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族群 深度 大陸

新疆居民口述:「逼瘋我們的不是疫情,是新疆政府的管理」

「莫霍爾鄉有人騎着摩托車去抓在街上不帶口罩的人,看到了,就抓去太陽底下暴曬三小時。」


2020年6月25日,烏魯木齊的新疆國際大市場,人們戴上口罩在街上行走。 攝:David Liu/Getty Images
2020年6月25日,烏魯木齊的新疆國際大市場,人們戴上口罩在街上行走。 攝:David Liu/Getty Images

8月中旬,在新疆因第二波疫情封鎖一個多月後,眾多網民開始在微博「烏魯木齊」超級話題下講述自己遭遇的「一刀切」防疫措施,引起國內國際輿論熱議。

一位網民表示,居家隔離30天後,自己的家門被政府用膠帶封起來。另有社交媒體圖片顯示,一些居民的家門口被埋下了一根鋼筋,或被用封條和鐵絲拴住,以阻止他們開門。

多名聲稱被集中隔離的網民表示,他們被隔離在毛坯房而不是酒店,隔離點提供的飯菜發霉、發臭、不熟以及吃出塑料異物,且投訴無果。

根據一位女性的自述,封城後的35天,她婆婆都獨居在家,因腰椎間盤突出而行動不便。婆婆所在的小區不肯放她出去,親戚的小區也不肯接收婆婆。8月20日,婆婆被社區發現跪在衞生間地上,已經去世。另一位網民自述,自己從外地回新疆見病危的父親,落地後被隔離了25天,直到父親去世仍未能見到他一面。

據《紐約時報》報導,控制措施加重了農民的危機,一些農民說莊稼已經壞掉,收入大幅減少。還有農民們在社交媒體上表達他們的不滿,一個水果商販站在地裏砸西瓜。「我們火焰山腳下的大西瓜熟了,但是我們開心不起來呀。」她說。

8月22日,一段十五個居民被要求集中喝藥的視頻在社交媒體廣泛流傳。儘管視頻的真實性未得到官方確認,但許多新疆網民發微博表示,自己所在社區每天給(非確診患者的)居民發中藥、連花清瘟膠囊、阿比多爾(Arbidol);部分網民表示自己被社區幹部要求當面喝中藥,也有人表示自己被要求錄下喝藥過程的視頻;還有人控訴,社區工作人員半夜三點上門要求他們喝中藥。BBC中文採訪的六名新疆居民,有五人表示服用藥物是強制性要求,其中有人並非居住在烏魯木齊,而是居住在零新增確診案例的和田地區。

8月23日,一個拍攝烏魯木齊居民集體開窗吶喊的視頻被廣泛轉發。這個視頻(不完全統計)得到1.4萬人次的轉發和6000多人次的評論。一位網民評論這個視頻:「逼瘋我們的不是疫情,是新疆政府的管理。」有網民在評論中抱怨漲價超過一倍的蔬菜和肉類,也有網民在評論中質疑社區工作人員對他們的隨意訓斥。

幾張流傳甚廣的照片顯示,有居民被手銬鎖在路邊的欄杆上,疑似因違反居家規定而受到處罰。

對新疆第二輪疫情的最早通報始於7月16日。當天下午,烏魯木齊通報了1例在中泉廣場工作的確診病例和3例無症狀感染者。此前,新疆累計感染2019冠狀病毒的人數為76例,是全國病例最少的行政區域之一。

一位不具名的烏魯木齊居民告訴端傳媒,一場7月5日舉行的婚宴被當地人懷疑為疫情的源頭,因為他所在的社區於6日左右曾在微信群登記參加者的信息。《中國新聞週刊》報導引述了另一位當地網友的說法,早在7月13日,烏魯木齊部分社區就開始排查去過中泉廣場的人員,各種安檢措施變得很嚴格。直到18日,烏魯木齊市疾控中心才確認,本輪疫情主要與一起聚集性活動關聯。

18日下午,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烏魯木齊市已進入疫情防控「戰時狀態」。

烏魯木齊下達給各社區的通知顯示:全市範圍內各社區、園區實施全封閉;最大限度減少公共交通、減少發車量(公交、地鐵、出租);生產經營單位人員就地吃住、減少流動;商場、酒店原則上關閉;外地來烏人員在定點賓館隔離7天,免費吃住。

