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來自密西西比的求助:疫情時期的中美醫生互助

走出疫情的武漢醫生們開始研究其他國家的情況,他們發現,美國的許多地方對病毒所知不多,防護用品匱乏,和此前武漢的情況如出一轍。於是,他們決定做些什麼。


2020年1月28日山東省鄒平市,醫護人員在一家醫院的隔離病房中互相擁抱。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1月28日山東省鄒平市,醫護人員在一家醫院的隔離病房中互相擁抱。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武漢第四醫院心內科的醫生王磊三月初從治療新型冠狀病毒的第一線撤了下來。經過短暫的隔離和休整之後,他回到醫院,籌備普通門診的重新開放。但他的精神狀態仍然不算太好,長達數月的疫情,病人的慘狀和各種壓力、傷痛仍不斷在他的腦海裏重複。他沒有在別人面前,特別是家人面前流露出來,而是說服自己「慢慢就會恢復的」。

端傳媒記者和王醫生相識於武漢封城那一天。那天,記者所在的物資捐助微信群裏,有熱心人給給第四醫院捐助了口罩和防護服。1月27號深夜,王磊突然在群裏發消息說,想找個地方發泄壓力。他不敢告訴已經為他擔驚受怕的家人,也不願意在同事面前訴苦,削弱大家的士氣。記者和他因此聊了起來,也慢慢熟悉。

王磊說,有天早晨進病房裏的污染區,發現地上滿是垃圾、血跡、嘔吐物和痰液。因為人手不夠,醫護人員的數量比患者少很多,兩名負責掛號的醫護人員已經被患者家屬團團圍住,更有人跪下來求他們。偶爾有救護車經過,醫護人員推着病床飛快地衝進來。王磊提起過,有天下班,無意中看到了運送屍體的場面——一具具屍體用裹屍袋包着,人們往廂式貨車的後面丟,數一數,足足有七、八具之多。他說他從醫這麼多年,從未看到這般慘狀。每一個去世的人都有家人和朋友,更不知道多少人要為此悲痛欲絕。

黃山首康醫院的吳翔,是農曆大年初三就從安徽奔赴武漢的第一批援鄂醫護人員。他在非典的時候就奮鬥在一線。從醫二十年,他自以為看多了生老病死,來武漢之前亦做足心理準備,但現實還是超過了他的預期。吳翔說,2月5日是他此生難忘的、悲痛的一天——僅僅在一個30個病人的病區裏,一個夜班就有三名病人去世。而平時,一個病區,一個月才可能有一到二位患者去世。

吳翔在微信朋友圈裏寫下,「明明幾個小時之前還能清清楚楚地向你表述着病情,怎麼突然就昏迷繼而停止了呼吸?超出認知,措手不及……」2020年一月底和二月初,他負責的病區裏,接二連三有病人去世。他去查房,從其他病人的眼睛中讀出絕望和恐懼。他最害怕打電話通知家屬患者病危或者死亡,家屬們在電話那頭追問能不能來見最後一面,但是因為疫情的原因,只能得到冷冰冰的拒絕。有的時候,病人家屬自己也在住院,或者因為密切接觸而在酒店隔離;有的時候,吳翔和同事們打電話時才發現,一個家庭裏面,有三、四個人都去世了。有一次,一位在隔離的老人希望趁自己的妻子被轉院去火神山的機會,在救護車面前和妻子見個面,但是因為工作人員不同意,最後也未能如願,沒有人知道最後他們怎麼樣了。

另一位從武漢協和醫院醫學部畢業不久的年輕醫生張童,發來短信說:「當時最大的心理負擔莫不過於每天擔驚受怕,不知道哪天自己會因感染而倒下,而自己既沒成家,也不算立業,我走了之後,父母該有誰照顧,心裏實在放不下。我覺得每一個戰鬥在一線的人都應當在事後接受心理諮詢和心理康復治療。」

「但那只能是想想,因為中國的基數太大,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像我從疫情初期到現在,每天睡覺都不會早於兩三點,不是我不想睡,是我真的無法入睡……」張童後來在酒店隔離,突然閒下來之後,整天都胡思亂想,心神不寧。當時是三月初,武漢的情況已經趨於平穩,歐洲和美國的疫情卻正如火如荼。為了分散注意力,她開始研究其他國家的疫情,閲讀各種報導,恰好讀到美國的情況。美國的許多地方防護用品匱乏,和此前的武漢以及中國其他地方的情況如出一轍。

