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全球疫情觀察

新冠肺炎陰影下的海外華人

海外華人圈裏,有的組織募捐,有的被「黃色警告」,有的要求美國封關……一些中國人想要搭救中國人,還有一些中國人不歡迎中國人。


2020年1月22日,洛杉磯國際機場,乘客到達時都戴著口罩。 攝:Mark Ralston/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1月22日,洛杉磯國際機場,乘客到達時都戴著口罩。 攝:Mark Ralston/AFP via Getty Images

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一個寄宿家庭的美國家長最近很納悶,這兒天,寄宿家裏的施煜程怎麼總是關在房間裏不出來。這個來自中國浙江省的19歲男孩正在Gaston Day School念高三。1月底,正是新學期伊始,他每天要花十多個小時——不是做功課,而是在網絡上為武漢肺炎募捐。四面八方的信息向他湧來,他為此瞞着家長連翹了幾天的課,做自己認為眼下最要緊的事。

新型冠狀病毒在國內快速蔓延,看着社交媒體上層出不迭的求助信息、物資緊缺信息,施煜程覺得,哪怕是待在相對安全的美國,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這兩天只吃了一頓飯……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瓶水,天天坐在電腦上碼字。」他說。

他連同幾位在美國各地的留學生夥伴組成一個小群,想要在美國發起募款。卻未料到,在短短几日內,這個最初只有28個人、平均年齡19歲的「武漢加油*北美留學生組」,經幾輪宣傳,又意外被微博上的年輕偶像轉發,最終變成了一直成員超過2500人、籌款80餘萬人民幣的海外捐贈主力軍。

新型肺炎疫情的種種焦慮、恐慌,早已蔓延至了海外華人群體。有人抵制湖北來客,甚至鬧到了美國議員的辦公室;有人熱心捐款,慷慨解昂,卻遭遇騙局與質疑。疫情,有時也是一面鏡子。

沒想到,搞組織還附贈打官司

細看施煜程所在的捐款組織發給端傳媒記者的組織架構,按時區分成中、美兩個團隊,按職能分,有處理捐款的財務組,對接醫療用品廠家的物資組,編譯科學資料的翻譯組,負責物流和航班信息的交通組,處理法律税務問題的法務組,對接急需物資的醫院組……由他們募集的物資,直接從美國東岸或西岸的倉庫,有海南航空、深圳航空等為他們提供免費運輸,再到中國海關、物流公司,然後送至醫院。最快的週期只有兩天。

這個群組的核心成員不停在微信更新狀態,例如「美西 對接總負責 【在線】」、「美東 物資 【上線】」,「國內交通組 【在線】」,猶如接力賽一樣,把信息、物款滾動起來。

負責物資採購的Vivian去國內外的各種供貨商找物資,說,「找到一個貨源,審核了三證以後就會拉一個群,」群裏面有醫療組的人來看醫院是不是需要這批貨,財務組的人來看價格是否合適。下單之後,交通組的同學開始負責運輸和走海關流程。」Vivian正在美國念大學二年級,說大家都在「飛快地學習如何對接,如何handle這些事情」。

圖:端傳媒設計部

一線抗疫情的醫療物資消耗巨大,來自國內醫院的緊缺信息,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一樣,好像永遠都填不滿。有媒體報導稱,這些「危機下的民間志願者,把自己逼成了超級對接平台」。這個組的總對接人Medwin對端傳媒說,「我們都是自發997,中美時間兩班倒,(自己的)健康狀況透支堪憂,但對國內家人我都不敢太說。」

類似的民間救援群組散落在世界各地,包括歐洲、日本、澳大利亞,有華人醫生組建的捐款平台,也有學聯、中國學生會、校友會在做相似的事。國內買不到,他們便在海外採購,一個最直接的影響便是,在美國各大城市的口罩等醫護用品均告缺——被華人一搶而光,或捐或送地寄回國內。在美國亞馬遜或醫療公司網站下單防護服,往往要等近兩個月才能發貨。