7月21日,新疆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和當地公安機關通報了六起「編造和傳播涉疫情謠言」案例,處罰了多名在微信群中傳播喀什、阿克蘇、卡拉瑪依等地有確診案例的網民,並承諾對舉報有功者予以獎勵。

違反封閉式管理規定的居民亦受到嚴厲處罰。7月23日,烏魯木齊市公安局通報了兩起「違法行為」:64歲的劉某某聲稱不舒服,拒不配合核酸檢測;張某某沒有佩戴口罩在小區鍛鍊身體,並與社區幹部和志願者發生爭吵。7月30日,烏魯木齊公安局一位官員在疫情防控發布會上表示,對不服從疫情管控的,將對其採取強制措施。

防控疫情的幹部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被追究責任。根據烏魯木齊市天山區紀委監委通報,7月期間,因偽造居家隔離人員温度台賬、偽造酒店消殺記錄、沒有徹底封閉小區、防疫值守時喝酒,多名社區防疫指揮部領導小組一把手被撤職處分。

在大量微博曝光新疆強硬防疫措施後,有網民表示自己被網警和社區要求刪除微博,也有人表示開窗吶喊的住戶被社區逐一排查並通報批評了。社交網絡上流傳的微信群聊記錄顯示,不少「社區工作人員」都要求居民不要參與「煽動性活動」,也嚴禁在微博上抱怨社區工作。

人民網新疆頻道7月24日發布了一個大學生志願者的自述,這位大學生說:「正是因為來到了新疆,我才終於弄清了『社區』與『小區』的區別……以至於現在每一次見到社區工作人員,都有種初高中在校園裏偶遇德育處主任的錯覺,不自覺地會迅速檢查自己的口罩有沒有戴好,行為舉止有無不妥……到這時,總算是找到了『害怕』的原因,其實那是一種真正的敬畏。」

隨着「烏魯木齊」微博超級話題下的內容被審查和刪除,網民將陣地轉移到「北京」超級話題和「廣州」超級話題,持續發布來自新疆的消息。

居住在克拉瑪依的歐林(化名)告訴端傳媒,儘管當地一直沒有通報新增病例,但是從7月27日開始,她所在小區也實行了超過一個月的封閉式管理,居民不準走出家門。亦有不少新疆網民在微博發帖表示,自己所在的城市或地區並無確診案例,屬於低風險地區,但也封閉了社區,禁止居民走出家門。

8月24日,烏魯木齊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領導小組公布了19名黨政負責人的聯繫電話,表示「各族群眾可隨時撥打電話反映困難訴求」。根據烏魯木齊廣電融媒體報導,同一天,疫情防控工作指揮部表示,部分無疫情小區居民可以在小區內進行非聚集性活動。

第二天,一個名為「我們在烏魯木齊無疫情小區來相會」的超級話題被建立起來,不過話題下的大部分微博均表示了反感情緒,一些網友表示,自己鎖在無疫情小區並不被允許下樓,另一些人則說,希望能夠早日走出小區復工復產。

2020年9月1日烏魯木齊,一所小學在一個新的學期的第一天,學生在網上參加升旗儀式。

2020年9月1日烏魯木齊,一所小學在一個新的學期的第一天,學生在網上參加升旗儀式。攝:Liu X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8月29日,根據官方公布的信息,新疆疫情連續14天0新增病例,累計確診826例、無症狀感染者238例。烏魯木齊所有高風險、中風險地區均調整為低風險地區。根據人民網當天報導,「人們走出家門,商家開門營業,城市煙火氣又回來了」,不過,不少微博網民仍然表示,自己在烏魯木齊,但是所在的小區仍然禁止外出。

在封鎖的一個多月裏,新疆居民到底經歷了什麼。端傳媒採訪了一位家在烏魯木齊的航空公司職員、一位社區服務志願者和一位在路途中先後經歷兩波疫情震蕩的克拉瑪依居民,以下是他們的口述:

