眾議員馬克·桑福德,本來是眾議院最保守的幾個議員之一,卻只是因為偶爾質疑了總統的行為舉止,給自己招來了「滅頂之禍」。特朗普輕鬆一個推文,就葬送了桑福德贏得初選的機會。

特朗普在共和黨內迅速完成大一統的原因,主要還是源於共和黨內部近年的政治生態。

可能很多人已經忘了,特朗普其實是親手撕破了自己在2016年大選中,被寄予的相對 「温和」 的期望。雖然特朗普仍在外交、移民、和貿易等問題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但大部分政策立場還是和共和黨的傳統所融合。特朗普競選時更多是以民粹主義風格作為競選招牌,主打自己能解決問題的商人立場,但他執政四年向傳統共和黨的保守政策立場靠攏,則更多的是出於政治現實。

儘管特朗普改組共和黨,並不促使共和黨的既定政治立場發生了巨大且完全的轉折,但如今他願意頻繁揮舞自己的領袖大棒,大部分共和黨候選人在初選中所互相爭奪的,都是誰是特朗普最忠實支持者的頭銜。在這種大環境之下,共和黨的內部政治自然是要圍繞着這位領袖展開,而這種政治生態,也未必會在特朗普下台後輕易改變。

2020年2月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國會宣讀國情咨文後,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撕爛相關文件、以宣示對特朗普及國情咨文內容的不滿。

2020年2月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國會宣讀國情咨文後,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撕爛相關文件、以宣示對特朗普及國情咨文內容的不滿。攝:Andrew Harrer / 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選民聯盟:重組和政治極化

兩黨選民的情緒,和對世界和政治問題的基本認知,都開始尖鋭對立。這一趨勢,當然並不是特朗普造成的,禍根在特朗普登台之前便已埋下,只是特朗普執政四年的種種行為,絲毫沒有彌合美國社會創傷的意願。

另一方面,特朗普還給美國政治中的政治地理和兩黨的選民同盟帶來了深遠的變化,這也變相推動了美國政治的極化和社會分裂。

特朗普年間一大重要的政治動向,就是美國的城鄉政治差距進一步擴大,許多民主黨傳統上強勢的中西部鄉村地區(Rural area),開始迅速向共和黨轉移。聚集在這些農村遠郊的選民,很多是沒有大學學位的白人藍領階層。他們被特朗普的民粹主義風格和貿易保護立場吸引,迅速開始轉變自己的政治立場加入共和黨陣營。這一變化,集中體現在特朗普2016年打破民主黨中西部的「藍牆」,贏下賓夕凡尼亞、密歇根、和威斯康辛三州之上。隨後2018年的中期選舉也證明了,民主黨在這些地區失去的選民,很多是不會再扭頭迴流的。

與之相對的,則是共和黨和特朗普在富裕城郊地區(Suburbs)的嚴重失血。特朗普的個人作風和反移民、反多元化的立場,讓許多家庭殷實、教育程度偏高的郊區選民開始逃離。2018年中期選舉中民主黨在眾議院取得的大勝,正是由這些城郊選民助力締造。從長遠角度來看,城郊地區的左轉將對美國的政治版圖和政治地理造成顯著影響。擁有大量城郊選民的亞利桑那、喬治亞、和德克薩斯等州,都可能在未來十年中迅速導向民主黨陣營。即便是在今年大選之中,特朗普在城郊選民,特別是城郊女性群體中的支持率滑坡,也足以讓他陷入極大的劣勢。哪怕是一向表現的樂觀高調的特朗普,在近期和福克斯主播的採訪中,也不得不承認了「城郊女性」確實是不喜歡他的事實。

特朗普年間,還出現了教育程度差異主導選民投票意願的新常態。

特朗普年間,還出現了教育程度差異主導選民投票意願的新常態。以往來說,有無大學學位並不能明確地區分選民的政黨屬性,民主黨長期保留了大量藍領工人階層選民,共和黨則擁有大批城郊的富裕白人群體支持者。但隨着特朗普時代的政黨重組和兩黨選民交換,教育程度愈發能定義一個人的政治傾向和黨派立場。拜登對特朗普的民調優勢,正是建立在他在擁有大學學位的白人選民中,超高的支持率之上。

