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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來最嚴重邊境衝突:中印能避免熱戰「宿命」嗎?

在許多民族主義者心中,對另一場中印戰爭的想像並未遠去。在歷史死結下,中印邊境上,有一道無法迴避的熱戰陰影。


2020年6月16日,印度艾哈邁達巴德的示威者抗議解放軍士兵在加勒萬河谷的暴力對峙中殺死印度軍人。 攝:Sam Panthaky/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6月16日,印度艾哈邁達巴德的示威者抗議解放軍士兵在加勒萬河谷的暴力對峙中殺死印度軍人。 攝:Sam Panthaky/AFP via Getty Images

見證了曼哈頓計劃與廣島長崎兩次原爆的愛因斯坦在1940年代末說,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會怎麼打,但第四次大戰的武器將是棍棒、石頭。就在本週,兩個裝備核武器的大國的邊防部隊,就用棍棒和石頭在邊境線上打了一場,傷亡慘重。

週二即6月16日下午,印度媒體報導稱,中印的邊境部隊前一晚在拉達克地區邊境上的加勒萬河谷地區(Galwan Valley)捲入激烈肢體衝突,3名印軍身亡。到了深夜,印方上調死亡人數,宣布陣亡20人,並稱中方傷亡43人,中方則截止發稿時未有回應數字。解放軍西部戰區下午發布了一份措辭不算強硬的新聞稿,指責印度方面「越過實控線非法活動,蓄意發動挑釁攻擊,引發雙方激烈肢體衝突,造成人員傷亡」,要求印軍「立即停止一切侵權挑釁行動……回到對話解決分歧的正確軌道上來。」同樣口吻的,還有北京的當值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

依照印軍數字,棍棒和石頭的危機,釀成五十年來中印邊境衝突中公開報導的最大傷亡。考慮到雙方若是直接交火,戰端恐早已升級,「沒有開火」的說法大概是可信的,但這更使當前的傷亡數字變得嚇人。

一場中印熱戰,是否箭在弦上?

大衝突可避免,但雙方「戰狼」是否同意?

1969年,冷戰最高峰時,中蘇在烏蘇里江邊境發生珍寶島衝突,中方損失30人,蘇方58人陣亡,幾乎推到核戰邊緣。與之對照,中印如今的邊界衝突雖然烈度遜色,但人員損失不遑多讓。熱戰的陰雲確實籠到了時代的頭頂。

儘管如此,中印大打出手仍可避免,端看雙方能否有合理解釋,以及是否能壓過「戰狼」的呼聲。

現階段的中國和印度,都沒有足夠意志和動機在邊境線上策動一場戰爭,亦缺少足夠的地緣政治支持。對北京來說,未來的戰略重心顯然在南海和台灣,和印度捲入衝突有如「第二條戰線」,會分散、攤薄戰略資源,變相讓美國「從中漁利」,打亂規劃的陣腳,不是想看到的場面。對新德里來說,執政黨穩如磐石,沒有選舉壓力刺激國境線上的冒險。

2016年10月16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印度總理莫迪在金磚國家峰會與各國領袖握手。

2016年10月16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印度總理莫迪在金磚國家峰會與各國領袖握手。攝:Manish Swarup/AP/達志影像

這也是為何之前5月,兩國此輪邊境衝突開始後,軍方達成協議同時後撤。蓋因都沒有「煲大」危機的動機。所謂後撤,多是見步行步,有時在實際控制的拉鋸上繼續得到些小便宜。但如今在相互猜疑的「後撤」中釀成慘重損失,恐怕任何一方都沒準備。

坊間許多人認為,中國在中印邊境上的行動類似南海造島,咄咄逼人。但在中印之間,北京卻少出現這些年中國在其他國家不難見到的「戰狼外交」。相比許多駐外使館,中國駐印使館低調;中印之間涉及的許多矛盾,尤其是西藏問題和藏人問題,也似乎頗有某種默契,儘量不互相挑起事端;至於習近平和莫迪,無論是2018年4月在武漢,還是2019年10月在印度泰米爾納德邦的會面,都算成功,且這一切均發生在2017年中印軍隊在中-印-不丹邊境對峙之後。可見,雙方並沒有在邊境上採取強硬的鷹派態度,仍然是希望不要擦槍走火。

印度此次爆出士兵傷亡事件後,各路官方評論,從軍方到《環球時報》,都算是「克制」。至於印方,莫迪晚間接連聽取了內政部、軍方、外交部的多次簡報,暫時未有回應,但考慮到多方因素,應不至於徹底翻臉。

不過,雙方是否會藉此升級「熱戰」,還取決於另外兩個因素。

一是是否有「戰狼」人物冒險賭博,無論中印內部,如今都有「打一場仗換多年和平」的聲音長期存在,在軍事科技發達的今天,「閃電突襲」或「外科手術打擊」的小規模衝突模式,也擺在領導人的選項中——莫迪就在2019年初對巴基斯坦使用過類似手法。而在北京,習時代解放軍大改革之後一直沒有「練兵」的機會,很難排除是否有人慫恿冒險行動。

