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2020美國大選 大選深水區:轉折點中的美國

大選投票日臨近,特朗普是否會面臨史詩級慘敗?

在這個距離大選只有二十多天的當口,特朗普的處境非常不妙。方方面面主觀客觀的因素,都指向了他連任失敗的方向。


2020年9月16日秘魯利馬,薩滿祭司舉行儀式,預測誰將贏得即將舉行的美國總統大選,並祈禱減少2019冠狀病毒流行。 攝:Rodrigo Abd/AP/達志影像
2020年9月16日秘魯利馬,薩滿祭司舉行儀式,預測誰將贏得即將舉行的美國總統大選,並祈禱減少2019冠狀病毒流行。 攝:Rodrigo Abd/AP/達志影像

進入到十月中下旬,美國現任總統特朗普在本次大選前的處境愈發糟糕,大有風雨飄搖之勢。染上COVID-19不僅沒有為他博來多少「同情票」,反而引來了外界對他長期忽視健康標準和疫情風險的集體嘲諷。再加上特朗普在第一場辯論中咄咄逼人,屢次打斷主持人和對手拜登發言的過激辯論風格,更是讓他失分嚴重,目前在全國範圍的民調陷入了落後兩位數以上差距的巨大劣勢。考慮到許多州已經開始了提前投票過程,特朗普想要逆轉選情,再度翻盤取勝,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

特朗普當下的困境,既反映了他對疫情處理不當引發的惡劣後果,同時也似乎預示着美國民眾在經歷了他四年「過山車式的」執政之後,已經對特朗普主義深感疲憊。就連他上台之後便屈服於他「淫威」之下的國會共和黨人,也開始冒天下之大不韙,公開和特朗普切割尋求自保,而這在今年上半年都是難以想像的局面。

這一切,雖然並不完全意味着特朗普回天乏術,畢竟選舉還有三週時間,2020年又充滿了不確定性——但可以確定的是,特朗普現在確實需要一些意外性因素來提供翻盤動力。

2020年10月7日,副總統邁克·彭斯(Mike Pence)在鹽湖城猶他大學校園與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參議員賀錦麗(Calala Harris,D-Calif)的一場副總統辯論。
2020年10月7日,副總統邁克·彭斯(Mike Pence)在鹽湖城猶他大學校園與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參議員卡賀錦麗(Calala Harris,D-Calif)的一場副總統辯論。攝:Julio Cortez/AP/達志影像

平淡的副總統辯論

很難說上週三的副總統辯論有什麼特別值得關注的亮點,數來數去也許只有在辯論期間長期停留在副總統麥克·彭斯一頭銀髮之上的蒼蠅,是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環節」。

相比兩週前火花四濺、局面混亂的總統辯論來說,副總統麥克·彭斯和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賀錦麗(Kamala Harris)之間的較量缺乏火藥味。彭斯和賀錦麗所陳述的政策立場和議題觀點,也大多是按部就班,順着雙方陣營的競選基調。在新聞週期無比魔幻的2020年,今年的副總統辯論無疑是最「正常」的一項大選傳統。

雖然賀錦麗作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少數裔女性副總統候選人,還是吸引了相當一部分眼球,副總統辯論的收視率根據事後的統計也創下歷史新高,但兩人之間的較量和交鋒恐怕在2020大選的史書當中,只能佔據腳註般的地位。整場辯論下來雙方均沒有矚目的閃光點和金句,決定了這場辯論不大可能對今年大選產生什麼實質性影響。

辯論中提出的問題,基本都是今年大選的熱門話題,還是圍繞着疫情、經濟振興、選舉爭議和最高法院幾個核心議題展開。比較令人矚目的是,雙方候選人都頻繁地選擇迴避對己方不利的問題,不願意給予直接的答案。這一點上,彭斯展現出了自己的狡猾,在面對有關特朗普政府疫情處理不力,忽視全球變暖等問題時,彭斯都沒有選擇正面回答,反而是藉機轉變話題,攻擊拜登的經濟税收政策以及民主黨進步派支持的綠色新政。而賀錦麗同樣也在主持人逼問她民主黨是否會在今年大選取勝的情況下推動最高法院擴員計劃時,也巧妙地迴避了這個棘手的燙山芋,轉而攻擊特朗普政府在醫保和疫情處理上的記錄。

