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2020美國大選 大選深水區:轉折點中的美國

特朗普染疫後,美國大選會往何處去?

週三晚的副總統辯論,反而會成為焦點之戰。


2020年9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明尼蘇達州德盧斯舉行的競選集會上致辭。 攝:Alex Brandon/AP/達志影像
2020年9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明尼蘇達州德盧斯舉行的競選集會上致辭。 攝:Alex Brandon/AP/達志影像

進入9月,美國總統選舉突發事件層出不窮。9月中旬大法官金斯伯格的逝世,突然掀起大法官任命爭議。第一場總統辯論變成史上最混亂、最「難看」的低級吵架。《紐約時報》獲得特朗普一直不肯公開的報稅表,爆出特朗普2017年只交750美元的個人收入稅。想不到,這些「勁爆」的新聞,一下子被更勁爆的擠到一邊。10月2日淩晨,特朗普在推特上宣佈自己染上了COVID-19。在距離大選投票結束只有33天的時候,特朗普突然患上這種可能致死的傳染病,在美國選舉史上也獨一無二。大選形勢進一步撲朔迷離。

最大的變數當然是特朗普的病如何演變。筆者希望特朗普能平安渡過,但必須面對的是,COVID-19沒有確定有效的治療方法,能否平安無事通常取決於病人的年齡和身體狀況。特朗普已74歲,體重又屬於「肥胖」級別,這兩個因素都足以把他歸入高危一族。特朗普宣佈得病的第二天就進了華特里德國家軍事醫學中心的總統病房留醫,說明身體狀況不是「無症狀」。根據CNN的報導,特朗普感覺「非常疲倦」,「有些呼吸困難」,病情比妻子嚴重。週六,特朗普的醫生康利(Conley)在新聞發佈會上説明,特朗普的情況「非常好」,已有24小時沒有發燒,沒有呼吸困難,也不需供氧,只是感到疲倦,但精神良好。惟何時能出院還未確定。

在特朗普傳出病發之初,有「陰謀論」說特朗普的病是選舉戰術,是「假裝的」,效果如同當年陳水扁的「兩顆子彈」。這種陰謀論當然不可取,美國傳媒發達,總統是否病了這點很難作偽。況且特朗普染病對其選情更多是負面影響(接下來分析),特朗普也沒有必要「詐病」。

然而,雖然是否生病難以作假,但病情有多嚴重,恐怕就要用「批判的眼光」去選擇是否相信。特朗普除了搞選舉之外,作為全球第一大國的領導人,還肩負國家乃至國際的重任;其病情的牽連不光影響選舉,也牽涉到國家安全,甚至可算一種「國家機密」。根據報導,特朗普在週三(9月30日)已確診,但拖到週五才宣佈,而且事前安排核戰略戰機起飛,這充分說明了如何透露病情確是國家安全需要。最壞的情況是特朗普病重不能視事(甚至不治),這時權力需要轉移給副總統彭斯。這當然不能弄虛作假。可是如果病得不輕,但沒有到(他認為)「不能處理國事」的程度,這就有不少「語言偽術」的空間。

因此,醫生對特朗普的病情是否輕描淡寫,不盡不實,這些都不能盡信。其實,即便白宮也釋放出混亂的消息。如白宮總管米道斯(Mark Meadows)在週六晚就說 ,特朗普前一天的情況令人「非常擔心」(very concerning),不但發燒,還有血糖急速下降;又說以後兩天是關鍵。聽上去又不是那麼輕鬆。(這種不斷傳出互相矛盾的消息的情況非常符合「特朗普時代的風格」。)更何況,根據目前對新冠肺炎的認識,即便在發病之初情況不嚴重,但未來依然可能急劇惡化。總之,未來一兩周是關鍵,情況如何發展誰也不知道。

特朗普染病後,有人擔心選舉是否會延期。雖然確有人提出推遲選舉的說法,但在美國這是沒有可能發生的事。即便是美國參議院多數党領袖麥克康奈爾也否認選舉延期之事。這裡就不詳細討論了。