烏魯木齊居民

「有人偷偷拆了封條,他們被記徵信檔案、被罰款,公安的人也會來,直接把人帶走。」

大約是7月22日,政府下通知要求強制隔離。一開始只是不讓我們出小區,但還可以出門,在小區裏呆着。過了一個星期,社區的人就來貼封條,所有人不讓出門。

這邊人民的情緒沒有內地那麼大,我們都配合政府工作,當然,如果不配合也會有後果,後來有人偷偷拆了封條,他們就被記徵信檔案、被罰款,公安的人也會來,直接把人帶走。

那天貼封條的人說,現在疫情很嚴重,全疆都要管控,小區門不能出,生活上有什麼困難由社區來解決。家裏電卡沒電、水卡沒水,全部報給社區,由社區統一採購上門。

但一個多月的隔離,日子很難熬。

微博上說新疆人隔離期間吃過期食品。我們這邊沒有這種情況。我們小區有菜店,雖然不能出去買菜,但你要吃什麼,它還是可以提供,都是一大包包好的那種。社區志願者會給我們買東西。有的人也很過分,志願者很累,還要他們每天一箱一箱地扛啤酒。

一開始,志願者每天都可以出門幫我們購物,但後來疫情嚴重,就變成三天一次了。整個小區的志願者分成三波出去,每三天買一次東西。垃圾也是三天扔一次。

隔離期間,吃肉非常不方便。賣肉的一個星期或一個半星期來一次,大肉(即豬肉)很少,好幾次拜託志願者捎回來,都沒有買到。抖音上說,烏魯木齊有儲備肉,一公斤六十多塊錢,我們小區根本沒有,從沒見到過。

這期間,政府公布的疫情信息也很少。我們社區的這棟樓有個(微信)群,比如明天要做核酸(檢測)了,今天才告訴你。隔離以來,我們一共做了兩輪檢測,高風險的小區要做四五輪,工作組會到小區來,單元樓的居民排隊,大家戴着口罩,一棟樓一棟樓地做。

這段時間,政府的人會到每家每戶發防疫的小冊子,穿防護服定期上門給我們測體温,給我們送藥:中藥、蓮花清瘟。但都不是強制要吃的。我自己從來不吃那個東西,感覺沒必要。社區人員說得比較清楚,誰要喝誰就報,報了以後會有人定期給你送上門。

現在對我來說,最大的困擾是工作。我在航空公司上班,今年疫情對我們航空業打擊很大,從過年疫情爆發開始,我好幾個月沒班上了,恢復上班後收入也很低,因為飛機飛得少了。前幾天,我收到上個月的工資條,才發了1500塊,比平常的工資少了6000多。

整個隔離期間,公司會不斷和我們隔離的員工溝通,說有什麼事情可以好好解決,千萬不要和社區人員發生衝突。隔離期間,公司還會專門派人給我門打電話,要求我們在家的時候要保持電話通暢,因為很怕一個人在家久了,精神狀況出問題。

我有時候也和在石河子的父母聯繫,那邊屬於兵團,沒有確診病例,所以不停工,但也隔離。沒有工作的(人)、不需要出小區的(人),就居家隔離。那些上班的,公司會有車定點接送,但不能在街上流動,私家車也不準上街。

回頭看這一個月的日子,我每天顛三倒四地過,白天睡覺,晚上九、十點醒來。我是一個很隨緣的人,是天然的樂天派。但夜裏醒來,有時看到小區裏還有人拿着噴壺消毒,我還是很緊張。

按理說,新疆在管控這方面一直很嚴,不僅僅是疫情期間,但為什麼會突然爆發這個疫情,我們也不清楚。

這幾天終於可以出門了,但也有很多相應規定。和內地一樣,我們每家發一個門牌卡,一戶一卡,一戶一個時間只允許一個人下樓。放風時間為早八點到晚十二點,13歲以下的小孩需要大人陪同。因為怕聚集,我們還是不可以去超市和菜店採購,所有人員外出都必須佩戴好口罩,不得人員聚集、不得院內開車。

通知可以下樓的第二天,早上八點多,我就起床出去了,什麼也不想做,就在院子裏一直轉,轉了四五個小時才回家,覺得好虛無。

2020年8月13日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醫務人員在2019冠狀病毒爆發期間給一個孩子檢測。

2020年8月13日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醫務人員在2019冠狀病毒爆發期間給一個孩子檢測。攝:Liu X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烏魯木齊某社區志願者

「我們新疆居民的覺悟都很高,說不讓幹什麼,我們堅決不幹。」

我是社區志願者,協助社區保證居民的生活。畢竟居家隔離是需要外界幫助的。我們為居民分發藥品,協助包戶幹部(編註:行政機關幹部每人被分配到針對幾戶人家的工作,工作內容涉及防疫、扶貧等)做一些日常管理。

我們的管理結構是這樣的:志願者最基層,上面是包戶幹部,包戶幹部聽從社區領導的,社區的防疫工作由防疫站統籌。社區領導的職責是傳達政府的工作指示,比如什麼時候核酸檢測,什麼時候派發藥物,這些都要協調。