2020年5月6日,一名早班醫療人員戴著口罩到達密西西比大學醫學中心。

2020年5月6日,一名早班醫療人員戴著口罩到達密西西比大學醫學中心。攝:Rogelio V. Solis/AP/達志影像

來自密西西比的求助

出於熱心,張童給身在美國的記者寄來了許多口罩和藥品,並讓記者分發給鄰居和朋友。聽說記者有朋友在美國的康復中心做治療師,而康復中心裏多是高齡、有基礎病的老年人之後,她又寄了一批醫用口罩,託記者捐給康復中心。她對記者說,忙着在網上下單買口罩,打電話找快遞公司,心情反而平復了許多,沒有那麼焦慮了。

王磊則經常在電話裏問記者,美國的疫情究竟如何,美國人心態怎麼樣。他事無鉅細地把在家中自我隔離的注意事項寫下來,發給記者,並給出餐飲建議,來增強身體的免疫力。武漢封城那幾日,醫療資源非常緊缺,醫護人員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王磊和同事們都自費買了一套治療新型冠狀病毒的藥物,準備一旦感染,就在家自我救治,不佔用搶救資源。而當他在網上看到有人求助,他下班之後連夜開車把自己的藥送給了有需要的陌生人。

即便是大洋彼岸的疫情,王磊也願意伸出援手。2020年4月2日,記者收到來自密西西比州的求助。密西西比州子午線市(Meridian)安德森地區醫療中心(Anderson Regional Medical Center)的防護用品非常短缺,醫護人員的安全無法保證。這家醫院在當時有約30例確診病人。

密西西比州是美國經濟較差的州。而子午線市,據2019年3月的統計數字,這個城市的平均家庭年收入約3.1萬美金,遠低於美國約5.9萬美金的平均值。很多居民無法負擔醫療保險,接受治療之後也無法支付醫療費用,因此醫院一直都是入不敷出。自疫情在這個美國南部一隅的城市爆發以來,醫院不得不取消那些更賺錢的小手術(譬如膝蓋手術),把經歷投入到搶救急診病人,財政上更加捉襟見肘。政府對醫院的財政支持非常有限,直到三月中旬,醫院每週只能從州政府那裏拿到十個試劑盒。醫院甚至請不起保潔員,給病床、櫃子等表面進行消毒。到了4月,醫院開始大量購買試劑盒給病人做篩查。但是此消彼長,分發給醫護人員的防護用品(PPE)越來越少,質量也越來越差。

這間醫院的護士艾米在電話裏對端傳媒記者說,最近的一批鞋套薄如蟬翼,穿上去不到一個小時就破了,她索性直接穿着自己的鞋子進急診室。頭套也用完了,護士們都在網上買一次性浴帽。最稀缺的是N95口罩,每人每星期發一個,每天下班之後,送去統一進行消毒。至於消毒之後還能不能想當初那麼有效,艾米說,「誰知道呢,他們叫我們這麼做,我們就這麼做了。」

記者把安德森地區醫療中心的情況告訴王磊,他不停地說,「這怎麼能行呢,不做好防護,會感染的呀。」他親眼見過同僚因為沒有做好防護而病倒,幾天前還風風火火地看病人,幾天之後就虛弱地躺在了病床上。而美國的醫院並沒有吸取武漢的教訓,他不免惱火,彷彿自己的努力被浪費了。

幾個小時之後,王磊告訴記者,自己收集了一下手頭有的口罩,寄過來,希望轉交給艾米。他說,口罩在武漢已經不是稀缺品了,願意儘自己所能幫助有需要的人。4月17日,記者收到包裹,裏面有35只N95口罩和約兩百個外科口罩。記者再轉寄到密西西比,三天之後,收到口罩的艾米把它們分給了同事們。

2020年3月24日紐約,醫生在帳篷中檢測醫院有流感樣症狀的醫院工作人員。

2020年3月24日紐約,醫生在帳篷中檢測醫院有流感樣症狀的醫院工作人員。攝:Misha Friedman/Getty Images

線上義診

吳翔則選擇網上義診的方式來幫助更多的人。在一個有三百六十多用戶的名為「海外華人新冠公益諮詢1群」的義診群裏,吳醫生和其他十餘位在一線抗擊過疫情的中國醫生,為在美國的中國人免費進行網上的諮詢和診斷。