最終,這些變化都推動了美國社會的分裂和政治極化。兩黨選民的情緒,和對世界和政治問題的基本認知,都開始尖鋭對立。這一趨勢,當然並不是特朗普造成的,禍根在特朗普登台之前便已埋下。只是特朗普執政四年的種種行為,絲毫沒有彌合美國社會創傷的意願,更多的是利用美國社會的分裂,炒作基本盤的敵對情緒,來保證自己的政治地位穩固。雖然短期內,美國的民主制度和社會和諧還能維持運轉,但眼下的政治極化和社會割裂若長期得不到修正,未來的穩定和和平還能否維持,就不好說了。

2018年6月9日,七國集團峰會於加拿大魁北克省舉行,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默克爾、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等國家元首正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對話。

2018年6月9日,七國集團峰會於加拿大魁北克省舉行,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默克爾、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等國家元首正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對話。攝:Jesco Denze/Handout via EPA

外交:「美國優先」

在總統相對權威較大的外交領域,特朗普這四年倒是折騰了不少新「藥方」。特朗普帶有濃厚孤立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色彩的「美國優先」外交政策,是自二戰後少有的、美國政府主動讓出全球領導權、採取單邊主義來處理國際問題的方式。

特朗普上任伊始,便退出了奧巴馬政府一手推動的環太平洋貿易協定(TPP),開罪了美國的亞太盟友群體。隨後,特朗普一系列的外交政策,更是惹惱和疏遠了美國的傳統歐洲和北約盟友。特朗普多次公開質疑北約組織的存在合理性,並幾度威脅退出北約這個美國主導的國際組織,讓歐洲各國對特朗普政府產生了懷疑和不滿。

一個美國總統,在美國的盟友國中形象如此糟糕,這在過去是難以想像的。與此同時,特朗普還頻繁和西歐的其他政治領袖產生矛盾。

事實上,皮尤中心年初的民調顯示,全球,特別是西歐各國民眾,對美國全球領導力的信心和認可程度大幅下滑。無論是歐盟核心的德國和法國,還是於美國有特殊關係的英國,民眾對特朗普的認可程度都普遍徘徊在20%左右。一個美國總統,在美國的盟友國中形象如此糟糕,這在過去是難以想像的。與此同時,特朗普還頻繁和西歐的其他政治領袖產生矛盾。他與德國總理默克爾,法國總統馬克龍等歐洲領袖的會面,屢次出現不和諧的因素,甚至出現過馬克龍當着記者的面就北約問題反駁「教育」特朗普的名場面

美國在全球治理層面的退縮,還體現在美國單方面選擇退出伊朗核協議、巴黎氣候協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世界衞生組織等「退群」行為之上。雖然,論政治經濟實力,美國仍然是全球毫無疑問的霸者,只不過美國在世界舞台上的角色削弱,仍是一個全球治理和國際關係中的重要變化。或許潛在的拜登政府能夠恢復美國在全球的先前領導地位,並重塑美國盟友體系對「大哥」的信心,但目前看來,特朗普政府對世界格局的衝擊仍在持續發酵。

特朗普的單邊主義作風,更是在他一手推動的貿易戰之中體現的淋漓盡致。在特朗普的領導下,美國不僅和中國發生了貿易糾紛,連美國的傳統夥伴,歐盟和加拿大、墨西哥,都陷入了與美的關税戰泥潭。美國單方面採取的針對鋁鋼進口徵收關税的行為,引發了歐盟和加拿大等國的強烈反制。互相施加的關税,不僅沒有幫助到美國的製造業迴流,反而是把税務負擔轉嫁到了消費者身上。

2017年11月8日,中國北京,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夫人彭麗媛陪同美國總統特朗普及「第一夫人」梅拉尼婭(Melania Trump)到故宮看京劇表演。

2017年11月8日,中國北京,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夫人彭麗媛陪同美國總統特朗普及「第一夫人」梅拉尼婭(Melania Trump)到故宮看京劇表演。攝:Andrew Harnik/AP