但讓中印兩邊都更感棘手的是,近年來雙方民眾民族主義情緒日漸升温。如果民間對這次傷亡反應極大,那麼當局最終就可能被迫「趕鴨子上架」。中印邊境的歷史上有過這樣的例子:1959年,印度首任總理尼赫魯向公眾發布了關於邊境爭議的《白皮書》,公眾驚訝地發現總理對西線(也就是這次發生衝突的阿克塞欽地區)的邊境似乎並不太堅持,結果是,尼赫魯被民族主義施壓,被迫在邊境談判上採取更加鷹派的位置,1962年的戰爭再也無法避免。

這次中印的衝突走向緩和還是繼續升級?關鍵一棋已經交到了北京的宣傳部門,與印度執政黨的民粹鼓動機器手上。

1960年4月21日,中國時任總理周恩來與印度時任總理尼赫魯於印度會談。這是雙方在1962年戰爭前的最後一次溝通嘗試,最終失敗。

1960年4月21日,中國時任總理周恩來與印度時任總理尼赫魯於印度會談。這是雙方在1962年戰爭前的最後一次溝通嘗試,最終失敗。攝: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中印邊界死局,熱戰風險難降

然而,中印邊境凝聚了太多兩國的歷史遺留問題。無論今次危機如何收場,熱戰的危險都會在未來一次次徘徊在這條邊境線上——並且不以兩國領導人的意志為轉移。

要理解中印邊境,需要回到19世紀,英印殖民地政府進行了大量的邊境測繪。今天爭議較多的兩段邊境——西段的克什米爾-拉達克-阿里一帶(阿克塞欽),以及東段的達旺-藏南一帶(阿魯納恰爾)都和英帝國的遺產有關。在東段,英國試圖以1913年英國-西藏-民國政府的三方《西姆拉條約》為據,按照麥克馬洪線(McMahon Line)劃界。國民政府代表先是部分認可了這個條約,隨後又被北京通令撤回支持。西段則更復雜,英印政府就西藏和新疆之間的無人區如何和印度劃界提供了多種方案,激進與保守的領土劃線相隔數百公里。

今天印度對西段的領土訴求恰恰是最為激進的「阿爾達克-約翰遜線」(Ardagh–Johnson Line),以喀喇崑崙山的山脊為訴求。但在英印時代,印度和新疆西藏的實際邊界甚至沒有達到離約翰遜線還有很遠的馬繼業-竇訥樂線(Macartney-MacDonald Line)。

中印的邊境糾紛開始於1951年西藏納入紅色中國統治。後世歷史學家翻閲當時尼赫魯和周恩來的通信與印度的決策過程,發現尼赫魯的構想是守住東線,即麥克馬洪線,交換條件是放棄對西線本就沒有怎麼控制的地區的領土訴求。北京並不排斥這個方案,因為東線的藏南地區在戰略上不重要,西線的阿克塞欽則連接着新疆和西藏,把扼喀喇崑崙山口,是值得拿下的戰略要衝。周恩來並沒有拒絕尼赫魯的提議。

然而,一切在1950年代末急轉直下,既是因為達賴喇嘛出走印度之後,兩國在實際控制線的界定上談判不順,也源於印度的公眾壓力迫使尼赫魯將西線的主權也提上議程,把先前並不訴求的阿克塞欽劃為印度固有國土,這等於使中印之間無法在領土問題上達成之前有意完成的妥協交易,從而使得領土談判變成了「雞同鴨講」的訴求展示。1962年之後,雙方對領土訴求的理解更是根深蒂固,如今大概是中印歷史上最沒有可能就邊界談出結果的時代。

2020年6月16日,印度艾哈邁達巴德的示威者焚燒習近平的肖像,抗議解放軍士兵在加勒萬河谷的暴力對峙中殺死三名印度軍人。

2020年6月16日,印度艾哈邁達巴德的示威者焚燒習近平的肖像,抗議解放軍士兵在加勒萬河谷的暴力對峙中殺死三名印度軍人。攝:Amit Dave/ Reuters/ 達志影像

中印邊境的另一個隨時導向熱戰的死結,則是「實控線」。所謂實控線,是一條可以用來「維持現狀」的邊境,比如若有一方脱離實控線深入另一方控制區,談判時可以要求其撤回。然而在中印的爭議邊境上,所謂實控線並不存在。這條邊境漫長、崎嶇,地形複雜,不可能長期有人把守,常常是誰站在那裏,哪裏就算「實控線」。更重要的是,中印之間長年沒有辦法就到底雙方實際控制着哪條界線形成共識,於是邊境上最常見的糾紛場面,就是兩支巡邏隊吵得面紅耳赤,都認為對方越過了「實際控制線」——反正這條線也沒什麼白紙黑字能夠證明。所以,中印爭議邊境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雙方不斷去爭奪這條沒有共識的「實際控制線」。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冬季冰封的山地,上千公里的無人區,糟糕的通信設施,都是雙方巡邏隊能夠減少衝突的要素。在一些回憶文章中,一些曾經在邊境巡邏的人描述過一些雙方似乎有默契的辦法,比如同一條邊境,一方的軍人和牧民按照自己的理解走,另一方同樣按照自己的理解走,只要不碰到,就相安無事了。然而科技發展,基建水平提高,乃至全球變暖使得冬季縮短,都讓喜馬拉雅-喀喇崑崙山的邊界問題更易激化——GPS設施普及,巡邏更方便,巡邏範圍更大,也就意味着邊境相遇對峙的機會提高,而增加的對峙機會,就更容易導向可能觸發戰爭的事件。這次的傷亡就是一個例子。

