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評論

鄧聿文:中國將會面對圍困?疫情後全球地緣政治的可能格局

某種意義上,國家外交是一種預言的自我實現過程。


2020年2月16日中國,北京一個空蕩蕩的購物區,軍警戴著口罩巡邏。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2020年2月16日中國,北京一個空蕩蕩的購物區,軍警戴著口罩巡邏。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2019冠狀病毒疫情已使全球近290萬人受感染,逾20萬人死亡,其對各國經濟和國際旅行與人員來往的破壞性影響正在充分顯現。要命的是,這種局面尚未看到逆轉。面對這個百年罕見的大流行病,它將以怎樣的方式重組全球權力格局,各國又如何在重組過程中合縱連橫,趨利避害,是許多人思考的重點。尤其對各國政治家及為他們提供智力支持的研究者來說,後疫情時期的世界政治及其演化,是外交考慮的首要課題,需未雨綢繆,提前預判和規劃。

某種意義上,國家外交是一種預言的自我實現過程。也就是,當大家都這麼想、這麼說,並採取行動時,原來只是處於設想,並不一定會出現的情況在各種驅動力量下真的實現。疫情是否會改變地緣政治格局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改變,既可從歷史尋找參照系,更在於各國精英集團是否有改變現狀的想法,並付諸行動。從這兩者看,變化正在悄悄發生。

人類歷史上因瘟疫被顛覆政權,引發國家衝突乃至改寫歷史的案例很多,兩個典型的例子是歐洲中世紀的黑死病和一百年前席捲歐洲、波及全球的西班牙大流感。這兩場疫情重構了歐洲歷史。古代和近代的大流行病,對地緣政治的影響主要是通過減少人口來實現的,由於醫學的不發達,無法應對大流行病,往往會造成人口的大量死亡。如黑死病幾乎消滅了當時歐洲的一半人口,它沉重打擊了當時佔統治地位的羅馬天主教,孕育了歐洲的文藝復興。但古近代流行病因為地理的阻隔,也常常使疫情局限在一個地區,很難向其他大陸擴散。現在醫學的發達一方面使疫情人口的死亡比以前大大減少,就此而言,通過消滅人口來重組地緣權力變得不可能;另一方面由於全球化的發展,人員和物流連成一片,如今一場局部的疫情會迅速變成全球大流行病,造成的災難也會越出國界、區界。

這場疫情發展到現在,越來越多的國際關係學者,不論在美國還是在中國,對未來的國家關係和世界政治走向,都有人做出了悲觀預測,連基辛格這樣老資格的地緣政治玩家都充滿憂慮。一些國家的政治人物,如英國外相兼代理首相拉布,前不久在談到英中關係時,聲稱不可能回到過去。還有一些國家,主要是美國已經採取行動,如向法院控告中國隱瞞疫情並索賠損失,指控世衞組織應對遲緩並斷供等。當大家都認識到疫情後的世界會變得不一樣,甚至為此發出清晰的行動信號時,各國特別是其中的主要國家,就會按照自己設想的情景去展開外交布局,調整對外政策,甚至改變國內政治。這就很容易導致預言的自我實現。

結合各方看法,並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思考,從中國的角度出發,我認為,2019冠狀病毒病疫情後的地緣政治格局和全球權力重組,將會沿着以下五個面向展開。

2020年3月2日北京,市民戴著口罩乘坐一輛公車下班。

2020年3月2日北京,市民戴著口罩乘坐一輛公車下班。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一)疫情影響各國內政,加強各國政府的管治權力,大政府在一些國家甚至西方國家會得到一定程度的強化,各國民眾的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也會顯著增強,並在兩方面影響國家的對外政策和對外交事務的處理,促使全球變成一個以鄰為壑的叢林世界。

一方面,各國政府會籍在疫情中獲得的權力而在疫後保持和鞏固這些權力和職能,因為大流行病會改變人們對自由和秩序、社會和政府的觀念和看法,變得更依賴政府,而政府藉口對民眾生命的保護,在疫情過後也不願放棄這些權力。我們看到,各國政府在抗疫中都在擴充自己的權力,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匈牙利。政府權力的強化,大政府一定程度上的回歸,投射到對外關係上,就是使政府具有更多的主動權和主導權。