中美貿易戰的情況也與之類似,特朗普的關税要求確實最終逼迫中美簽訂了新的階段性貿易協定,但收穫成果的同時,也嚴重的損害到了美國廣大農場主的利益。考慮到特朗普目前在中西部多個州選情並不樂觀,也許特朗普的貿易戰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中美關係自建交以來四十年,經歷了不少風風雨雨和大起大落,但很少有像過去四年,特別是今年這樣的緊張局勢。貿易戰和中美國內政局的變動,讓兩國從2017年特朗普訪華後的短暫蜜月,迅速滑向爭端和衝突,今年爆發的疫情更是讓中美的關係空前緊張。

中美關係自建交以來四十年,經歷了不少風風雨雨和大起大落,但很少有像過去四年,特別是今年這樣的緊張局勢。

試圖轉嫁疫情治理不力責任給中國的特朗普政府,在今年的對華政策上屢次採用了高度意識形態化的話術。「新冷戰」和「脱鈎」等原先被認為是幻想的問題,現在似乎也變得現實起來。特朗普在今年大選中不樂觀的選情,或許會進一步刺激特朗普在中美關係等外交政策領域,採取激進行為來挽救自己的連任前景。誠然,無論是脱鈎還是新冷戰,這些新的敘事可能存在過度誇大的成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對當前形勢的一種誤讀,但不可否認的是,中美關係確實已經到了四十年的冰點。至於未來四年能有多大幅度的波動,現在還很難下定論。

當然,特朗普在外交領域也取得了一些突破。在中東問題上,特朗普政府改善了美國和中東盟友在奧巴馬年間的緊張關係。近期特朗普推動的以色列和中東各國關係正常化,無疑將給中東的局勢帶來一些新的穩定因素。在朝核問題上,特朗普一改美國總統往常的拘謹,主動和朝鮮領導人金正恩會面。雖然最終多次峰會取得的成果有限,但這也將是未來美國處理朝鮮半島關係的重要一步。

種族與女權運動

本以為在奧巴馬當選後就已經在種族問題上畫上句號的美國,在這四年,又被迫要重新面對建國以來一直存在的種族和系統性歧視等「原罪」問題。

過去四年美國的社會運動如火如荼。2016年大選中多次表達對女性的蔑視態度,並涉嫌在錄音帶中侮辱女性的特朗普,刺激了美國新一波的女權主義浪潮。隨之誕生的反性侵「米兔」(#Metoo)運動轟轟烈烈地席捲了美國社會各界,許多原先位高權重的權力人士被曝光、揭露。

與此同時,米兔運動再度讓職場中的性侵行為和性別不平等引起社會主流的關注,相對應的立法和政策,也在各級政府和立法機關中得到討論和提議。最重要的是,特朗普當選推動了民主黨女性選民參政意識的崛起。在2018年中期選舉中,民主黨推出大量女性候選人參選,最終成功讓國會女議員人數突破百人大關,創下歷史新高。這一數字,預計在今年還將繼續攀升,其真真切切地反應了美國政治生活中女性權力的崛起。

只不過,希拉里的敗選經歷,讓無比專注於擊敗特朗普、阻止他連任的民主黨選民,畏懼推出女性總統候選人,因此多位參加總統初選的女性都折戟沉沙無緣出線。總統職位這個美國政治中的最高 「天花板」 ,今年也無緣被女性候選人打破。

2020年6月4日,美國華盛頓白宮外的民眾抗議警方殺害弗洛伊德。

2020年6月4日,美國華盛頓白宮外的民眾抗議警方殺害弗洛伊德。攝:Evan Vucci/ AP/ 達志影像

特朗普年代另一個興起的社會運動,則是今年夏天持續發酵的弗洛伊德事件和伴隨而來的「黑命攸關」(Black Life Matters)運動。特朗普政策中帶有的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色彩,加上他頻繁使用的種族「狗哨」話術手段,均激化了美國的種族矛盾。2017年夏天,白人至上主義者和抗議者在弗吉尼亞州夏洛特鎮爆發的暴力衝突,算是特朗普上台的直接產物。特朗普在夏洛特鎮事件後所發表「兩邊都有好人」言論,更是成為了他總統生涯的一大「標杆」。

本以為在奧巴馬當選後就已經在種族問題上畫上句號的美國,在這四年,又被迫要重新面對建國以來一直存在的種族和系統性歧視等「原罪」問題。今年六月發生的黑人男性弗洛伊德死於明尼蘇達州警方暴力執法下的相關事件,更是迫使美國社會全面開啟有關種族問題的大討論和反思。