2020年10月3日,美國紐約史泰登島市舉行的支持特朗普集會上,有支持者為染疫的特朗普祈禱。

2020年10月3日,美國紐約史泰登島市舉行的支持特朗普集會上,有支持者為染疫的特朗普祈禱。攝: Stephanie Keith/Getty Images

對特朗普選情的衝擊

目前情況看來,特朗普染疫嚴重衝擊其選情。

第一,疫情是特朗普選舉的「死穴」。美國是全世界最發達的醫療科研國家,也是公共衛生最發達的國家之一,面對肺炎疫情居然變成全球最多人感染的國家和最多人死亡的國家,直接拉低到發展中國家的水準,與印度、巴西為伍,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特朗普團隊一直的「洗白」的方式,一是怪罪中國,二是說「只死二十萬人已算是處理有方」,三是指責「民主黨控制的州發病率更高,責任更大」,四是說自己領導經濟復蘇得力。總之,自己作為總統一點責任都沒有,「全是別人的錯」。這些「洗白」都軟弱無力,無非是「謊言說了一千次就成為事實」那種方式的洗腦而已,只對「粉絲」有效。

因此,民主黨主打疫情責任,特朗普更希望把選舉焦點從疫情方面轉移到其他地方。金斯伯格的去世,令特朗普可以把焦點轉移到大法官任命上,對特朗普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但自己染病的一刻,整個大選的焦點又重新回到疫情責任上,可謂天意弄人。

第二,更重要的是,特朗普一向淡化COVID-19的傳染力。他長期反對戴口罩,一直刻意不戴口罩以示自己不怕傳染,營造「強人」的形象,直到7月第二波疫情嚴重時才第一次公開戴口罩示人。他又不顧社交距離的指引,不斷進行大規模的選舉集會,集會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所見之處也幾乎無人戴口罩。就在上週二的大選辯論期間,他還嘲笑民主黨的拜登「距離別人200英尺,戴自己從未見過的那麼大的口罩」,用意是嘲笑對方「膽小」。這種刻意的形象塑造,正是特朗普的賣點。這次他染病卻打破了這種「不會被傳染上」的「人設」。

更何況,這次被傳染的人不止特朗普。根據可信的傳染途徑重組,這次的源頭或是白宮公關主任、特朗普的愛將希克斯(Hope Hicks),她或在工作期間傳給了特朗普。而在前週六(9月26日)在白宮玫瑰花園舉行的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儀式上,成為「超級播毒大會」,有多人中招形成「白宮群組」,包括共和黨參議員李爾(Mark Lee)、蒂利時(Thom Tills)、聖母大學校長詹金斯(John Jenkins)、前白宮高級顧問康威(Kellyanne Conway)等。當時儘管環境允許,但所有人的座位都沒有設置社交距離,在草地上「排排坐」,不少人還連口罩都沒戴,多人被拍攝到進行擁抱等而近距離社交活動。正巧,傳出的被感染者大都是當時沒有帶口罩的。

在第一場總統辯論期間,特朗普一家到現場聽辯論,卻全部不按主辦單位的規則,不肯戴口罩(包括後來被證實也染上COVID-19的第一夫人梅拉尼婭)。在週三獲知檢測陽性後(距離辯論48小時之內),也沒有按照疾控中心的指引,通知與之接觸的人。拜登還是到了星期五看新聞才知道特朗普染病之時。這再次顯示了特朗普和他的家人都視科學和規則為無物。

在特朗普染病後,有人幫特朗普洗白,說特朗普染病是為了忙於工作,「為了我們才染病」。這種說法當然只能對死忠粉絲有效。從以上討論可知,特朗普染病完全是漠視科學規律而「自找」的。這個鮮活的例子正好說明不顧科學、不戴口罩、不顧及社交距離會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這令特朗普對拜登的攻擊被現實無情地嘲弄了,自己活生生地變為笑話。

2020年10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戴上口罩的蠟像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杜莎夫人蠟像館中被「隔離」。

2020年10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戴上口罩的蠟像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杜莎夫人蠟像館中被「隔離」。 攝:Robin Utrecht/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第三,大型的群眾集會是特朗普主要的競選手段,通過集會展現出來的高人氣,再回饋到傳媒和社交媒體,起到一呼百應的效果。2016年,特朗普的高人氣和希拉蕊集會上的「低人氣」形成鮮明對比,這也是特朗普勝選的因素之一。到了今年,拜登本來就人氣不高(初選時不但和桑德斯差距甚遠,甚至還比不上當年希拉蕊),正好趁疫情以「防疫」為由而刻意不舉辦競選集會,絕大部分競選都放在了網上。出於防疫考慮(在筆者看來更多是為營造宣傳上的一致性),拜登陣營就連傳統上證明最有效的敲門拉票也不搞了。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路線的對決,拜登這種史無前例的做法非常冒險,是否奏效其實誰也不能擔保。