隔離一開始,我們就封閉小區、全民做核酸檢測排查。從那一天起,所有人進行居家隔離。疑似感染的就統一管理,但有一部分還是居家隔離,其實管理模式和內地差不多,只是我們新疆把所有人關在了家裏。

我們新疆居民的覺悟都很高,一開始大家可能不適應,現在都適應了,沒什麼情緒,說不讓開門,大家堅決不開門,說不讓幹什麼,我們堅決不幹。

當管控還沒有特別嚴格的時候,志願者要在樓道外值班,給居民送菜、送東西,看好他們不讓出門。進一步管控後,我們連單元樓也不讓出去了,就靠外面的一批志願者買菜,遞給我們,由我們送給居民。

新疆一直也在派發藥物,我們也協助包戶幹部派藥。整個期間,我都沒有看到強制喂藥的事情,藥品發放的事情我清楚,基本就是中藥為主,還有蓮花清瘟。

發藥是有嚴格要求的,14歲以下的人不發,老年人不發,年齡比較大的不發,有慢性病的不發。發藥前,我們會告訴所有人,這個藥是什麼,配方、藥效是什麼,什麼樣的人不適宜使用,喝不喝是個人的選擇,我們沒有強制。我們告訴他們,這是政府發給你們的,是對你們好的藥,但我們不可能盯着他們喝藥。

其實我想說,新疆的防控一直很嚴格。今年第二輪疫情爆發之前,我去了一趟南京。那個時候,全國的機場都沒有新疆的嚴。我從外面飛回來,南京機場有兩個服務窗口專門只給新疆遊客辦理。我們要填進疆人員表格:你從哪裏來?去新疆要幹嘛?都要交代清楚。

到了新疆之後,你下飛機之前還會有人來給你測體温。去拿行李的時候,還要經過三道體温檢測,管控是很嚴的。後來四、五月份我去新疆其他地方自駕遊,不同城市都有要求,比如非新疆本土人員不能進這個城市,或者需要提供核酸檢測證明才能進。

但新疆為什麼突然爆發疫情,我們沒有明確的說法。這裏普遍的猜測是維吾爾族的婚禮,他們唱歌跳舞要幾天幾夜的。但官方通報上,只說了聚集性活動。

克拉瑪依居民

「想要進新疆高速路上的廁所要刷身份證登記。」

1月25日,內地出現疫情,新疆也很惶恐了。這之前,我就決定去南疆過春節。

我是和兩個維族朋友一起去的。到了圖木舒克,檢查都很嚴格,有士兵、武警和醫護人員,給我們檢查和登記信息時,都是荷槍實彈,穿着防護服。在新疆,去哪裏都是要登記行程和個人信息的。

那天,我維族朋友帶着他媽媽來接我,我們認識十年了,準備去他家過春節。在網絡上看到「現在去串門走訪,是敵人、是無恥之輩,是相互殘殺」這種標語,搞得我們很緊張,最後我決定不去(朋友家過年)了,免得給人家帶來麻煩。

氣氛從25日下午緊張起來——到處在封城。在圖木舒克,武警和管理人員在大街上清場,老百姓都在急匆匆地收拾東西、關店門,關酒店,我們住不了店。當時大家還不懂封城到底是個什麼概念,這讓我們的南疆之行吃盡了苦頭。

烏魯木齊的公路上有一個被戴上口罩的交通指揮員雕塑。

烏魯木齊的公路上有一個被戴上口罩的交通指揮員雕塑。圖:作者提供

走國道時,我們到了大一點的鎮上,就發現路上全是穿着防護服的南疆民兵在設卡,給我們測體温、往身上噴消毒水。本來新疆縣鄉防恐管理就很嚴,現在加上新的防疫管理,我們感到很緊張。

測完體温,民兵就讓我們馬上走。車在當天晚上開到莎車縣,因為封城,我們已經找不到地方吃飯了。不過,在莎車,我看到一個現象——當地人在四處給人送飯。在一些「重要部門」裏,不是有「那種人」嘛(編註:指再教育營裏的人)。這些人的家屬就給他們送飯,而且封城後,(那裏面的)工作人員也不允許出來吃飯了。

吃完飯,我們想馬上走,發現高速全部堵着車,最後走國道去了喀什。一路上,我們發現有很多因為交通管制回不去的老百姓。街上叫停了線路班車、出租車,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很亂。我們決定拉一些順路的老百姓回村,反正能拉的都拉。

但村口的正常通道也封了。我們拉的那兩個人到了村口,村裏的管理人員也認識他們,但就是不讓他們能從這裏走。最後,繞了好一段路,走了另一個偏僻的路口才進了村。

送完他們,我們又繼續上高速,想把車開到喀什。路上交警不斷提醒我們:趕快開,趕快開,最重要的是戴口罩,哪裏也不要去了,明天就封城!