之所以繞過一些官方捐贈渠道,正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念二年級的Medwin說,一方面因為時差,「溝通速度有點慢」,另一方面是信息不透明,「看不清,不夠快。」

「我們無權得知國內最大的『官方』捐助渠道是怎麼工作的,」而國內醫院卻一直「在聯繫我們他們要的物資」。

「他們要,我們給,我們要知道我們給到了。」Medwin補充。儘管醫院會給他們一個接收函,確認貨物收到。但他們仍在溝通和對接武漢慈善總會,希望能收到一個正式的捐款收據,給捐款人一個交代。

2020年1月28日,北京戴著防護口罩的一對夫婦在空蕩蕩的購物區行走。

2020年1月28日,北京戴著防護口罩的一對夫婦在空蕩蕩的購物區行走。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為了防止信息滯後,譬如昨天看到一家醫院急缺口罩,今天便已經收到捐贈,而網上的信息則還停留在昨天。他們需要有人每天每時和各家醫院聯繫、確認,以保證這些醫療用品能達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

「雖然大家運動了這麼多物資,尤其是口罩,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要求給自己或者家人留。」在北美負責航運工作的同學張正新說。

這些尚未諳世事的學生們,也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難,以及騙局。一家國內的口罩供貨商騙了他們。1月25日,他們以5.5元人民幣的單價向這家供貨商採購了價值27.5萬元人民幣、共計5萬隻N95-k310口罩,原本打算捐贈給武漢及周邊的一線醫護工作人員。在下單之前,他們要求供貨商提供了生產經營許可證和帶有型號標識的貨物照片。然而,待口罩送到醫院之後,武漢第四醫院、湖北腫瘤醫院等幾家醫院反饋,質量不符合醫用標準。

質檢報告顯示,這批口罩屬於三無產品。但物資緊缺的情況下,醫院還是接受了,將口罩分發給非一線醫護人員和普通民眾。還有一部分口罩,尚留在倉庫裏,按照律師的建議當做證據。學生們目前能做的是,聯繫國內的警方報案,並且向中國駐美大使館反映情況。有細心的同學發現這家供應商竟然還在許多物資微信群裏「炒貨」,不忿之餘,擬了留學生群組的「官方聲明」,以正視聽。

「我這次搞組織沒想到,還附贈打官司。」施煜程說。

「真的很辛苦很疲憊…不停週轉在許多陌生的事件與危機間。」群組成員之一阿明對端傳媒記者說。

「在初期,我們很多人都是用社會人情在做。」Medwin說,「社會人情,就是我們個人與親朋好友所掌握的一些社會資源。」這些留學生中不少人中學開始便到美國讀書,家境殷實。海南航空、東方航空、深圳航空都為他們提供免費的運輸,海運目前也有一條線。施煜程的父親在國內從事物流工作,給了他許多專業建議,他才摸清國內的物流要怎樣走。甚至包括法律問題,不僅是國內,美國慈善相關法律規定也相當繁瑣,為了確保他們的合法性,避免「非法集資」風險,他們請教了律師和專業人士。他們在國內銀行開了一個銀行賬戶,接受捐款,所有的銀行流水、交通等信息都在石墨文檔上公開,因此形容自己是「戰戰兢兢、務實做事的學生」。

另一個北美高校華人組織的「百萬口罩」捐款活動,曾公開表示已籌集340萬防護服,價值過億,一時消息傳遍全網,人人稱讚。而僅僅幾十個小時之後,又有媒體和網民揭事實上防護服並未到位,頓時罵聲一片,有網民說「學生們拍拍腦門不靠譜」,「沽名釣譽」,「就為了寫入簡歷一筆」。