但特朗普染病後,不但至少隔離14天,現在入院了要住多久誰也不能確定。於是那些大規模群眾集會大都會被迫取消。即便不取消,沒有了特朗普這個主角和「唯一的人氣偶像」,其他共和黨人也無法擔當大任,效果大打折扣。這無疑幫了拜登一個大忙。

第四,特朗普處於落後的形勢,本指望三場總統辯論打個翻身仗。美國總統選舉中,電視辯論是非常重要的勝負手。在2016年,特朗普的電視辯論就起到了這種扭轉形勢的作用,因為特朗普在電視辯論時看起來表現正常,不那麼像民主黨攻擊的那樣「不像總統」。

在第一場總統辯論中,特朗普用上了和2016年完全不同的策略。2016年時,特朗普固然有插嘴等毛病,但和這次相比完全不在同一個等級。這次特朗普這麼「搶咪」,其實是一種以防禦為目的的攻擊戰術。2016年,特朗普無官一身輕,心裡踏實;這次他在疫情問題上還不免心虛,所以更要主動出擊,攻擊拜登到不顧規則的程度。這和中國外交戰狼們要把疫情責任先推在「美國軍人播毒」上是一樣的心態。不得不說,這種以攻爲守的「泥漿戰術」還是有效的,至少拜登兒子拿了500萬美元等負面攻擊資訊(不論真假)還是傳遞出去了。

雖然第二場和第三場總統選舉辯論傳統上沒有第一場這麼受關注,但特朗普還希望繼續辯論,而且當各界一致認為第一場「聲疊聲」效果太差,要求修改規則讓主持人有「熄咪」的權力時,他還反對。這意味著他還希望沿用這種「泥巴戰術」繼續獲利。

特朗普染病讓以後的辯論是否能進行蒙上陰影。現在看來,至少第二場辯論(10月15日)肯定無法按照原定計劃舉行(特朗普還沒過14天隔離期)。特朗普方面要求用遙距視像的方式舉行。且不說到時身體情況是否適宜(比如精神不濟,喉嚨沙啞等),遙距方式本身就對特朗普不利。一來辯論很依賴觀察對手和現場氣氛而隨機應變,遙距方式無法做到這點。二來,辯論用遙距方式進行,主持人「熄咪」就更有理由了。原先第一場辯論的主持華萊士反對「熄咪」的原因之一就是,在現場即便「熄咪」也不能阻止特朗普繼續說話去影響拜登,但遙距就沒有這種疑慮。而且遙距總有少量的聲音延遲,如果「聲疊聲」,觀眾聽不清的問題就更嚴重了。主辦方也更有理由修改規則。

即便第二場辯論可推遲和沿用現場模式,這距離原定的第三場辯論(10月22日)也會太近,第三場辯論再推遲的話又失去意義。今年選舉投票其實已開始,辯論越遲,就對特朗普越不利。

第五,在特朗普染病後,拜登不但送上希望他儘快康復的祝福,還主動暫停了所有負面廣告 。這不禁讓人回想起2016年,希拉蕊患上肺炎,當時特朗普在競選集會上惡意地模仿希拉蕊而取笑她的情景。兩相對比,反差非常明顯。從個人品格上說,實乃天壤之別。在美國,負面廣告包括範圍很廣,凡是攻擊對方(即便抗疫不力,經濟下滑等)都屬於負面廣告。在競選的重要關頭,停止負面廣告表面上看是重要的損失。但拜登這種有體面(decency)的行為正是他主打的「恢復常態」(return to normal)的活廣告。

總而言之,特朗普不幸染病,嚴重衝擊其原先已不利的選情。當然,特朗普也不是沒有扭轉機會。如果他能迅速康復,就可以重塑「強人形象」,也可向公眾宣傳「COVID-19真的不可怕」,更可以指責民主黨「誇大疫情」了。如果這樣,特朗普甚至有很大反敗為勝的機會。這要看特朗普自己的身體是否爭氣了。

2020年10月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感染新冠病毒後,印度孟買有藝術學生創作了一幅《 Get Well Soon》送給他。

2020年10月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感染新冠病毒後,印度孟買有藝術學生創作了一幅《 Get Well Soon》送給他。攝:Satish Bate/Hindustan Times via Getty Image