對國際關係而言,如果是一個明智的政府,這些擴大的權力會產生正的外部效應。但另一面,政府的外交政策和對外事務的處理將受到膨脹的民族和民粹情緒的影響和制約,各國都把本國的利益放在最優先考量的位置,而不管它是否會損害他國利益,特別在處理所謂競爭對手的關係時,更是如此。這樣,擴大的政府權力,只會讓國際關係變成一個以鄰為壑的叢林世界。

(二)全球的「去中國化」將加速,各國政治上對中國的疏離感會加強。

關於這點,許多人都談到。「去中國化」主要指的是經濟和貿易。中國在疫情中開展的「口罩外交」和其他抗疫物資的援助和貿易,如呼吸機、防護服,固然幫助了受疫情嚴重衝擊的國家(包括歐美等國)有效抗疫,但且不論中國是否有借援助推銷自己價值觀和治理模式的動機,這種抗疫物資受制中國的現實,會讓西方國家警覺,依賴一個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迥異的威權國家,是否對本國的國家安全造成威脅?何況這個國家在外交上還具有進攻性和對抗性。這無疑會使得西方國家進一步去反思全球化的合理性,全面審視同中國的經貿關係,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甚至在其他非西方大國,如韓國、印度、巴西等,也會出現此種反思和審視。

前不久美日等已有這方面打算,要本國企業遷出中國等國(不僅僅針對中國,但以中國為主)並提供搬遷費用。雖然這個意見不具強制性,對資本來說,只要有利可圖,要它出於非政治原因放棄某個市場,很難做到。許多人認為,後疫情時期價值觀一致的國家商業往來會更密切,形成一個體系,不同價值觀的國家會減少商業來往,甚至不再做生意,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應該不大,只要中國繼續對外資保持友好,加上市場、交通、物流和勞動力素質的綜合優勢,儘管這些年中國勞動力的價格也在提高,但要想讓外資全面或大面積撤離中國,不大可能。不過,考慮到政治因素介入,導致經營環境惡化,外資或也會覺得在華經營風險太大,而有全面撤離的考慮。

另從政治角度看,由於疫情首先發生在中國,而中國初期的抗疫已經被西方輿論塑造成有意隱瞞、數據不實、要為疫情的全球流行負責,大多數國家的民眾已經對中國形成了這種刻板印象。這些國家的政府無論出於甩鍋,還是要照顧本國民眾的感受,怕被反對力量扣上親中國帽子,在後疫情時期,包括發展中國家在內的許多國家,可能會對中國有意拉開距離。

2020年4月10日美國馬里蘭州格倫伯尼,消防員和警察到場因爲一名老年病人在家摔倒。

2020年4月10日美國馬里蘭州格倫伯尼,消防員和警察到場因爲一名老年病人在家摔倒。攝:Alex Edelman/AFP via Getty Images

(三)全球多邊主義不會顛覆,但美國的單邊主義會進一步強化,建立在二戰雅爾塔體系基礎上的世界秩序會被局部改造。

美國對世衞組織的指責和資金斷供,是特朗普政府此前幾個退群行為的繼續和強化。但此次行動不僅遭到大多數國家的反對,美國國內包括民主黨在內,也有很多人反對。G7中的一些國家雖然附和美國,要求改革世衞組織,但並不贊成另起爐灶。這當然考慮到目前還處於抗疫中。但是多邊主義也是歐盟奉行的外交原則。對歐盟來說,本身的整合就要求照顧各方利益,另像氣候等人類面對的諸多全球性問題需要全球合作共同解決,如得不到解決,對歐盟的傷害比其他大國要嚴重。歐盟的顧慮很大程度上也是日本面對的,日本也是多邊主義的倡導者。它們同樣還感受到美國的自利行為帶來的壓力。至於廣大的發展中國家,顯然也受惠於全球多邊主義。可以說在這點上,上述國家和中國是契合的,而不同於美國的單邊主義。

事實上,即使美國也不可能甩開它一手創建的這個體系而再造一個新體系。這一方面反映美國實力的下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美國還從這個體系受益。儘管世界格局已經和雅爾塔體系創建和冷戰結束時大不一樣,這兩個時期是美國國力最盛之時,維持這個體系運作的幾大支柱如聯合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北約以及其他聯合國下屬組織都掌握在美國或其盟國手裏,規則的制定和仲裁皆由美國,現在這種情況有了很大改變,但全球最重要的國際組織依然由美國掌控。