這個微信群成立的初衷是因為美國的醫療資源非常緊張,醫院又缺乏消毒和防護措施,吳翔和同事們認為如果症狀較輕的話,與其冒着被交叉感染的風險去醫院,不如在家裏自我隔離、自我治療,把症狀控制住。

群裏有許多因為航班取消、來不及在疫情爆發之前回國的中國留學生,有些甚至還沒有成年。他們一個人生活在異國他鄉,內心既孤獨又害怕,提出的問題如果沒有立刻得到回答,會連續問上許多遍。

那些問題,既包括防護措施,也包括診斷和開藥。有人問家裏有人出現症狀,應該怎麼樣照顧對方的同時自己不被感染;有人問連花清瘟膠囊之類的中藥是否有效;有人問不得不出門的話應該怎麼樣防護;有人問出不去寢室非常焦慮的時候,應該怎麼樣緩解情緒……吳翔一一給予解答。但是他迴避了政治性的問題,他沒有評論病毒起源,不喜歡各種各樣的小道新聞和猜測,他也不談論武漢當初的瞞報,以及是否有人失職。他說自己不擅長回答感性的問題,只講數據,講科學。

群裏的醫生工作非常忙碌,他們把中午午休、上下班通勤路上、晚上睡覺前等一切空餘時間都用來解答問題。網名為Jasmine的群主每隔一段時間會把醫生回答的問題整理成文檔發給大家,也方便成員們和其他人分享。

4月9日,記者和艾米又通了一次電話。這天,她的排班被臨時取消了,因為醫院實在發不起工資,就只能減少護士們的排班。而她上班的時候,工作量是往常的三倍。在4月8日,只有20個病床的急診室收治了9位新冠疑似患者。其中有兩位危重患者幾乎是同一時間被救護車送來,而艾米不得不在幾秒鐘的時間裏做出先救哪一個的決定。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本能地衝上去,抬起了一副擔架就往電梯跑,把病人送到樓上的隔離病房裏。她花了兩個小時給病人測心跳等各項指標,給病人連接上各種儀器。然後,又衝到樓下,照顧另外一名病人。有時候,感染的病患情況惡化得很快,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裏祈禱那位病人一切正常,她不希望自己的一個轉身,就要面對無法拯救的新局面。

艾米懷疑自己在三月中旬也被感染了。那時,很多病人出現了症狀,卻排不到檢測盒。她曾乾咳了一短時間,有幾日身體極度疲憊,然後又慢慢恢復了正常。在美國,紐約,波士頓等大城市的醫院可以和世界各地醫生交流最新的治療方法, 交換藥物在臨床診療中的效果,向經歷過SARS、埃博拉的傳染病學專家取經,但是遠在密西西比的艾米卻沒有這樣的條件。她對於Covid-19的知識大多來自搜索引擎,周圍人也同樣一無所知。

她絕望地說起,有些年輕人看起來只是輕微的肺炎,病情卻突然急轉直下。有些老年人第一次來看病的時候因為床位不夠沒辦法住院,而再次被送進來的時候,狀況已經不容樂觀。有好幾次,她給病人上呼吸機,給他們吸氧,按道理血氧飽和度應該立刻上升,實際上卻沒有好轉,她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可怕的、未知的病毒。

2020年2月5日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準備為病床旁擺放床鋪。

2020年2月5日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準備為病床旁擺放床鋪。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全球醫生互動群

美國的醫療系統一直被人詬病,雖然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醫療設施,但是在子午線市這樣中南部貧困地區的小城市,被分配到的資源非常少。醫院得不到足夠的資金、資源和人力的支持,而當地政府財力有限,能提供的支持也十分有限。許多非裔美國人在貧困線下掙扎,大量人口本身就有心臟病、糖尿病等基礎疾病,沒有錢購買口罩等個人防護用品,卻不得不為了生計繼續工作。而因為沒有保險,他們出現症狀也不會就醫,等到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時,病情已經很難挽救。

在馬塞諸塞州布蘭迪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從事醫療人類學研究的副教授伊蘭娜(Elanah Uretsky)嘗試解決這個問題。4月中旬,她和幾位同行一起創立了供全世界治療新冠的醫生交流心得和經驗的線上社群。伊蘭娜本人在中國生活多年,從事艾滋病的研究,也與多名中國的專家和醫生保持着密切的聯繫。