副總統辯論的焦點之戰

在特朗普染病後,另一個關注點就是副總統彭斯(幸虧彭斯被確證陰性,否則若特朗普和彭斯同時不能視事,總統職責就會由眾議院議長民主黨人佩洛西擔任,對特朗普更不利了)。現在特朗普不能參加競選活動,重任就落在彭斯的身上。而彭斯和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賀錦麗(Kamala Harris)在本週三(10月7日)的副總統辯論將會是焦點之戰。

副總統辯論在傳統上遠不如總統辯論矚目,但今年情況非常特殊。

首先,拜登已78歲高齡,即便當選也幾乎肯定只能任一屆,這樣的話,「副總統」 賀錦麗大概率成為四年後民主黨的提名人。鑒於拜登的高齡,甚至不能排除他在任上逝世的可能,這時賀錦麗就會立即接任總統。於是副總統候選人的素質前所未有地重要。

在共和黨方面,特朗普本來身體不錯,但感染上新冠肺炎後,現在正是情況未明之際。即便特朗普能康復,也不排除以後有後遺症導致工作能力下降的可能。彭斯的重要性也突然提高了很多。

其次,雖然說今年選民兩極化嚴重,雙方策略都主打提高本陣營投票率,而非說服「中間選民」。但不可否認,美國還是有相當數量的中間選民,能在搖擺州擁有決定性的力量。而這些中間選民正是需要通過觀看辯論,而瞭解雙方的政策(尤其是細節)來決定投票取向。

而偏偏,第一場總統辯論火花十足,但基本上和政策絕緣。可以預期,由於特朗普的辯論風格,即便第二、三場能舉行,效果也差不多。彭斯遠比特朗普「正常」,故副總統辯論或是唯一「真正意義上的」辯論,可為這些選民提供影響投票意欲的參考。

最後,彭斯當了四年副總統,其立場和人品為人所知,但賀錦麗則相對模糊。賀錦麗在全國政壇的資歷很淺,2017年才當上聯邦參議員,距離現在只有四年。當上聯邦參議員不等於有全國性的名氣,聯邦參議員有100個,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被本州之外的公眾熟知。比如桑德斯是在2016年參選總統時才有全國性知名度。賀錦麗也參選過本屆民主黨初選,但除了第一場初選辯論有火花(當眾質問拜登)之外,沒有給人留下太大印象,民主黨的初選也沒有太多人看(特別是第一場),而她自己也因為競選資金不足而草草在去年12月宣佈退出,連第一場投票都沒撐到(可見她的競選能力也不是特別強),更沒有在此後更多關注的初選辯論中亮相。

從賀錦麗的政綱看,她是一位善變的議員,哪邊主流她就主張差不多的意見。好聽的說法是從善如流,難聽一點是缺乏鮮明的個人主張。她被挑選為副總統候選人,最主要的原因是身份政治(同時滿足女性、黑人、亞裔、第二代移民等特徵),是不流失選民的保守選擇,而不是爭取新選民的進取選擇。

對舉棋不定的中間選民而言,需要更瞭解她才能下判斷。而全國性的副總統辯論,是賀錦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表現機會。這次辯論對賀錦麗而言更重要。

據說,賀錦麗的辯論能力很強,共和黨前選舉幹事斯密特(Steve Schmidt) 甚至認為,彭斯不是同一級別 。但總統辯論不是「辯才好」就能「嬴」。辯才好可以贏專家打分的辯論賽,但不一定能嬴以吸納選票為目標的電視辯論。2016年的副總統辯論中,民主黨的候選人凱恩(Tim Kaine)一樣辯才出衆,還能流利地展示西班牙文。反觀彭斯,説話一本正經,不急不慢,在場面上差很遠。但最後證明卻是共和黨的拉分之役。公衆意見是,凱恩表現得油腔滑調,「巧言令色鮮矣仁」;彭斯看上去倒是個正直的老實人,大大拉動了共和黨的票源。

更不利的是,女性辯論要多強勢才合適,這有現實上的劣勢。希拉蕊的辯才很好,但太強勢了就會被人說是「nasty」,對著特朗普也沒有多好的效果。從哈里斯參加的民主黨初選辯論看,她也是那種詞鋒尖銳的人。如果不善於控制火候,在場面上或會占上風,效果上很可能重蹈覆轍。

(黎蝸藤,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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