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稻學」與排外:為何「打倒走資派」的語言,在中國互聯網浮現?

一整套批評鄧小平的新話語體系隨疫情在網上出現。傳播與封殺之間,體現出意識形態的什麼微妙變化?


2018年11月30日,深圳地王大廈觀景台有鄧小平的雕像。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8年11月30日,深圳地王大廈觀景台有鄧小平的雕像。 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簡體中文網絡上,屏蔽詞庫向來變幻莫測。

新冠肺炎爆發以來,新進入這個詞庫的,不僅有疫情相關的一些敏感詞,還有一個讓人費解的詞彙:稻學。

這個新出現的,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敏感詞,是一整套批評鄧小平的話語體系。而這一話語體系的出現以及被禁,正體現出中國大陸意識形態中的某些微妙變化。

並不新鮮的「稻上飛」敘事

「稻學」的核心觀點很簡單——揚毛抑鄧。

熱衷於「稻學」的網民認為,鄧小平既破壞了毛時代的很多偉大構想,又在改革開放時代埋下了諸多隱患,這些隱患一直持續到現在,而毛澤東思想的繼承人習近平正在試圖扭轉鄧小平和他的「走資派」的錯誤。

「稻學」的「稻」,來自一些網民給鄧小平的外號「稻上飛」。其來源是一張曾經在《人民日報》發表的新聞照片。照片拍攝於1958年10月9日。當時,鄧小平在天津勝芳人民公社視察「大躍進」的成果,站在一堆密集的「豐收」水稻上與當地幹部和農民合影。

使用「稻上飛」的網民試圖表達的意思是,鄧小平對於「三面紅旗」時期的浮誇風不僅完全知情,還是重要推手,因此他也需要為後來的「三年困難時期」負「主要責任」。

1958年10月9日,鄧小平在天津視察「大躍進」成果,站在水稻上與農民合照。

1958年10月9日,鄧小平在天津視察「大躍進」成果,站在水稻上與農民合照。圖:網上圖片

這並不是新鮮的歷史資料,也不是新的論點。在2011年,已經有一些網民在一些論壇和博客發布過這張照片。從這張照片推導出的觀點,並不否認大躍進的失敗,甚至承認「困難時期」造成了數千萬中國人餓死,但是它堅決不承認毛澤東應當為大躍進負責,這些網帖稱,毛澤東在1958年已經「退居二線」,浮誇風是由主持中央工作的劉少奇、鄧小平等「走資派」推動的。這些觀點進而認為毛澤東多次提出對浮誇風的懷疑,後來毛澤東之所以發起文化大革命,也正是要發動人民,打倒這批「走資派」官僚,劉少奇之死和鄧小平下台都是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他們還認為,毛澤東死後,政權被鄧小平篡奪,官方歷史教育中從此就沒有了「真相」。

這種觀點比較類似曾經的「烏有之鄉」網站,不同於江澤民、胡錦濤時代強調「前三十年」的負面作用的官方歷史敘事。除此之外,它也不同於近年來國家主義者中流行的「工業黨」觀點。「工業黨」不承認或有限承認大躍進期間中國出現了餓死人現象,但是認為大躍進時期中國的工業和農業水平有了長足的提高,為改革開放後中國工農業的快速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稻學」和「工業黨」的觀點,都與改革開放以來官方的主流歷史敘事不符。但是兩相比照,顯然是「工業黨」的論述更容易被官方接納。因為它迴避了大饑荒的存在,同時比較好地將「前三十年」(改革開放前的毛時代)和「後三十年」(改革開放到21世紀初)結合了起來,暗合「新時代」(習時代)「兩個不能否定」的主張。近年來在中國影響力越來越大的觀察者網等民族主義網站,也多持這一觀點。

「毛派」捲土重來?

