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冠狀病毒疫情 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深度

紐約疫情觀察:中餐館閉店了,「中國胃」轉向外賣平台

一場疫情讓華裔社群重新變成了異國他鄉中的孤島,而外賣行業,突然變成了孤島之間不可或缺的聯結。


2020年3月16日,新冠疫情下的紐約唐人街,一名行人在餐館前路過。  攝:John Minchill/AP/達志影像
2020年3月16日,新冠疫情下的紐約唐人街,一名行人在餐館前路過。 攝:John Minchill/AP/達志影像

對絕大多數紐約餐館來說,這座城市的所有熙攘都在三月中旬戛然而止。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的影響下,市長白思豪(Bill de Blasio)下令,要求市內所有餐館、酒吧、咖啡館停止堂食經營,只允許外賣和自取服務。

白思豪的行政令於三月十五號頒布,當時紐約市有329人確診新冠。政策生效的兩日後,紐約市確診超過六百人,此後每日翻番。一個月後,確診病例已超過十三萬人。

世界上最繁忙的餐飲勝地,就這樣步入了一場事先張揚的凜冬。

餐館大量關門、人群居家隔離,市內供貨中斷……當紐約和美國成為世界最新的疫情震中時,專注服務中國移民的餐飲和生鮮外賣,也走入了一個疼痛、機遇、風險並存的風口。

「吃好了,什麼都好」

三月七日——市長行政令生效的十天前——住在紐約的劇作家朱宜通過華人在線超市Freshgogo訂了第一單生鮮外賣:佛手瓜、芹菜、油麥菜、口水雞、香乾和百葉結。

「買第一單的時候,我都不覺得我焦慮,就是饞,」她回憶。

由於擔心疫情爆發,朱宜早在二月底就只靠步行出入,也不再外出飲食。由於自己離中國城(China town)有一小時步行距離,外賣成為她為數不多的選擇。但哪怕在紐約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也並非任何外送服務都能滿足需求。

「很多蔬菜,比如中國芹菜、娃娃菜,在普通的超市裏不好買到,」朱宜說。

以中國餐桌上平平無奇的韭菜為例,亞馬遜旗下的Whole Foods超市只銷售有機韭菜,被歸到香料分類,每安士3.6美元,折算下來,每磅可以達到驚人的86美元。若想訂購到鳳爪、滷味以及中式調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而在線上中國超市裏,1.5磅韭菜盛惠4.99美元,相差近二十倍。

疫情裏的中餐和中式生鮮外賣,迅速填補了這些空白。

近幾年來,針對中國和亞裔移民的外賣平台在歐美世界迅速崛起。光在紐約,主打中式餐飲的平台,就有Chowbus、熊貓外賣、雲板報等多個APP;生鮮方面,則有Freshgogo, 大華,昌發等中國/亞洲超市。全美範圍內,還有亞米網這樣的購物網站,專注於中國消費者熟悉的零食、熟食和家電雜貨。

這些網站各有所長。但就核心功能而言,它們與Uber Eats, Seamless, Doordash甚至Amazon等主流平台並無本質差別——把菜品與貨物從商戶那裏送到客戶手中。但無論從產品的中文界面、微信微博社交平台的推廣運營,到飯館的合作與貨物的選擇,它們針對的,多是以中國移民為主的亞裔用戶。

譬如主攻留學生市場的熊貓外賣,界面並不似美國的外賣應用,倒和中國主流外賣平台頗為相似。

「剛出國的留學生和移民,在國內已經用慣了『美團』和『餓了麼』,」熊貓外賣的聯合創始人陳攀文對端傳媒說。「他們很熟悉這個東西,我們首先就幫他們克服了文化上的差異。」

2020年3月16日,紐約,一名女士走過人煙稀少的時代廣場。

2020年3月16日,紐約,一名女士走過人煙稀少的時代廣場。攝:Seth Wenig/AP/達志影像

這些網站能在主流平台的壟斷競爭中脱穎而出,實屬異數。美國本土,並非每個少數族裔的飲食習慣都能衍生出自己的外賣產業。橫向比較起來,早年來美的意大利裔、近年崛起的墨西哥裔的食譜都變作美國(白人)主流飲食的一部分,美食和食材都可相對容易地在主流外賣平台上獲得。而真正地道的日本、泰國料理,則仍未有成規模的忠實用戶支撐起獨立的外賣生態系統。

中餐與中國超市外賣平台的興起,則恰得益於大量留學生和新移民與美國社會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新移民基數要足夠龐大,但又沒有大到讓主流APP專門開闢戰場;提供的服務足夠與眾不同,但又不至於曲高和寡;更重要的是,它面向的用戶,親密到長期居住於此,卻未被當地生活完全收編,甚至不少還保留着中國使用外賣的購物習慣。