擔心再次上當,施煜程和同學們又成立了一個審核組:物流組會要求司機在拉貨時進行視頻驗貨,幫助醫院對貨物進行更嚴謹的審核。

2020年1月29日,快遞員將物資運送到武漢協和醫院。

2020年1月29日,快遞員將物資運送到武漢協和醫院。 圖:Getty Images

他們還有公關團隊,緊跟記者的採訪,確保從他們手中流出的信息都是可控的。

現在,這個北美留學生組已經擴展成「世界留學生組」。他們聯繫了加拿大、澳大利亞和德國的航線,敲定了温哥華的口罩,並會有志願者同學去温哥華的倉庫驗貨,打算藉助阿里巴巴的運輸工具先送到洛杉磯的物流倉。還有俄羅斯的同學在尋找物資。他們的捐贈對象也從武漢擴大到湖北乃至全國各地,也醫院組的同學每日更新各地醫院的需求統計表,發出求助信息的醫院包括遼寧、北京、浙江等等。

「每一筆訂單都害怕出錯,每一次對接都害怕出錯。」施煜程說。煩惱依然繽繁而至,有營銷號抄他們的內容帶流量,誤導公眾;也有中國留學生覺得他們愛出風頭,出言不遜;還得瞞着家長,因為父母擔心他們耽誤學業……

回想到僅僅一個月前,肺炎疫情尚還沒有成為一場全國乃至全球性的危機,他們有的人剛剛交完大學申請材料,長舒一口氣;有的人在Gap Year中;有的人盼着回家過年吃美食……有一天晚上,Medwin轉發給端傳媒記者一條訊息,上面寫着海外生活的無聊日常,「在大街上見不到幾個人」,「超市採購成了為數不多的放風機會」,「閒的發慌」,「看了好多的綜藝電視電影紀錄片」——在疫情蔓延之前,生活在異國他鄉的他們,也是那樣的一群人。

趕緊聯繫各州參議員、CDC、白宮,呼籲TRAVEL BAN!

不過,留學生群體、乃至海外華人群體,從來都不只有一種聲音。

1月30日,端傳媒記者在華盛頓的一間藥房裏偶遇了一位弗吉尼亞省喬治·梅森大學(George Mason University)的中國留學生。此時,美國已經有數例確診病例,也出現人傳人的案例,還有百餘人在被觀察中。美國人沒有佩戴口罩的習慣,一些醫生甚至不主張戴口罩預防新型肺炎,因此只有華人在搶購口罩。在藥房的口罩貨架前,記者與這位留學生不期而遇,默契地相視一笑。

貨架空空,可知已被人捷足先登。這名學生接連歎氣。不久前,喬治·梅森大學發現一例疑似病例,中國留學生群體頓時人人自危。那是一名武漢籍學生,在1月16日返美,原本自行隔離,也並無症狀,只是最近有些輕微咳嗽,於是前往醫院就診,初步診斷沒有肺部感染跡象,為謹慎,醫院已將學生的樣本送至疾控中心檢測,正等待結果。

校方、醫院、縣衞生局都認為傳播風險較低,勸他留在家中靜養。為保護隱私,美國的相關部門也從不對外公開感染者或疑似病例的國籍和具體身份。但是,不知怎地,那名武漢籍學生與友人的聊天對話截圖,開始在留學生圈子裏傳開。一時謠言四起,有人說他拒絕去醫院檢查、隱瞞病情,有人說他已經確診,鬧得人心惶惶。

記者在藥房偶遇的這名同樣來自喬治·梅森大學的學生,對此事表示「心情複雜」。她稱自己最近一個月都像「得了強迫症一樣」,隔幾分鐘就要在中文社交媒體上「刷一遍肺炎的信息」,也憂慮國內的家人,「非常消沉」。自己身邊竟也出現疑似病例,一時間,「恐懼」、「憋屈」的種種情緒湧來,再看到空空如也的口罩貨架,人在美國還要和華人搶物資,「一言難盡的心情」更難用話語表達。

