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2019冠狀病毒疫情 疫區日記

記者手記:隔離就「赤貧」的白領、停業就裁員的餐廳,美國疫區日常

白宮傳出消息要給每個美國人「發支票」——每位成年人一千美金,以緩解疫情帶來的經濟陣痛。


2020年3月16日,芝加哥,一位顧客在餐廳吃早餐。 攝:Scott Olson/Getty Images
2020年3月16日,芝加哥,一位顧客在餐廳吃早餐。 攝:Scott Olson/Getty Images

華盛頓特區進入緊急狀況的第一天,我在公寓一樓的大堂遇到了鄰居Michael。

「你為什麼在這兒待着?這裏人來人往,小心感染。」我對他說。

「因為我需要上網。」他答。公寓的大堂有免費的WIFI。

在華盛頓,若辦理一個基礎家庭網絡套餐,税後大約是每月50美金,加上路由器的租金和押金,還要額外再花兩、三百美金。這對很多生活在這裏的人來說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則,很多人家裏是沒有無線網的。

平日裏一切都好,甚至可以打出「數字極簡化」的口號標榜自己的生活方式,而當美國變成疫區之後,絕大多數公司都要求員工在家辦公,公寓大堂蹭網的鄰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多。

Michael在一個國會議員辦公室裏工作,若按政府公開記錄和他的年齡估算,年薪約5萬美金,每個月工資4000多。他租住在公寓最小戶型——約500呎的開間,月租市場價1800-2200美金,加上吃飯、穿衣和生活雜費,估計是存不下什麼錢的。他還有助學貸款,美國助學貸款的平均還款額是每月400美金,不過Michael畢業於學費高昂的私立名校喬治城大學,我猜他的貸款數額更大,搞不好要還到40多歲。

Michael不是公寓裏最慘的。我在電梯間遇到另外一個鄰居,他正抱着一個台式機回家——這位不僅家裏沒有WIFI,連自己的電腦都沒有,只好把公司的電腦抱回來。

華盛頓特區的下城是商業區,餐廳依然開門營業,只能提供外帶服務,不允許堂食。雖是工作日,但幾乎沒有顧客。
華盛頓特區的下城是商業區,餐廳依然開門營業,只能提供外帶服務,不允許堂食。雖是工作日,但幾乎沒有顧客。攝:張妍/端傳媒

哪怕是在全美平均收入最高的華盛頓特區,家庭年收入中位數在8萬5千美金左右,一場疫情也將他們打回了「赤貧」的原形。

在公寓的幾條街外,就是華盛頓的商業區,平日熱鬧、擁擠,時常堵車,總能聽到司機們不耐煩的喇叭聲。衣冠楚楚的白領精英們在午休時間從明亮的寫字樓裏走出來,走進周圍精美小巧的餐廳,打包一份沙拉或一杯咖啡回到辦公桌前。Michael和那個抱着台式機的鄰居,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那一區有許多只營業到下午四、五點的餐廳和咖啡店,服務對象便是這些上班族。等到下班時間,人流漸稀,這些店也就早早打烊。但現在主顧們消失了,生意就幾乎停擺。

最先傳出裁員消息的是華盛頓本地的連鎖咖啡店Compass Coffee。這個品牌在2014年建立,目前有十家連鎖店,大多開在商業區、寫字樓附近,價位適中,質量穩定,因此很受歡迎。但就在華盛頓宣布進入公共衞生緊急狀態的一週之後,Compass Coffee生意大跌,裁掉了200個員工中的180個。

另一家在華盛頓頗有名氣的連鎖書店和餐飲店Busboy and Poets,也裁員了幾百個員工。這家店的名字以著名詩人Langston Hughes為靈感——他早年是一家酒店的勤雜工(Busboy),後來成了詩人(Poet)——這家店也非常擅長組織各類讀書會、餐飲派對,吸引熱愛文藝的中產階層。而當特區政府為防疫情擴散而禁止各類公共集會之後,店裏人頭攢動、歡聲笑語的場景便不復存在。

不過,既有人替它們裁員惋惜,更有人氣憤填膺,罵他們是奸商。裁員就意味着這些公司不想為員工支付帶薪假期,因此乾脆炒掉。丟了工作的人只能去領政府的失業金。按照特區政府網站的計算方式,失業金約等於原收入的三分之一,且有上限,不能超過每週425美金。要知道,美國是每兩週發一次工資,很多上班族拿到工資就馬上去付煤水電費、房租和信用卡,一旦現金流中斷,就意味着巨大的麻煩。對於普通的美國家庭來說,銀行賬戶上若能有一萬美金存款,已經是富足之家。