最後,還有一重死結,使中印下一場戰爭似乎帶有「宿命」意味,那便是印度的心態。無論印度在印巴戰爭中如何狂勝乃至肢解東西巴基斯坦,1962年被解放軍擊敗都是印度現代歷史上的沉重恥辱乃至傷疤。作家奈保爾( V. S. Naipaul)當時在靠近前線的加爾各答看到,收音機裏一邊放着尼赫魯要求戰鬥到底的號召,另一邊是城市裏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認為中國要佔領印度,建國後樂觀的情緒和良好的自我感覺一掃而空。更令印度人恥辱的是,毛澤東的軍隊在打敗印軍後又立刻撤回,完全不給印方「復仇」或「血戰到底」的機會。直到今天,印度人談起開國總理尼赫魯,都要數落他「對中國軟弱」或輸了那場戰爭。

另一場中印戰爭的想像,在許多民族主義者心中並沒有遠去。而現實,又會結構性地在中印邊境上製造一個又一個戰爭機會。

2019年10月10日,印度欽奈一所學校的學生臉上塗上中國與印度的國旗圖案,歡迎習近平到訪印度。

2019年10月10日,印度欽奈一所學校的學生臉上塗上中國與印度的國旗圖案,歡迎習近平到訪印度。攝:R. Parthibhan/AP/ 達志影像

更大的危險:南亞版本的「新冷戰」?

中印衝突發生的喀喇崑崙山口地區,曾經是南亞地緣政治的槓桿點。16世紀,在塔里木盆地高速擴張的葉爾羌王賽義德汗(Sultan Said Khan)率領大軍,沿葉爾羌河過喀喇崑崙山口,試圖征服衞藏,一路打到拉薩,結果在山口外暴病身亡。19世紀,駐拉達克的英印代表為了和俄羅斯帝國在「大博弈」中搶奪喀什噶爾的勢力範圍,試圖從同樣的道路一直開拓到南疆,打通印度到塔里木綠洲的商路。如今,印度政府正沿着同樣一條路線修築一條高等級道路,為邊境爭端壘高籌碼。

南亞真正的危險還不在於此,而是中美對抗,到底多大程度上會捲入南亞地緣政治。

在1991年結束的那場冷戰中,南亞的數次戰爭都和冷戰中的地緣政治緊密關聯。1962年的中印戰爭,背景是中蘇分裂而蘇聯和尼赫魯走近,印度對蘇聯介入戰爭抱有期待,卻落空。1971年的印巴戰爭帶來孟加拉國從巴基斯坦獨立,印度獲得大勝,則是因為支持巴基斯坦的美國在越南戰爭中元氣大傷,而蘇聯對印度的力挺不遺餘力。因而,一旦冷戰中的大國平衡出現變化,南亞就可能出現軍事冒險的行為。一個反向的例子是,1987年的中印也險些打一場大戰,但那時蘇聯和美國都和北京關係不錯,因而這場戰爭沒有足夠打響的地緣政治動力。

在如今的南亞,北京最大的利益不在於邊界線,而是從巴基斯坦瓜達爾(Gwadar)深水港到中巴邊境塔什庫爾乾的一整條中巴經濟走廊(CPEC)。巴基斯坦的內政,則長年不算穩定。對印度來說,在民族主義和抗衡中國的雙重誘惑下,對巴基斯坦施加更大壓力,迫使其投入更多資源在軍事競爭上,削弱其經濟能力,最終引爆國內危機,這個選項非常誘惑。這又可能逼迫中國參與到幫扶巴基斯坦的計劃,乃至捲入巴基斯坦內政,最終變成一個無底洞。藉此,印度還可以將美國誘入南亞,以抗衡中國的理由扶持自身的發展。

如果這樣的「冷戰」循環在南亞形成,那麼後果將可能是災難性的——南亞,尤其是巴基斯坦,可能陷入深重的危機乃至崩潰。更重要的是,如果南亞真的形成了中巴對抗美印的局面,後者的實力會強過前者很多,不均衡的實力對比,更可能觸發軍事和政治的冒險行為。

只不過,至今為止,美國和中國在南亞都頗為謹慎,沒有打算把遠東的衝突模式帶入這個區域。這一方面是由於南亞地緣政治實在耗費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莫迪的印度的經濟表現遠遠差過預期。要幫扶一個經濟上疲軟的印度,是另一個南亞無底洞。

無論今天情況走向何方,南亞始終都有機會轉化為新冷戰的新邊疆,甚至轉化為一個比台海還要危險的火藥桶。但當下,最危險的可能是身在印度的中國僑民。

(楊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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