喀什真的封城了。第二天清早,街上沒有人,也沒出租車,加油站到處都加不上油。不過有一點要說明,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無論在哪裏,我們都是可以往家的方向趕的,相當於給我們留了一條生路吧。

我們在喀什入住了一間酒店。喀什的住宿一直很嚴,後來七月新疆沒疫情了,我正好從外地回新疆,想要入住一個喀什兵團的酒店,但對方說,只要你二維碼上有外地的信息,就不能住。

說回來,隨着疫情嚴重,新疆的航班全部取消了。1月28日,派出所直接來人把酒店清空,我被酒店趕了出去。當時,政府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半個小時後,街上不允許有車,要查通行證。

和我一起來的兩個朋友把酒店退了,坐火車到庫爾勒,之後又坐了九個小時的火車才到了克拉瑪依。春節期間,他們特別擔心回不去。因為我是離崗歇業狀態,一直沒走,沒想到,後來再也走不成。

在喀什,警車一直都在響,音量特別大。警車還會列隊拉着警報,車開得很慢。這是喀什的特色。

29日我從酒店被趕出來後,一直呆在喀什的另一家賓館(賓館在一個小區裏)。賓館很貴,全部要自費。頭一天晚上,深夜一直有人在敲我的房門。我沒開門。第二天,我們就被要求簽了一個知情書,酒店要我們簽,說我是來旅遊的,我知道這裏有疫情。

當時喀什的氣氛已經很緊張了——我們在餐廳吃飯,人不多,但大家都坐得很遠。

1月30日,小區全部封閉。這之後,我一直住在酒店裏,感到疫情越來越嚴重。小區裏有餐廳,到餐廳吃飯,短短幾分鐘的路都要測兩次體温。期間,也有很多電話打進來:社區的、派出所的、防疫站的......為什麼可以找到我的電話?在新疆,到哪裏都要刷身份證,每個關卡都要留信息。

社區的人還要來調查我的情況,問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現在是不是走不了了?派出所又問,我是不是在這家酒店住。防疫站問得又不一樣了,問我是不是在隔離……總之非常亂,數據信息都不一樣,在打架,把我搞得很生氣。

在喀什,量體温也很可笑,一會兒一個樣。我在酒店測體温,同一個時間段,前後可以差4度,有時候體温過低還會顯示「low」。不過也沒有人管,感覺像是在做樣子。

那段時間,外面每天都在廣播重複的內容——說外地(除武漢外)來新疆要封20天,新疆本地的在家要隔離14天,武漢來的要隔離34天。路上閒逛的,發現了要舉報,每人獎勵兩千塊。

除了搞治安的聯防人員和防疫人員,其他人都不可以在路上閒逛,這我也理解。不過我去買東西,也沒有人舉報過我。因為那時路上的人都很恐慌,見到誰都要躲開,大家不敢說話。

我住的是四星級酒店,當時可以訂餐,因為賓館工作人員的家屬都在這個小區住,我們訂飯,他們的小孩就可以給我們送飯,有餃子、有家常飯,特別好吃。管控越來越緊,後來就再也沒有了。我每天都呆得特別無聊。房間在滴水,沒人管。

這個地方太不好了,我決定離開。走的時候,發現酒店的前台在消毒,穿着防護服,我覺得很恐怖,問了才知道,我那個酒店的斜對面竟是一個疫情隔離點。

我去了另外一個便宜一點的賓館,餐廳不營業,因為員工全部回家了,不能出來。我只能每天去旁邊的市場買點東西,但買來都是生的,就在房間裏沖奶茶。後來老闆說,我們家做飯的時候給你多做點,我覺得很温暖。

在賓館,我要掃一個出入碼。有時候,路上會有人突然把你叫住,問你到哪兒?一些維族警察就是這樣。

到了2月25日,新疆的防疫就從一級變成二級了。27日,小區門口就有人開始唱舞曲了。

這之後,我出入是自由的,掃出入碼就行。但住在小區裏的居民就不可以,下面的鐵門每天有人攔着。到了3月4日,政府說大家可以下樓了,但(同一時間)每家只能出去一個人。但是,喀什市從頭到尾,一個疫情通報都沒有。最近的一個疫情在阿克蘇,距離喀什也有四五百公里。

疫情恢復的時候,我看到街上的人、乞討的老漢兒都很嚴格地戴着口罩,露出一點兒口鼻都不行。

這時我有一個問題,我要怎麼走?