2020年1月29日,美國紐約唐人街的街道上,華人都戴著口罩外出。

2020年1月29日,美國紐約唐人街的街道上,華人都戴著口罩外出。攝: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喬治·梅森大學有超過1000名中國留學生。她說校區附近已經沒有口罩賣了,因此到20英里外的華盛頓市區碰碰運氣。「人都是自私的。」她提起那位武漢籍學生,「你既然知道武漢是疫區,不好好在那待着,幹嘛跑回美國來。這算不算是害人害己?」

在中文社交媒體平台上,不難發現歧視武漢人、湖北人的種種跡象。有人將包含身份證號、姓名和住址的湖北返鄉人員名單四處張貼,有人在微博上叫罵武漢人傳播病毒。而大洋彼岸的華人圈子裏,中國來客有時也成了「危險對象」。春節前夕,比鄰華盛頓特區的弗吉尼亞省,接待了來自湖北宜昌的中學生遊學團,遭到華人抵制,抵制者稱「不要將病毒帶到這裏來」。

互聯網上,也已經出現海外華人呼籲對中國實施旅行禁令。「海外華人趕緊自救吧!趕緊聯繫各州參議員、CDC、白宮,呼籲TRAVEL BAN!!」這樣的文案頻繁出現在華人論壇中。

「大家難道還sense不到這個危機已經逼近海外的各位了嗎???現在的美國就如同12月的武漢!再不採取措施,大家都要完蛋!」裏面寫道。

從1月中旬起,Twitter、YouTube及各個華人論壇均有華人建議中美停航,對中國實行全面的旅行禁令,以防止新型肺炎擴散到美國。端傳媒記者私信了幾位支持停航的華人,他們認為「不相信中國政府對疫情的信息公開」,「潛伏期長,機場查體温是無用的」,「已經有確鑿證據證明人傳人」,以及「國人不自覺,沒有公共道德」。從他們的Twitter個人信息介紹來看,他們中有人從事地產經紀,有人是時評作家。

在這之前,幾則關於中國遊客出遊而疑似造成病毒傳播的新聞令他們恐慌不已。一則是疑似感染者坐飛機到法國旅遊、吃米其林大餐;另一則是武漢一家五口經香港轉機菲律賓旅遊,其中一人被發現感染,而其他家人繼續旅行計劃。另外,中國人在下機前吃退燒藥欺騙海關等諸多傳聞,也頻繁在中文社交媒體上被轉載、修飾和傳播。

於是,這些美國華人勸說大家積極撥打所在地區的議員電話,「反映情況的人多了」,「美國這邊才會提高重視」。截止目前,只有阿肯薩斯州的參議員Tom Cotton公開支持針對中國的旅行禁令。

同時,有近四千人在發起白宮情願,呼籲特朗普政府儘早頒布公共衞生緊急令,控制邊境。白宮在1月30日的記者發布會上表示,「沒有必要過分驚慌」,「目前(疫情)在美國是可控的」,「政府知道每一步應該做什麼」。

一位在北卡羅納州夏洛特居住的華人母親對端傳媒說,她的一對兒女所在的學校近期頻繁接到華人家長的電話,要求學校隔離從中國返美的學生和家長。「美國學校是沒有權力那樣做的!不能因為你從中國來就隔離你!」這位母親情緒激動地表示,「除了讓同學笑話你是『Chinese virus』(中國病毒),什麼忙都幫不上!」

她的反應卻在中國社群裏不被歡迎。「要是家長自覺隔離,誰也不會操心給學校打電話。」有人反駁她,「我們不過是提出自己的concern。」這樣的爭論一直沒有停止。

《紐約時報》在1月30日發表文章稱,隨着新型肺炎的擴散,反華或恐華的情緒也日漸高漲。「中國人不要到日本來」(ChineseDontComeToJapan)這一標籤在日本的Twitter上流行;新加坡亦有上萬名居民簽署情願書,要求政府實施中國旅行禁令;在香港、韓國和越南,許多商鋪表示不歡迎中國顧客;在加拿大多倫多,許多家長要求隔離從中國回來的孩子。這其中,華人社區內部的不信任,也在加劇。