「稻學」重新引起關注是在2019年1月。有人將鄧小平拍攝「稻上飛」照片那次調研行程的影像資料再次上傳,引起社交網絡的關注。「稻學」的內涵也逐步擴大:鄧小平不但要為大躍進負責,他在高崗、饒漱石案(1955)、反右運動(1957)中的作為,在文革中對毛澤東作出的「永不翻案」承諾,都被翻出來作為批判的論據。前三十年的所有政策失誤(例如「反右」)都被解釋為劉少奇、鄧小平等人故意將毛澤東的政策執行過頭,從而放任黨內外的反對者攻擊毛澤東。

2020年1月24日,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戴著口罩。

2020年1月24日,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戴著口罩。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但是批判前三十年的鄧小平,與現實生活隔得太遠,如果只糾結於這些問題,「稻學」註定只能像已經式微的網站「烏有之鄉」一樣,影響力只限於一些老左派圈子。「稻學」之所以產生吸引力,主要在於它對改革開放以及當下中國的另類解釋。

「稻學家」們認為,改革開放後中國的一系列的社會問題,如城鄉不均衡、貧富懸殊加大、軍隊經商、環境污染、社會道德敗壞、外國文化入侵等,都要歸咎於鄧小平等「走資派復辟」。而鄧小平本人的家族成員(與殘疾福利系統關係密切的兒子鄧樸方、執掌保利集團的女婿賀平、安邦集團的靠山外孫女鄧卓芮等人),他的親密戰友葉劍英、王震等人的家族,都被描述為改革開放早期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在「稻學」敘事中,與鄧小平產生矛盾的胡耀邦、趙紫陽下台後,中共元老之一的陳雲力薦江澤民主持工作,但江澤民也畏懼鄧小平在軍隊的影響力,所以直到鄧小平死後的1998年,江澤民才敢要求「軍隊停止經商」。胡錦濤則被「稻學家」們理解為「本性不錯」,但「性格軟弱」,不敢對鄧小平的政策開刀。

「稻學」敘事中讓習近平扮演了「撥亂反正」的角色——在反腐、軍隊、國企、社會治理、生態環境、文化等領域的政策都回歸到了毛澤東的「正確方向」。從而顯得他才是毛澤東真正的繼承人。

誰是「稻學」的受眾?本文作者小範圍研究後認為,「稻學」的主體是95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在他們的青春時代,中國已經是一個經濟大國,改革開放早期的經濟快速增長對他們來說是一段遙遠的記憶,改革開放前歷次政治運動的苦難,他們更是毫無印象。反而改革開放四十年後,社會流動趨緩,社會矛盾積聚的現象更加直觀。「每個人都在變富」的體會並不明顯,但「有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相對剝奪感很強烈。把一切問題歸咎於過去的領導人,對他們來說有一定說服力,也不會像直接批評現政府那樣帶來危險。

「稻學」為他們提供了另類的歷史解釋。就像文學作品一樣,這個敘事裏有「邪惡的大反派」,他的名字都不能被提及,只能以外號作為替代。大反派篡奪了曾經的英雄(毛澤東)的歷史遺產,而他的黑暗統治只能被新一代英雄(習近平)終結。

「稻學」的起源過程,仍然不甚清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至少不完全是一場純粹的草根運動。「稻學」話題下引用過黨內「左王」鄧力群(1915-2015)甚至中央文革小組成員、1970年代政治局常委張春橋的論點。這些論點對於95後們來說肯定是「超綱」的。而根據目前看到的情況,微博賬號「思想火炬」(中國社會科學院國家文化安全與意識形態建設研究中心)、「地平線下面」(一個軍事博主),以及微博話題「歷史真相」,都在「稻學」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些豆瓣小組和知乎問題也有參與其中。

玩火自焚?

如果不是新冠肺炎疫情,「稻學」可能仍然像揶揄乃至膜拜前國家主席江澤民的「蛤學」一樣,僅僅是一些網民自娛自樂的小眾話題而已。不過,沒有人料到的是,疫情中湖北省紅十字會的糟糕表現,給了「稻學家」們登上大舞台的機會。

1月底,武漢封城後,城裏捐贈物資分配混亂,一直受到網民詬病,直到2月4日,湖北省紀委處罰了省紅十字會專職副會長張欽等多名官員後,輿情才有緩解。但是「稻學家」們卻講述了這個故事的一個另類版本。他們聲稱鄧小平的胞弟鄧墾曾長期在湖北任職,官至副省長,而湖北省紅十字基金會名叫鄧坤娥,她可能「是鄧墾的孫女」。