回去就要開健康證明。我費了很大功夫都沒搞到這個證明,根本沒有人給我做這個東西。剛解禁時,他們(社區工作人員)說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怎麼開。他們讓我找書記,我問他,你們不會打電話嗎?但沒有人來打。

大家開始相互推諉,一屋子的人全部擠在一起,都在填excel報表,輸入各地來疆人員的增減情況。每天社區的人都在做報表,沒有人做這些服務我們的事。

烏魯木齊的一個體溫檢測站。

烏魯木齊的一個體溫檢測站。圖:作者提供

我又在鄰近的縣住了一個多月,開着車到處自駕。這期間,我前後退了差不多二十次機票,每天買、每天退。因為不知道徹底放鬆的日期是什麼時候,為了不漏掉,只能這樣做。

又過了半個月,社區醫務中心的醫生給我開了一個體温正常的證明。我說我沒有核酸檢測證明也可以?他說,這個我不能寫。

拿到證明,我就回到了克拉瑪依,這個時候,管控完全放開了。我刷了二維碼,信息正常,就直接回家了。

7月14日,我和一個朋友開車去伊犁,走的是熟悉的天山公路,風光非常好。我們在路上聽到一個消息:烏魯木齊到吐魯番的路封了——新疆又出現疫情了。

到了北疆,我們來到一個叫那拉提的檢查站。在那裏等了好長時間,也不知道在查什麼。提前就有交警過來查看綠色通行碼,問是去那拉提還是去喬爾瑪,給我們的身份證拍照。

這之前的四月份,我跑了一趟伊犁。伊犁各個縣市的防控標準特別多。我開車到一個縣城,車還開着,後面的人騎摩托車就追上來了,要我戴口罩。我覺得很奇怪,我關着車門,為什麼還要戴口罩。對方很強硬,說你戴不戴!然後派出所所長很快就來了,又說我戴的口罩不符合規定。我問他,我去哪裏找符合規定的口罩。他就說:好,我現在對你是第一次警告了。

到最後,我還是戴上了。

在這裏,我聽到了一個絕對確切的消息——莫霍爾鄉會有人騎着摩托車去抓那些幹活兒或在街上不戴口罩的人,看到了,就抓去太陽底下暴曬三小時。有病的人,去求才可以免刑。我那天還好,沒有被抓去暴曬,戴了口罩,開着車就走了。

沒想到,到了7月,那拉提檢查站情況一點都沒改善。好幾公里的車流一直不通。路上很多人被堵住了。沒有吃的。周邊的居民就沿街賣雞蛋,賣瓜。大家就把它們當飯吃。新疆人還是很能隨緣,少數民族也很能忍,做什麼事兒也不着急。

後來高速通了,我們就直接開到伊寧市。進伊寧市也很麻煩,因為我朋友是從南疆來的,又是維族,他們跨地區是要有證明才可以通行,比如是來打工或者怎樣,必須要當地派出所允許才能出行。我那朋友是來看病的,他提供了來伊犁的看病證明,就可以走了。

第二天,我家裏的(微信)群裏說烏魯木齊出現了疫情。家裏的社區群發消息說,只要是從月初到今天到烏魯木齊待過的都要居家隔離14天。

伊犁很快也緊張起來。7月16日,我們還可以在伊犁老城玩,但中午的時候,巡邏警車就出現了,一直喊:戴上口罩、戴上口罩。16日新聞出來說,一個叫庫某某的人感染了肺炎,50多歲在紹興經商的人。

社區的人和我們說,你們不能入住了,再住就要隔離。我想,隔離的話,就要耽誤別人的正常生活,因為我們住的那個大院有三個大家族住在一塊兒,所以決定走。

我們要往前走,走另外一個天山環形公路,那邊順路我可以到奎騰,再轉車就可以到克拉瑪依——我家住在那。18日,我開始往奎騰走,發現伊犁的飯館也「不正常」了——裏面有人在吃飯,但看到我們是從南疆車牌的車帶來的人,就不想讓我們坐在一塊兒吃飯,很惱火。