美國的背後目的是,對於它現在還能掌控的國際組織,它不會輕易讓其他國家尤其中國染指,對於它不能掌控的國際組織,包括聯合國安理會,它會以改革名義謀求加強影響,如果不能加強影響,則以退群威脅,強化自身的單邊主義行動,對國際秩序進行局部改造。完全推倒重來,美國如今既沒有這個實力,也不一定能夠做到自己控制。

2020年4月22日,特朗普總統於華盛頓白宮的新聞發布會上發表有關2019冠狀病毒的演講。

2020年4月22日,特朗普總統於華盛頓白宮的新聞發布會上發表有關2019冠狀病毒的演講。攝:Alex Brandon/AP/達志影像

(四)美中處於事實上的敵對關係,西方在對華關係上會加強協調,共同應對中國的威脅。

美中關係是當今最重要的雙邊關係,雙方如何相處,很大程度上將塑造世界的面貌。與此同時,在美中歐這個大三角關係中,歐盟偏向美中哪一方,將對另一方產生很大不利影響。

特朗普上台後,美中由之前的接觸為主遏制為輔快速滑向遏制為主接觸為輔,甚至只有遏制沒有接觸,兩國變成戰略對手,而疫情以來雙方的表現進一步表明,至少在美國鷹派的規劃中,中國事實上已成為美國的敵手,兩國是事實上的敵對關係。這種對中國的定位隨着美國國內政治鬥爭的加劇會一再被強化。

從美國歷史看,它需要一個敵人來激發或保持民眾的危機意識,進行動員。現在也正是這個時候。只是和過去不同的是,美國國內也高度分化對立,政治極化使得哪一方都不能對中國這個敵人手軟,否則就會被對方「污衊」為中國的同路人。所以我們將看到,11月的美國總統大選(如果不推遲的話),兩黨對中國的攻擊會變成一個不能示弱的遊戲,從而史無前例地使中國成為決定總統大選勝負的關鍵要素之一。這種狀況未來幾年都不會好轉。

歐洲作為整體,由於堅持多邊主義的外交路線,歐中關係不會像美中關係那麼差,它對美國也會保持一定警惕,但出於抵制中國傳播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的需要,歐盟又會和美國聯手,至少是加強對華政策的協調,來應對中國的戰略擴張。

(五)世界面臨大國戰爭風險。

過去談大國戰爭,給人一種很遙遠的感覺,一種流行的看法認為,核大國不可能發生戰爭,最多也只是代理人戰爭。這個看法放在冷戰時代的美蘇,似乎是對的,然而是否適應目前的形勢,卻要打問號。美中貿易戰前,許多人也認為不可能打起來,尤其不可能有全面的貿易戰。但後來都成為事實。還有一種長期流行的觀點是,由於有經貿作為美中關係的壓艙石,兩國壞也壞不到哪兒去。中國就是以此來指導中美關係的,寄希望於經貿的厚禮會讓美國國內的利益集團主動去維護美中關係,不會讓它失控。但經貿這個壓艙石現在也不起作用,以致船快要翻了。由此來看,斷言美中兩個核大國打不起仗來,是不準確的。

戰爭在多數情況下,是非理性的產物,但有時候,也是精心計算的結果。戰爭爆發的風險會因為以下兩個因素凸顯出來,一是西方國家對中國的索賠如果被西方政客操弄,變成一個連續性事件,中國不會賠也賠不起,最後只能通過戰爭解決;二是台灣問題,台灣在這回的疫情中是贏家,如果民進黨政府借選勝及目前疫情對台灣難得的國際環境,謀求法理獨立,那麼就觸發了中國設立的戰爭開關。當然也不排除中國為轉移內部矛盾和外部危機而率先對台灣發難,不管哪種情況,台海爆發衝突的風險在今明兩年大大提高。

此外,其他地方的爭端引發戰爭也不排除。因為疫情的壓力測試總會在人們意想不到的的某個薄弱環節發生,如朝鮮或中東,不論在哪兒發生,涉及中國的概率非常大。

(鄧聿文,獨立學者,政治評論員)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鄧聿文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