艾米、王磊和張童都加入了這個線上社群。張童給記者發來幾份文件,其中有《湖北省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疑似或確診孕產婦緊急情況下分娩處置預案(試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七版)》、《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醫院感染預防與控制》等,讓記者轉交給伊蘭娜教授。網站上線一週後就有大約有四五十名來自中國和美國的醫生加入,人們都是用英語,討論很具體的問題,譬如「維生素C在治療輕症患者時是否有用」,也有幾位醫生在網站中發起了視頻會議,進行面對面的交流。大家還組織了一次在線直播,請幾位武漢的一線醫務人員做講座。在直播中,武漢醫生們詳細介紹了自己的抗疫經歷,例如,醫生和護士怎麼通過層層防護來減少感染的機率,具體有哪些措施和觀察指標可以有效防止輕症病人轉為重症病人。但有一個問題是武漢的醫生無法解答的:那就是如何說服出現症狀的病人在家隔離,如何說服他們戴上口罩。在疫情之初,美國官方並不建議普通人佩戴口罩,隔離也沒有中國那樣嚴格,在美國,許多接受隔離的人還可以正常出門鍛煉或採購食物。

這樣的民間群組還有很多。蔡蕾,一位組織過線上籌款、從中國採購防護設備捐助美國醫院的志願者,她所在的群組裏有中美兩國的醫生、作者、諮詢師、程序員等,大家都是無償服務。在美國做過訪問學者的武漢大學人民醫院血液科副主任醫師葉柏新,組織了有上千人的「全球抗擊新冠疫情一線醫生交流群」,他在採訪中說,群裏的醫生來自20多個國家。《華爾街日報》評論這些民間合作為「中美大打疫情口水戰,但兩國醫生默默聯合抗疫」。

伊蘭娜教授組建的線上群組,有大約五十多位美國的醫護人員,二十餘位中國的醫護人員,還有一些科研人員和記者。一直都是她自費支撐。因為人力和財力的不足,無法連續支付技術人員的工資,因此在成立一個月之後,技術人員將網頁暫停。無奈之下,伊蘭娜教授將這個群組交由另一位發起人之一Julie Vails的Pluck諮詢公司管理,群組成員還可以讀到原先的內容,只是如果要繼續發起討論和電話會議,恐怕要另想方法。伊蘭娜教授對端傳媒記者說,這目前只是一個權宜之計。他們在聯繫新的資金來源,努力認識一些慈善家、投資人,以及在大學裏尋求項目資助。

另外一個困境是,從中國大陸訪問群組並不穩定,有時候會被大陸的防火牆攔截掉。

因為語言和時差的關係,記者反倒成了艾米這類美國醫生和中國醫生之間的橋梁。王磊和張童不時向記者發送一些治療病毒時的經驗,或分享一些資料,託記者轉發給艾米。或許因為工作壓力和情緒低落,艾米很少立刻回覆記者的信息。但有一次,她問記者:「為什麼這些人花這麼多功夫幫助她?」密西西比州政治傾向十分保守,加之中美兩國關係每況日下,艾米周圍的很多人對中國印象不好。

「肯定要幫的啊。疫情爆發也不是醫生的錯,更不是病人的錯。」王磊回覆說。他請記者轉告艾米,一定要重視心理問題。看到自己花心思治療過的病人去世了,難免傷心和自責,但還是要「自私」一點。

王磊最近花了很多時間陪女兒玩,因為他意識到生命「既短暫又脆弱」。張童則常去長江邊看江水,一坐就是幾個小時。2月7日,李文亮去世的第二天,下班之後,她到李文亮工作的醫院門口,給他鞠了個躬。清明節的時候,她又在江邊的一個角落給他獻了束花。那段時間,江邊堆滿了花束,有紀念自己親人的,有紀念李文亮的,有紀念其他在疫情中去世的醫護人員和志願者的。而此刻的江邊,人們雖然還沒脱下口罩,但已經換上了輕盈的春裝,但這座城市和王磊、張童這些普通人還能過去的生活嗎?問題沒有答案。但是他們想幫更多人走出來。

應受訪者要求,王磊和張童為化名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2019冠狀病毒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