「我們中國人有着特殊的需求,就是中國胃。」另一個外賣平台雲板報創始人Paul Lang總結道,「吃好了,什麼都好。」

這一需求,在多年前造就了散落美國的「中國超市」和「亞洲超市」;而這幾年,它則成就了中式餐飲和生鮮外賣。

在疫情爆發當中,移民的「中國胃」,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創造了歷史:前所未有的中餐館停業大潮之下,外賣行業遇見了史無前例的增長。

孤島之間不可或缺的聯結

疫情對紐約和美國餐飲業產生了全方位的衝擊,中餐在其中受到的傷害最早,程度也最深。

囿於病毒的中國標籤,早在二月新冠疫情尚未在世界範圍內傳開時,美國各大中國城的人流就已經鋭減,有些甚至暴跌50%,針對華人和亞裔的種族主義襲擊更屢見不鮮。三月中旬紐約居家令一週前,不少非中餐飯館生意仍然旺盛。甚至在居家隔離已經常態化的四月份,中餐依然承受着比其他飲食更為嚴重的打擊。

「我們平台的不少韓國菜還依然在營業,」外賣平台Chowbus的創始人温林鑫表示,「其他餐飲種類關門的還比較少。」作為美國最大的亞洲送餐平台之一,Chowbus在美國14個城市運送菜品和生鮮。擁有30%的非亞裔用戶,是為數不多打開美國本地市場的送餐平台。根據温林鑫的觀察,除了紐約大規模停業之外,其他地區的中餐館停業的比率高於其他餐館。

2020年3月25日,紐約布魯克林,一對戴著口罩的夫婦在一家超市裡購買水果。

2020年3月25日,紐約布魯克林,一對戴著口罩的夫婦在一家超市裡購買水果。攝:Mark Lennihan/AP/達志影像

這一衝擊源自多方面。除了一些美國消費者對中餐退避三舍外,中國新移民深受中國疫情影響,也一早有意識減少聚餐和出行。有些中餐館的老闆,為安全考量決定歇業;也有餐館員工,因為害怕病毒而拒絕上班,以致飯館停業。在疫情震中紐約,中餐需要的食材供應鏈波動,菜品成本上漲,也間接促成了這一潮流。此外的店租成本、顧客流失,都為中餐堂食市場雪上加霜。

而外賣行業在疫情當中,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圖景。

「增長非常快,」温林鑫說,「我們差不多一個月不到,體量就翻了一倍。」

畢竟長着中國胃的食客無處可去,不論是訂餐還是自己烹調,都離不開外賣平台。自三月十五日開始,Chowbus在美國提供服務的十四個城市裏,從原有的3000名司機迅速擴張到了6000人。除送餐之外,Chowbus的中國超市生鮮外賣業務,也高速增長。

非常時期的高速擴張,為各大平台的運營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平台首先要面對的,是餐館的急劇減少和外賣訂單的劇增——居家隔離的華人,為了吃到中餐,紛紛熱情下單。對碩果僅存仍然開放的中餐館來說,有生意固然好,但面對人員流失、配貨緊張的情況,壓力陡增。

「開着門的餐館,大部分訂單都集中到他們那邊,」温林鑫說。

訂單暴漲的誘惑和壓力都十分明顯。對餐館來說,猛增的訂單增加了銷量,但超負荷運營的餐館也面臨着各種麻煩:人力和食材價格上漲,額外打包盒成本,平台分成,以及疫情本身帶來的風險,也給尚在開業的餐館帶來了種種猶豫。

「其實大家都在求生存,」紐約東村雲南米線店主Jessie Zhang表示。雖然訂單量大,但其實增長有限。平台增加了餐館的運營成本,但也讓部分餐館在疫情中得以生存。

「但我也很愉快,因為考慮安全問題,我覺得他們值得掙這個錢。」Jessie Zhang說,「外賣小哥真的很不容易。」

對外賣平台而言,增長也是一把雙刃劍——許多外賣平台都在滿負荷運營。只要有運力和供貨,就能有客流。但與此同時,訂單集中又意味着烹飪時間變長,超市供貨緊張,需要更多的司機和送貨員,等候時間變長,甚至有時需要砍單,隨之而來的運營和客服壓力陡增。

「超市的東西,一上貨就一搶而光。有時你把貨物裝進購物車,下單的時候就沒了。」Chowbus在一個月內增加了近50名客服,希望能緩解訂單量上升帶來的巨大運營壓力。各大外賣平台上,用戶砸下幾百甚至上千美元購買零食和糧油米麪,並不罕見。