2020年1月31日,一輛載有法國公民的車輛從中國武漢撤離後到達法國。

2020年1月31日,一輛載有法國公民的車輛從中國武漢撤離後到達法國。攝:Gerard Julien/AFP via Getty Images

種族歧視還是人之常情?法國亞裔發起「我不是病毒」運動

海外亞裔或是這次疫情的最大連帶受害群體。

1月底的一天,在法國華裔青年協會(AJCF )三百多人的微信群組裏,有人貼出面前的巴黎地鐵乘客拉高衣領、捂住鼻子的照片。大家輪番譴責過後,不忘用法語開開玩笑。一人說,「你只要咳一下,馬上能在地鐵上找到空座」。另一人迅速接龍道,「使勁咳兩下,便擁有整個車廂」。第三個成員再接再厲稱,「戴上口罩,會有更好的戲看」。

協會於2009年成立,旨在促進法國華裔年輕一代交流互助,並增加他們在大眾媒體和主流社會的可見度。平日裏,該群組主要發布協會各類活動文宣,但從1月28日起,討論逐漸轉向新型冠狀肺炎。他們通過協會郵箱,收集亞洲面孔遭排斥的言行。

目前,法國已經發現6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案例。在英國脱歐和法國市鎮選舉等重磅新聞衝擊下,疫情報導仍佔據各大報紙頭條。一年一度的巴黎春節遊行本定於2月2日週日,出於謹慎,也被取消。中國的公共衞生危機引發法國民眾擔憂。其中不乏過度反應,有人甚至打電話問醫療急救部門:「吃廣東炒飯會不會感染病毒?」與此同時,一些法國公民因自己的亞洲面孔,遭遇被排斥的切身經歷,逐漸浮出水面。

出租車司機不接待「中國」乘客;超市裏有父母告知小孩遠離「中國」人;奶酪店裏顧客拒絕「中國」僱員的服務;大學生擔心「中國」同學咳嗽會感染全班人;小學生咒罵「中國」同學並讓他帶着「中國」病毒回家;頂頭上司跟「中國」員工大開病毒玩笑……

只不過,這些「中國」人更多是越南裔、華裔、韓裔、老撾裔或菲律賓裔等。他們在法國出生或長大,有着不同於祖籍國的特有身份認同,並通過積極融入當地主流社會,實現社會進階。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他們也會因膚色而被區別對待,但這次疫情危機,則聚焦並放大了一直存在的「排斥感」。在中國,亦或在海外,疫情裏的眾生相,也是社會機制原本遺留問題的寫照。

1月27日,法國非裔紀錄片導演蓋伊(Amandine Gay)受人之託,在推特上,分享了一名被法國家庭收養的亞裔女性的文字和「#我不是病毒」(#Jenesuispasunvirus)的主題標籤。這名女性在文中解釋說:不管是社會整體,還是反歧視維權團體,大家都有點弱化甚至忽視亞裔遭遇的種族歧視;平日裏有人會說,亞裔跟白人待遇沒什麼兩樣,但這次疫情則顯示出亞裔的真實境遇。

這條推文隨後獲得2千多條轉推,成為當天的熱度事件。隨後主流電視和印刷媒體開始跟進,報導法國亞裔在肺炎陰影下面臨被排斥的困境和維權反擊。法國亞裔的遭遇並非個案。最近幾天裏,在墨爾本的華人學生Wing Kuang在澳洲媒體《悉尼先驅晨報》投書,描述澳洲輿論將疾病「種族化」的現象;在英國讀書的亞裔學生Sam Phan也在《衞報》撰文,指出民眾對病毒的恐懼,正在把英國變成一個仇視亞洲人的環境。

1月26日,法國地方報刊《皮卡爾報》(Courrier Picard)紙頭版聚焦中國新型冠狀病毒:背景圖片是一名戴口罩的女性,上方配用標題「黃色預警」(Alerte jaune),而內頁社論則是「黃禍(péril jaune)來了?」