總的來說,兩位熟練的政客太極打得都十分圓滑,沒出大錯卻也沒有出彩的點。倒是辯論中彭斯頻繁插話賀錦麗,屢次發言超時,甚至在主持人再三警告的情況下都沒有改變自己的行為,引來了外界的批評。事後社交媒體上有相當一部分的女性選民認為彭斯的態度是典型的「直男癌說教」(Mansplaining),這種反應顯然不是當前在女性群體,特別是城郊女性(Suburban Women)群體中面臨嚴重支持率滑坡問題的特朗普團隊樂意看到的。

不過賀錦麗同樣也有自己的問題,共和黨民調專家弗蘭克·魯尼茲組織的焦點小組中搖擺選民對賀錦麗的辯論表現評價也並不怎麼客氣,認為她缺乏風度,侵略性過強,不是總統材料。選民對賀錦麗的敵視態度,自然而然的有隱含的性別歧視和雙重標準因素作祟,然而類似感覺在相當一部分選民中十分普遍,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希拉里·克林頓四年前敗北大選的原因之一。從民調來看賀錦麗贏得了辯論,但擺在她和其他潛在女性總統候選人面前的路,還是充滿了荊棘和阻礙。

總而言之,這場副總統辯論雙方大概率是不分高下,不大可能對今年大選的選情帶來新的變化。不過考慮到兩位總統候選人的高齡,彭斯和賀錦麗都被認為是2024年兩黨總統初選的領跑者。或許四年後回顧這場副總統辯論,會發現2024總統大選的槍聲早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打響。

2020年6月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回到白宮後,站在平台摘下口罩。

2020年6月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回到白宮後,站在平台摘下口罩。攝:Ken Cedeno/Getty Images

民調困境

認識到自己當前在大選中處於不利局面,意圖儘快重返選舉戰場州開展線下競選活動的特朗普,在上週六便出現在了白宮的陽台上,向自己的支持者講話致意。與此同時,特朗普競選團隊宣布總統將在週一前往佛羅里達州集會拉票。但是,特朗普的醫生仍拒絕向外界透露特朗普的染病情況是否已經轉為陰性,是否還有傳染其他人的風險。顯然,特朗普如此着急返回競選途中,只能說明他目前連任前景相當不妙,需要他本人出馬才能有機會扭轉乾坤。

在距離大選只有不到三週,許多州選民都已經開始提前投票的大背景下,特朗普目前面臨着很大的困境。一方面是特朗普的民意支持出現了鬆動,本就長期在這場大選中穩定落後挑戰者拜登的他,不僅沒有在第一場辯論中取得進展,反而是因為自己的表現失分不少。

辯論後出爐的民調,紛紛顯示拜登在全國範圍取得了兩位數的領先優勢,今年大選中第一次在知名選舉預測網站538和RCP的民調均值領先幅度超過10%。和四年前希拉里不同的是,拜登的領先幅度之大,個人支持率上限之高(在民調中穩定超過50%,和希拉里長期徘徊在44-46%有着本質不同),以及領先的穩定態勢,都證明了特朗普當下問題多多。

特朗普在今年的總統大選中從來沒有在全國範圍的民調中領先過拜登的事實,也創下了自科學民調成型以來,現任總統競選連任不利局面的先河。即便是最終遭遇慘敗的老布什和卡特,兩人的選情在這個時間段也沒有像特朗普這樣慘淡。特朗普的滑坡,最主要來源於他對今年選舉最核心的議題——疫情的處理不當。在疫情初期刻意淡化、疫情爆發後又長期試圖忽視疫情強行挽救經濟的特朗普,最終「賠了夫人又折兵」,反倒是付出了嚴重的政治代價。