供應鏈和配送的壓力,在生鮮運送上尤為突出。劇作家朱宜在三月初居家令前在Freshgogo訂購的生鮮,三天後在凌晨一點深夜送達。三月中旬,紐約的媒體人華思睿也在同一個平台上訂購了速凍水餃、牛肉和蔬菜。在經歷了數次延期、砍單和退款後,他在四月中旬收到了自己訂購的一部分產品。

這也和中國蔬果在美國本地的獨特供應鏈網絡息息相關。學者Valerie Imbruce專門就此寫就了一本著作,探討中國蔬菜在美的銷售:供應紐約的蔬菜雖大多來自美國本地,但渠道和主流市場上的其他蔬果截然不同。美國連鎖超市裏的蔬果大多批發自經銷商巨頭,並不生產中國移民喜歡的蔬菜。所以中國超市和生鮮外賣的供應商,供貨大多來自專門生產亞洲蔬果的小型農場。而疫情之下,分散的供貨商又給供應鏈增加了更多的不確定性。

快遞平台雲板報(YBB)面臨的問題更為緊迫。在華人白領裏知名度頗高的雲板報,靠運送辦公室午餐打響名氣。他們把中國城和法拉盛的中式快餐送到紐約商業區樓下的提貨點,白領在指定時間排隊取餐——華爾街的街頭停靠的小貨車和翹首等待的亞裔白領,一度成為曼哈頓一景。這一商業模式在辦公室關閉的居家隔離期間完全行不通。雲板報數年來篩選出來出品穩定的餐館,也驟然從七八十家下降到不到十家。

2020年4月1日,美國華盛頓州國會山附近,一名Uber Eats外送員乘單車送餐中。

2020年4月1日,美國華盛頓州國會山附近,一名Uber Eats外送員乘單車送餐中。攝:Jonathan Ernst/Reuters/達志影像

疫情使得雲板報改變策略,增加了二十餘輛車,從集體送餐變為一對一運送,還找回了數年前的商業模式:為紐約周邊郊區運送生鮮和菜品。這一改變,受到了許多華人居民歡迎。其營收也創造了歷史新高。

「我們這種平台,沒有什麼競爭,大家都是盡最大的運力。然後就看你有沒有貨,」創始人Paul Lang表示。

事實上,整個外賣送餐行業在美國疫情中都高速發展。Uber Eats銷售增長了10%,用戶增長了30%。在Uber發表的通告裏,主動簽約Uber Eats的餐館數量是疫情前的十倍。

但中餐外賣平台的僱員、顧客、渠道和品牌基因,都使它們在面對疫情時有更多「中國特色」的考量。

由於中國國內疫情爆發先美國數月,所有的中餐外賣都提早地為疫情進行了準備。業務擴張上,美國中餐外賣的訂單從一月底農曆新年、疫情爆發就已經開始上漲。而防護措施上,熊貓外賣在二月就開始借鑑國內經驗開展「無接觸外賣」,並提前為快遞員增加了口罩庫存。雲板報則要求司機統一身穿防護服,並在到達目的地時對食物包裝進行消毒。

「所有的配送員必須戴口罩。只要他需要口罩,我們一定會給他提供。這個沒有什麼好商量」,熊貓外賣的陳攀文表示。但美國主流社會,一直到四月初才勉強接受口罩的必要性,在體量更大的美國主流外賣業務上,口罩至今是難以統一落實的裝備。

而中國疫情帶來的切身創傷,也給中餐外賣平台多了額外的責任感。Chowbus一早免去了配送服務費,和本地餐館合作為醫護人員提供免費盒飯,熊貓外賣則與中國領事館合作,為留學生提供物資。

「很多餐館他已經很忙了,還在自發地做免費盒飯,我們免費幫他送到醫院,」温林鑫說。

迄今為止,美國的新冠確診人數依然居高不下,疫情和經濟的長期影響仍不明朗。而短期中餐訂單的暴漲,或是商戶的大規模停業,說到底都是華人社群在美國疫情中的生活縮影:當逐漸發展起來的華裔生活圈在物理上的聯繫被突然打斷的時候,少數族裔重新變回異國他鄉中的孤島。而外賣行業,突然變成了孤島之間不可或缺的聯結。

「其實沒有外賣我也能survive(生存),」朱宜笑道,「但我緩解焦慮的方式,就是一件一件地往購物車裏添東西。」

撰稿人林知陽居住在紐約,他為Eater、GQ等媒體撰寫稿件,他將繼續為端傳媒讀者帶來中國社區在世界變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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