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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下台的普京,與俄羅斯無解的未來

今天的俄羅斯的確離不開普京,但當普京本人即將步入七十歲高齡,繼承人問題變得越來越難以迴避,俄羅斯卻再難找出一個可能接替普京的領導人選。


2018年1月19日,普京在俄羅斯Tver 地區慶祝主教節,浸在冷水中。  攝:Alexey Nikolsky/AFP/Getty Images
2018年1月19日,普京在俄羅斯Tver 地區慶祝主教節,浸在冷水中。 攝:Alexey Nikolsky/AFP/Getty Images

在本週三,俄羅斯總統普京在面對議會成員的國情諮文演講中突然宣布即將修憲。大約一小時後,俄羅斯政府內閣宣布解散,總理梅德韋傑夫辭職,又過了幾個小時,普京宣布提名原税務局局長米舒斯金——一個誰也不曾特別留意過的普通官員——擔任新總理。

對這一系列出人意料的動作,全球媒體很快達成了初步一致:這次修憲的直接目的,是給2024年以後總統任期將達到憲法規定上限的普京,以更多權力操作的機會,使他保有在離開總統職位以後仍繼續領導俄羅斯的可能性。

但除此之外,仍有另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這樣的局面對於俄羅斯,和俄羅斯之外的全世界,可能意味着什麼?

或許已別無選擇

被視為克里姆林宮最大對手的反對派領導人納瓦利內,在全國民調中始終表現慘淡,一旦進入選舉環節,其勝算極為渺茫。

自2004年高度集權的「垂直權力體系」初步成型時起,來自克里姆林宮內部的幾乎所有消息都指向兩個關鍵判斷:在俄羅斯政界,普京並非斯大林式的強勢獨斷類型的領導人,他的真正角色是各派系之間的調停者與裁判;此外從全局視角而言,普京是一個機會主義者,而絕不是戰略家——他擅長的是隨機應變,而非長遠布局。

也是這兩點,導致了今天俄羅斯不得不面對的兩重現實:普京極力打造了一個只能以他為中心運轉的國家系統,這一方面導致「後普京時代」一旦出現,隨着平衡瓦解,體制內部極有可能爆發無法控制的派系爭鬥;另一方面,民眾對於誰將接替普京迄今仍然毫無概念,在體制「黑盒」之外,可能的政治對手都已在過去二十年中被驅逐或及時扼殺。

2007年秋天,俄羅斯強力部門中的兩個關鍵派系,一度為爭奪海關控制權爆發公開衝突,由於國家安全局(FSB)特工意圖以 「收保護費」的罪名逮捕聯邦禁毒局一位重要人物,雙方人馬在莫斯科多莫傑多沃機場發生小規模對峙,此後則互發公開信將問題歸咎於對方。

這場衝突以普京介入調停告終,而處理方式亦具有很高的代表性:鬥爭中弱勢的聯邦禁毒局局長在海關控制方面獲得了更高授權,國家安全局與其盟友總統衞隊的權力受到輕微削弱,強力部門內部的平衡得到維持,而下一次衝突又進入醖釀之中。普京的地位和權威也因此得以在這些大大小小的衝突當中不斷彰顯出來。

如果回顧俄羅斯政局在過去二十年中的權力交接,2000年普京替代葉利欽,伴隨着車臣戰爭和對葉利欽「家族」成員的權力清洗。而在2007年,普京的總統任期第一次達到了憲法規定限制時(最多連續兩次任期),是修憲連任還是依法下台成為頭等問題,正是在這種高度不確定性之下,各方搶奪主動權的鬥爭進入白熱化。

2017年6月22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和總理梅德韋傑夫在莫斯科出席無名英雄墓獻花儀式。

2017年6月22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和總理梅德韋傑夫在莫斯科出席無名英雄墓獻花儀式。 攝:Mikhail Svetlov/Getty Images