特朗普引以為傲的經濟王牌,在疫情的拖累下毀於一旦。而特朗普本人感染病毒,更是保證了選民的焦點不會從疫情上偏離。始終無法彌補他在疫情治理上犯下的大錯,讓特朗普很難贏回大部分選民的青睞。特朗普四年推特治國的執政風格,加上他「乖張奔放」的個人性格,更是排斥了相當一部分傳統支持共和黨的富裕白人城郊選民——這些四年前捏着鼻子,為了反對希拉里而投票給他的城郊選民,四年後已經做好了用選票送走這位爭議人物的準備。

特朗普和共和黨在城郊選民中的滑坡態勢,在2018年的中期選舉就已經體現得淋漓盡致。共和黨失去了很多坐落於富裕城郊,本來是己方牢不可破的鐵盤國會席位。這一趨勢,在近年只會進一步被放大。疫情同樣還加劇了特朗普在老年人群體中的掙扎。他和共和黨在疫情初期急於重啟經濟,忽視健康顧慮,甚至願意犧牲一部分老年人來保衞經濟的舉動,深深地傷害到了許多本就被特朗普個人風格疏遠的老年選民。

拜登在民調中的領先,很大一部分就是來源於他在白人和老年人群體中的超常發揮。就目前形勢來看,這些人群暫時還沒有改變意向、迴流特朗普陣營的趨勢。而如果不能贏回這些選民,很難想像特朗普有在總統大選中取勝的可能。

即便特朗普有着選舉人團(electoral college)這一「法寶」,有可能使他在輸掉普選票的情況下仍然取得大選勝利,但按照當前的形勢來看,特朗普在關鍵的搖擺州依然存在巨大問題。在16年他爆冷勝出的 「藍牆」 賓夕法尼亞(Pennsylvania)、密歇根(Michigan)、和威斯康辛(Wisconsin)三州的民調,特朗普都處於大幅落後的態勢。在陽光帶搖擺州佛羅里達(Florida)、北卡羅萊納(North Carolina),和喬治亞(Georgia)州,特朗普的形勢也不容樂觀。更加糟糕的是,特朗普在16年取得九個百分點大勝的艾奧瓦(Iowa),俄亥俄(Ohio),乃至德克薩斯(Texas)都和拜登在民調中難分高下,不排除陰溝翻船的可能。

種種跡象,都指向了特朗普將走向失利、乃至史詩級慘敗的可能。

2020年10月5日美國馬里蘭州貝塞斯達的國家軍事醫學中心外,反對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示威者打扮成死神走過支持者的集會。

2020年10月5日美國馬里蘭州貝塞斯達的國家軍事醫學中心外,反對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示威者打扮成死神走過支持者的集會。 攝:Stefani Reynolds/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不確定的未來

當然,特朗普所面臨的麻煩,並不只是他的民調糟糕這麼簡單。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在近期出現了嚴重的資金問題。為了節約資源專注於最關鍵的幾個核心搖擺州,特朗普陣營多次取消了一些原定在艾奧瓦,俄亥俄等邊緣搖擺州的廣告投放。特朗普團隊在選舉白熱化的節骨眼上做出這樣自毀長城的行為,讓外界十分不解。

更令媒體和政界觀察者費解的是,自從17年1月20日就職以來就開始籌劃連任事宜的特朗普競選團隊,怎麼會在大選的關鍵時期出現了缺錢這種問題。要知道,特朗普和共和黨全國委員會這四年來總共籌到了近10億美金的鉅款,這樣龐大數字的競選資金是如何在短短四年時間內揮霍一空的,讓人抓破頭腦也無法給出合理的解答。

只能說,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在先前坐擁鉅款時,採取了過於寬鬆的支出方式,甚至為了取悅總統本人,選擇在毫無價值卻又無比金貴的「美國春晚」超級碗(Super Bowl)和日常的華盛頓特區媒體市場投放廣告。真正到競選衝刺期需要大量精準廣告投放時,卻發現出現資金不足的窘況。而反觀民主黨一方,拜登在初選階段幾度接近破產的情況下,在八月的籌款總額卻反超了特朗普約一億五千萬美元,資源充裕到目前拜登團隊敢於在昂貴的德州媒體市場投放廣告。