標題將病毒同膚色聯繫在一起,引來法國網友討伐。一名地方議員稱這是「毫不掩飾的種族歧視」。《皮卡爾報》最後刊文道歉,認為標題不合適,但解釋「黃色預警」是天氣預警中的第二級別,以此表示疫情並不及想像中嚴重;而社論標題「黃禍來了?」加有問號,且文章給出否定答案。

面對重大疫情,媒體如何準確及時報導,避免助長歧視現象,並減弱逐漸蔓延的恐慌情緒?在這一報導之後,這一問題在法國逐漸成為顯性話題。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研究員格斯爾(Vincent Geisser)認為,以「黃禍」為參照,其實是故意玩弄民眾的幻想和恐懼心理。對遙遠地方的恐懼同在法亞裔聯繫在一起,這才是最讓人擔心的。他同時強調,法國官方機構同公眾溝通交流,絲毫未涉類似異邦幻想的論調。

3月份中下旬,法國將進行市鎮選舉。現在各候選人進入衝刺期,政府抗疫,不敢出現半點閃失,以免在選民中落下口實,給執政黨候選人添堵。安撫本土亞裔群體,也是抗疫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1月30日,巴黎大區衞生局受衞生部長之託,同華人事務協會雅集社(Association Chinois de France-Français de Chine)主席雷丹宇會談,了解華裔社群現實情況並重申:維護公共衞生的過程中,團結互助和排查預防兩者缺一不可。

雷丹宇在巴黎華人聚集的十三區接受端傳媒採訪。我們坐在酒吧露台,三三兩兩的顧客在旁邊坐下,並沒有故意保持距離。附近亞洲面孔的行人不少,他們來來往往,跟這兒往日裏相比,也沒太大區別。雅集社成員以第一代華人移民為主,多是60歲以上的老人家。目前他們沒人表示遭遇歧視。不過,雷丹宇仍希望他們做好心理準備,尤其要注意各種衞生預防工作。

她說:「疫情危機之下,法國社會排外言論頻發,但病毒只是讓這些言行合理化的藉口。」

2020年2月1日,法國一間口罩工廠裝配線上,衛生防護口罩正進行包裝工序。

2020年2月1日,法國一間口罩工廠裝配線上,衛生防護口罩正進行包裝工序。攝:Loic Venance/AFP via Getty Images

在她看來,面對未知和恐懼,更需要理性思維,「就像不是所有同性戀都攜帶艾滋病毒,不是所有阿拉伯人都是潛在恐怖分子,同理,不是所有亞洲人都攜帶冠狀肺炎病毒。應該消除對亞洲人的恐慌。」

不過,在巴黎一家銀行工作的湖北人陸佳(化名)則認為,恐慌也是人之常情,並非種族歧視。她說,現在很多信息並不明朗,但中國人平時多去中餐館,朋友也中國人居多,被傳染的概率確實要高些。現在上班,她會特別注意,儘量避免跟法國同事近距離接觸。這幾天,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已經不會主動跟他們行吻面禮了。

疫情之下,別人不妥的言行,屬於種族歧視還是人之常情?這在法國華裔青年協會微信群組裏,也是熱議話題。維權同時,同樣需要強調,法國種族歧視者仍是極少數。一名成員如此總結道:「有種族歧視者,也有故意搞笑的傻子;有人害怕社會階層下滑,也有人嫉妒中國發展,種族歧視這個詞,其實有點籠統。」

這些是武漢肺炎蔓延成全球疫情中的一些片段。有慷慨解囊者,有極具戒心者。他們并不涇渭分明、兵分兩路,有許多交集和重疊——有的人既支持旅行禁令,亦為祖國危難流下熱淚;有的人不惜花時間精力蒐集、翻譯權威科普信息,卻對身邊的黃色臉孔保持警惕。

一些中國人想要搭救中國人,還有一些中國人不歡迎中國人。新冠肺炎的陰影,還將持續擴大。

(實習記者曾童心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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