弗洛伊德事件的一個直接後果是,使得早在2014年左右已經成型、但長期徘徊在美國社會主流敘事和意識形態邊緣的「黑命攸關」運動,被拱到了舞台中央。意識到警察暴力執法和社會中系統性歧視等問題確實存在的美國人民,開始在精神上認可 BLM 運動的訴求。雖然隨之而來的騷亂和社會動盪,讓美國人民對該運動的全部理念有所保留,但整體來說,這一運動確實也成為了美國社會中的一股常規勢力。

危險的邊緣

過去的四年中,特朗普政府的標誌,就是綿延不絕、一環套一環的醜聞、危機、和爭議。從上任初期的禁穆令、通俄門,到建牆和政府關門,再到通烏門和彈劾程序,特朗普年代的新聞週期,已經更迭到重大新聞保鮮期甚至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最後,特朗普帶來了一種美國政治行為上的「新常態」。他「推特治國」的風格,不停製造危機和爭議的行為,日常試探民主憲政框架下總統權力邊際的出格舉動,以及他對新聞媒體不曾中斷的攻擊,都使得美國政壇從正常運作軌道上偏離。

特朗普任內大量使用社交媒體,特別是他鐘愛的推特來發表政治評論和政策變更,是和往常總統謹慎言行、往往只通過白宮新聞發言辦公室傳達信息的慣例,迥然不同的新做法。特朗普年間已經讓人養成了重大新聞和總統表態要看推文的習慣,不知道未來美國的總統是否會繼續效仿。

過去的四年中,特朗普政府的標誌,就是綿延不絕、一環套一環的醜聞、危機、和爭議。從上任初期的禁穆令、通俄門,到建牆和政府關門,再到通烏門和彈劾程序,特朗普年代的新聞週期,已經更迭到重大新聞保鮮期甚至不超過二十四小時。這種高頻率的新聞週期,起初讓人很難適應,但習慣了之後,美國民眾也都接受了現實。不過他在新聞中無處不在所帶來的厭倦疲憊,也是特朗普目前民調處境不佳的潛在原因之一。

2020年10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從明尼蘇達州返回到華盛頓的白宮。

2020年10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從明尼蘇達州返回到華盛頓的白宮。攝:Carolyn Kaster, File/AP/達志影像

特朗普對民主政治制度中傳統限制的相對蔑視,讓他在任內屢次試探美國總統憲政權力的邊緣禁忌。在國會不給他開綠燈的情況下,特朗普還是多次利用行政權來接管原屬立法機關的權力事項,強推自己所欣賞的政策主張(建牆)。大選臨近,特朗普還發表了可能拒絕承認選舉結果和和平轉交權力的言論,招來了兩黨和美國社會各界的廣泛批評。

而特朗普對新聞媒體等機構的不斷攻擊,多次指責自己不欣賞的新聞機構為「假新聞」(Fake News),也讓媒體的公信度在美國民眾,特別是保守派選民心目中有所下滑。不過,作為當年紐約小報之王的特朗普,其實深知媒體報導的重要性,他和不少名記私交過密,甚至還親自洩漏消息給媒體報導,通過這種方式來試探外界的民意。他這種對媒體的持續攻擊和愛恨情仇,以及他願意公開宣傳陰謀論和虛假新聞的做法,都進一步分化了美國民眾對主流媒體的態度,在仍將新聞自由視為民主的重要組成的社會裏,這無疑是一個嚴峻的問題。

總而言之,特朗普政府過去的四年風風雨雨證明,選舉結果並非兒戲,而是有真實深遠的實際效應的。無論是美國社會,政治政黨生態,還是外交領域,媒體環境,作為總統的特朗普都帶領美國走進了一個嶄新的「新時代」。哪怕是特朗普無法「再續四年」,輸掉今年的總統大選,他這四年中所對美國造成的影響都將長期留存在美國社會和政壇當中。

至於這究竟是好是壞,在歷史長遠來看究竟是美國之幸還是美國之禍⋯⋯人們都在手搭涼棚地遠望著。至少要先看明白,這場大選能否順利進行?

(王浩嵐,旅美政治學者)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大選深水區:轉折點中的美國 2020美國大選 王浩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