這是這裏的人普遍的心態。今年四月我來伊犁時,在伊犁鞏留縣莫乎爾鄉,問警察為什麼我自己開着車還要戴口罩,他說。是你們帶來的病毒。我氣壞了,一爭論,他才趕緊改口了。伊犁當地人認為我們會給他們帶去病毒。

七月,伊犁的旅遊區還可以進,出伊犁的時候,景點的酒店也還可以住。但你知道,想要進新疆高速路上的廁所要刷身份證登記才可以進去吧?

2020年9月1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市,在新冠狀病毒爆發期間,一輛載有乘客的公共汽車在路上行駛。

2020年9月1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市,在新冠狀病毒爆發期間,一輛載有乘客的公共汽車在路上行駛。攝:Liu X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

我看到高速公路上有一些南疆牌照的車,他們很慘,一看就知道回不去了,更別想進烏魯木齊,封城後,就算進去了也出不來。所以,進到烏魯木齊的遊客其實也很慘,我聽說裏面物價被抬高,到處都是「坑」。

到了奎屯,就和我的朋友們分開了。但我發現我進不去奎屯。我那些朋友走天山公路一路到南疆去,結果一上高速,就發現已經不讓走了,他們要退回到幾百公里外的伊寧,大人還帶着孩子,很可憐。到了伊寧的入口,警察又不讓他們進。交警說,他們只能往烏魯木齊走,經過吐魯番,再到南疆。這其實很奇怪,烏魯木齊那時已經有疫情,去了烏魯木齊(留下軌跡)可能南疆也沒辦法回去了。但他們說沒有辦法,沿途中,他們就在店裏買東西,住在車裏,車裏(氣溫)零上幾度。

後來,我通過自己的辦法進了奎屯,又從奎騰坐火車到克拉瑪依,火車上很簡單,一看我沒有烏魯木齊的旅行史,給了我一張通行卡,拿到這個就可以進入克拉瑪依的火車站。

後來,我就一直在小區里居家隔離。我很擔心喀什到底有沒有疫情,因為我是從喀什過來的。但很快,克拉瑪依也要封城了,當時包括我們單位在內的很多體制內單位還在闢謠,但第二天說封就真的封了。

克拉瑪依被封之後,我們就一直待在家裏,由社區給我們送東西。隔離一開始,我們還可以去單元門拿菜,但幾天以後,單元門也裝了封條,這是從烏魯木齊傳來的經驗。我最後也是居家隔離,總共30多天,一直沒出去。

這期間,網上一直流傳一些圖片,說在小區居民單元樓的門前地上插了鐵釘,不讓大家出去。這個鐵釘確實存在,這也是烏魯木齊先採取的措施,後來才傳到克拉瑪依。要說明,並不是所有小區的門口都安裝了鐵釘,只在一些嚴控小區才有。但為什麼嚴控?我們無從知曉,更沒有人告訴我們原因。

在烏魯木齊的家人告訴我,他們一開始就是這樣封的。我問他,這樣封了(在單元樓門前安裝鐵釘),你們不衡量風險嗎?但沒有得到任何解釋。

克拉瑪依的其他朋友也有在嚴控小區,他們也是這樣的情況。奇怪的是,官方通報上,克拉瑪依一直都沒有疫情,是低風險地區。為什麼我們這邊的小區還會有中高風險的區別呢?這一點,我們也只能自己猜測。

強制喝藥這件事我也看到了。但我們這邊沒有強制居民喝藥,政府的人給我們發了通知單,告訴我們怎麼服用而已。

疫情期間,物價也上漲了,比如跑腿業務。我吃的葷菜,都是我丈母娘做好了之後,讓跑腿的給送來的,從一開始的10塊漲到了20塊。最後,社區發通知,如果店裏再這麼做,就舉報你們,把你封掉——這些店都是在小區裏面,由小區管理。第二天,價格就降了一倍。

整個疫情期間,我們都很配合政府的政策,可以說是過分配合。新聞還沒有說烏魯木齊有疫情的時候,我奎屯的姐姐就把我趕出來了。我到奎屯,她就很惱火,我回來後,她和全家人說,你們以後再路過奎屯,不要把我這當成避難所!

李格亞、 言珍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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