這麼一來,物資問題在「稻學」敘事裏就不僅僅是瀆職或者貪污,而變成了「稻家人」有組織有計劃地「破壞防疫工作」,給現任領導人「抹黑」的陰謀。

「稻學家」們開始狂歡。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的「責任」,在「稻學」中也被甩到了鄧小平的頭上:他們聲稱香港是鄧時代的權貴們轉移資產的渠道,為了防止香港被北京控制,「稻家」在當地煽風點火,搞出一場社會動盪。

2014年8月21日,香港舉行鄧小平誕辰110週年展覽,一個解放軍人站在鄧小平的銅像旁。

2014年8月21日,香港舉行鄧小平誕辰110週年展覽,一個解放軍人站在鄧小平的銅像旁。攝:Lam Yik Fei/ Getty Images

甚至,進一步地,「稻學」的批判範圍不僅限於鄧小平。「稻學家」們發現,只要靈活把「走資派(zzp)」、「修正主義(xzzy)」戴在任何現任官員的頭上,那麼任何不好的政策都可以是「稻家作祟」。

比如,2月27日,司法部在其官網公布了《外國人永久居留管理條例》的徵求意見稿,引發了網上的巨大爭議。相當多的批評者站在民族主義甚至種族主義立場,認為條例會讓很多「低素質外國人」定居中國,甚至因「配偶居留權」造成大量跨國婚姻,污染「炎黃子孫」血脈。「稻學家」們則提供了一個階級視角的立場,他們稱一些權貴二代本身就在國外出身,擁有外國國籍,永居權可以方便這些二代既享受中國的福利待遇,又能利用條例中擁有永居權的外國人在中國的收入不受外匯管制限制的條件將錢轉走。

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和「稻學」在永居權議題上的合流,給政府帶來了實質性的壓力。司法部在3月7日承認了條例存在爭議,將會進一步完善修改。

互聯網監管部門也關注到了「稻學」,在湖北紅十字會事件之後,各大互聯網平台已經封殺了「稻學」話題,有「稻學」愛好者稱「思想火炬」微博被限流,很多「稻學」相關的內容只能以截圖或境外網站鏡像的形式流傳。

其中的邏輯也不難理解。為現任領導人分憂是可以的,但鄧小平畢竟是「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三個時代中第二個時代的開創者,完全否定他會帶來合法性危機——這也是為什麼「兩個不能否定」裏既強調不能用後三十年(富起來時代)否定前三十年(站起來時代),也不能用前三十年否定後三十年。而且正如一條已經被刪除的知乎回答裏一位網友評論的:批判鄧小平過頭,萬一被人揪出學潮等敏感事件,並引用毛澤東語錄說學生遊行無罪,號召網民為學潮平反,那就真的可能無法收場了。畢竟1989年的六四事件中,民主運動的一大主題是「反貪污、反官倒」,指向鄧小平和其他元老、黨內高層的家族。

而更大的問題是,「稻學」自身非常混亂。它有傳統「毛左」的色彩,因此拉起了社會主義的毛和資本主義的鄧這個對立面。但在當前的環境下,無論是「996」加班工作現象大行其道,還是佳士工運遭到的殘酷鎮壓,都顯然意味着當今對鄧時代「低人權優勢」的延續;「做大做強國企」雖然有反私營企業的意味,但並不代表着私營企業被打壓後,國企會去將一些帶有公共服務性質的業務承接起來。

這些漏洞並不難看出,但為什麼「稻學」仍然有其吸引力呢?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它指出的鄧時代的問題的確存在,而且嚴重。而將所有歷史問題歸咎於一人,所有現存問題歸咎於領導人之間的路線之爭是非常容易傳播的論調。再加上中國大陸常見的政治黑話套路(「稻學」的名字顯然有「蛤學」的影響,zzp、xzzy這些詞也符合當下微博等社交媒體使用拼音縮寫的流行套路)增加了小圈子神秘感,會讓「稻學家」們沉浸在「自己掌握了別人所不知的秘聞」的快樂中。

從這一點來說,網信辦可以封殺「稻學」,但是無法消滅它賴以存在的土壤。今後,類似的理論還會不斷地生長出來。

(比利小子,互聯網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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