為此,《紐約時報》的編委會出了一篇特別報導,揭露那些在全國進入緊急狀態情況下卻不肯為員工支付帶薪假期的企業。過去就一直揹着「黑心資本家」罵名的沃爾瑪、麥當勞、亞馬遜等都在列,而過往一直以社會責任感著稱的明星企業星巴克、Trader Joe’s等也在榜單上。可見疫情當下,個體生存艱難,企業也水深火熱。

華盛頓特區的餐廳和咖啡館已經不提供堂食服務,一家店將餐桌擋在入口處,顧客只能在門外點餐。
華盛頓特區的餐廳和咖啡館已經不提供堂食服務,一家店將餐桌擋在入口處,顧客只能在門外點餐。攝:張妍/端傳媒

被炒魷魚的人,尚有失業金可以領。對於依靠零工經濟的自由職業者,生活便是雪上加霜。房地產市場停滯了,房屋市場上的開放參觀日(Open House)也取消了,許多地產中介預料幾個月都沒辦法開張。有一個朋友是為企業提供領導力培訓的講師,教人提高口才和談判能力,過去生意興隆時,可以飛全國各地,住星級酒店,而如今,客戶都不上班了,更不需要培訓。還有為了補貼家用而將房子的一部分用作Airbnb出租的屋主,原本要趁着華盛頓的櫻花季將這一年的地税、HOA(類似於物業管理費)都賺出來,如今打開郵箱便是一封封取消訂單的通知。

我加入的社區健身中心響應政府號召,暫時停業,但這個月的會費是不退的。這家健身中心以服務社區居民為主,每月90美金,在華盛頓算是價位低廉,平日運營也頗為樸素,估計若大規模退會員費,定是撐不下去要關張的。

不僅如此,我還收到健身教練發來的短信,號召大家去給經理寫信,要求增設線上課程——教練和健身中心是兼職合同,上一次課結算一次,若她不教課,便一分收入都沒有。

短信裏,她的措辭也頗有趣:美國是民主社會,每個人的聲音都是有意義的。你們作為顧客去和經理談,經理一定會聽。

平心而論,若民眾的生活出現大規模的倒退,美國的政界是要給出一些反應的。除了削減工資税、推遲報税季以及補貼中小企業這些「常規操作」之外,白宮還傳出消息要給每個美國人「發支票」——每位成年人一千美金,以緩解疫情帶來的經濟陣痛。

這個想法最早來自猶他州的共和黨議員羅姆尼(Mitt Romney),然後獲得財政部長姆努欽(Steven Mnuchin)的首肯,表示希望在4月底之前向美國人發放共計2500億美金的現金援助。「美國人現在需要現金。」姆努欽對記者說。不過,這個計劃要先在國會投票通過才行。

2020年3月12日,華盛頓州西雅圖,甚少市民在市區街上。
2020年3月12日,華盛頓州西雅圖,甚少市民在市區街上。攝:John Moore/Getty Images

這個計劃和許多民主黨人的想法不謀而合。最先在推特上興高采烈的是之前退選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楊安澤(Andrew Yang),他曾大力宣傳自己的「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計劃,就是給每個美國人每月一千美金,不附帶任何條件,以應對科技對就業市場帶來的衝擊,激發消費和人們的創造力。直到楊安澤在今年早些時候退出選舉時,這個計劃仍被很多媒體評為「痴人說夢」。

如果說楊安澤的「全民基本收入」是遠慮——人工智能會在未來某一天取代大多數人的工作;那麼,白宮此時傳出的消息顯然是近憂——若美國政府真的破天荒向國民發放現金,也意味着疫情帶來的經濟衝擊和社會動盪是多麼地棘手。

遠水不解近渴,在這發生之前,Michael仍然得坐在公寓的大堂裏辦公,他甚至帶了兩位朋友來一起蹭網。那兩位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走進樓裏,而是坐在緊貼着玻璃門的室外長椅上,自帶水壺,抱着電腦工作。商業區還是一片寂靜,街角的公園卻一片歡聲笑語,畢竟那是戶外,是可以沐浴陽光、大口呼吸、感染風險也低的地方,並且還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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