金錢雖然並不能直接決定競選的走向,但在選舉政治中,缺乏必要的競選資金等同於上戰場前沒帶彈藥補給。在特朗普整體形勢不樂觀,需要說服選民回心轉意的前提下,怎麼做好這個「無米之炊」,是特朗普團隊面臨的最大考驗。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特朗普的感染導致了他無法出席第二場總統辯論,而他又拒絕了辯論委員會提出的線上辯論提議,最終讓第二次總統辯論告吹。哪怕是兩週後的最後一場總統辯論,還能否順利舉辦,目前也沒有定論。無疑,特朗普作為落後的一方,是需要辯論這個舞台來展現自己逼迫對手犯錯的。但特朗普自己不注意加運氣不佳,又剝奪了他在這方面取得突破的機會。

2020年9月29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與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的辯論。

2020年9月29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與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的辯論。攝:Kevin Dietsch/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黨內的反叛?

最終,最能反映當下特朗普境況不妙的,是近期出現的共和黨國會議員開始公然和總統抗命的新奇現象。了解過去四年美國政壇和共和黨政治的人都知道,自打特朗普上台以來,共和黨內幾乎無人敢公開忤逆這位始終牢牢把握共和黨基層選民的政黨領袖。所有共和黨議員都明白,特朗普一旨推特,便可以終結自己的政治生涯。

過去四年不是沒有湧現像羅姆尼(Mitt Romney),麥凱恩(John McCain)這些自身地位崇高的黨內異端,但大部分其他缺乏自己政治根基的共和黨議員,只能是公開順從總統的指揮和言論,哪怕是牢騷,也只敢私下表露。中期選舉中,幾位「反特朗普」共和黨議員的退休和落馬,更是加速了共和黨的「特朗普化」,使得他完全地馴服了共和黨,成為了黨內說一不二的領袖。

但是,這一牢不可破的領袖地位,在近期出現了明顯的鬆動。許多意識到特朗普處境不妙,同時面臨着連任壓力的共和黨議員,開始公開和總統唱反調。更有甚者,直接跟選民宣傳應該選擇共和黨參議員來制衡潛在的拜登政府。就連特朗普最忠實的盟友,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麥康奈爾(Mitchell McConnell),也公開地表達了對白宮疫情處理方式的不滿。

特朗普開始對共和黨失去控制的跡象,還體現在上週五財政部長姆努欽和白宮幕僚長梅多斯(Mark Meadows)和參院共和黨人的會面之中。會議期間,大批共和黨參議員群起圍攻姆努欽和梅多斯,質疑白宮為何傾向於妥協並和眾院議長、民主黨人南希·佩洛西達成有關新一輪疫情救濟法案。

即便是在特朗普改變自己上週初終止談判的強硬態度,轉而改為願意提高法案「報價」的新立場之後,共和黨參議員仍然集體不買賬,拒絕接受總額可能會超過兩萬億美元的新救市法案。要是在幾個月前,相信只要特朗普表態支持,哪怕是參議院共和黨人原則上再怎麼反對,也不太可能公開和白宮唱反調。特朗普對共和黨鐵腕統治的鬆動,恰好證明了哪怕是共和黨內部,對特朗普連任的前景估計也並不樂觀。

總結

毫無疑問的是,特朗普在這個距離大選只有二十多天的當口處境非常不妙。方方面面主觀客觀的因素,都指向了他連任失敗的方向。

但經歷了四年前的選舉結果和魔幻的2020年之後,沒有哪個人敢低估「奇蹟」發生的可能。接下來的三週時間,仍有可能會出現重大事件改變選舉的走向和基調。特朗普忠實的基本盤和他在選舉人團中的結構性優勢,都確保了他仍有勝出連任的希望。只是,對於特朗普來說,當下已經不是當作落後局面沒有發生就能解決問題的時候了。

至於今年的選舉能否順利舉行,計票過程又是否會平穩無差,特朗普在敗選之後是否會承認結果、和平移交權力,這些未知數組成了本屆大選接下來的看點,它們也會決定美國當前「脆弱」的民主制度能不能安穩地度過2020年這一大考驗。

(王浩嵐,旅美觀察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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