「2008問題」最終以梅德韋傑夫成為「看守總統」,普京交位不交權的方式解決。同時,梅德韋傑夫在第一次任期屆滿,將總統職位還給普京之前,修改憲法將今後的總統任期由四年延長為六年。這意味着,普京在2012年又一次擔任總統及2018年連任之後,最早到2024年才會下台。

而經過了2014到2018四年的激烈震盪,今天的俄羅斯社會與2007年又已大不相同。一方面,世紀初的石油紅利已經在2008金融危機與2015經濟嚴重衰退的反覆打擊下消散殆盡,民生指標不斷下滑,導致各種社會矛盾都在激化。另一方面,2014年侵佔克里米亞以來俄羅斯與外部關係的迅速惡化、新形態「信息戰」的蔓延與普京對於東正教勢力的倚重,導致國內意識形態迅速趨向宗教保守和極端民族主義,社會的分裂進一步加劇。

派系傾軋和衝突在俄羅斯政治的各個領域都在繼續。2015年,北高加索強人卡德羅夫曾公開威脅國家安全局不得進入其管轄範圍,2019年,又有數起安全部門互相查抄對方辦公地點的事件發生。

但從2019年秋天持續數月的街頭抗議運動的規模,以及隨即舉行的地方議會選舉結果來看,當前俄羅斯社會並不存在足以顛覆普京及其整體體制的可見力量。被視為克里姆林宮最大對手的反對派領導人納瓦利內,在全國民調中始終表現慘淡,這雖然有反對派長期受到打壓的客觀原因,但也註定一旦進入選舉環節,其勝算極為渺茫。

以上種種,既是普京的政治團隊長期控權的結果,也在2024到來之前成了普京和俄羅斯必須面對的致命困局:今天的俄羅斯的確離不開普京,但當普京本人即將步入七十歲高齡,繼承人問題變得越來越難以迴避,俄羅斯卻再難找出一個可能接替普京的領導人選。

普京因此不得不開始為自己與國家的未來進行布局,不幸的是,這恰恰是他最不擅長的事情之一。

無解的俄羅斯政治

2024年後的俄羅斯社會,無論繼續面對普京領導的國家還是終於等到沒有普京的國家,可能都會陷入對未來同樣的迷茫。

從本次俄羅斯修憲的內容來看,普京的方向是明確的:強化議會權力,削弱下屆總統職權,同時將「國家委員會」定為國家權力機構的一部分,從而在國內形成一段時間的「政治過渡期」,以議會或其他集體領導機制作為主體,確保國內政治走向不致失控。這是他的老朋友納扎爾巴耶夫過去幾年來在哈薩克斯坦已經做過的事,也是長期以來俄羅斯國內猜測他將會選擇的最佳退路。

但即使這一計劃順利執行,也並不能保證繼承人和權力移交問題能夠解決,更何況在此之前,普京面臨的問題遠比納扎爾巴耶夫複雜得多。

在距離2024年還有四年的當下,普京的國內支持率已經在低谷位置上徘徊了一年有餘:2018年的養老金困局嚴重打擊了民眾對於政府的信心,與養老金問題同時遭遇困境的則是俄羅斯如今不上不下的經濟改革舉措——由於財政捉襟見肘,經濟改革的第一步指向的是削減社會福利以獲取必要資金,而這顯然與民眾意願背道而馳。

這不僅僅是一時的社會不滿,受此威脅的也不僅有普京的政治過渡計劃。在俄羅斯的社會現實下,有限的社會扶持措施意味着更低的出生率,同時也就意味着養老金前景等問題的進一步嚴峻。這導致同一個問題正在被不斷提起:經濟改革,或者至少是養老金改革,還要不要繼續下去?

2019年10月6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西伯利亞大河的休閒時間中。

2019年10月6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西伯利亞大河的休閒時間中。攝:Alexey Druzhinin/Sputnik/AFP via Getty Images

在1月15日普京宣布修憲以前,國情諮文主要圍繞着兩個即將啟動的重大民生項目展開:首先是對於生育第一胎的母親給予現金獎勵的「母親資本」計劃,其次是對所有在校中小學生給予免費在校午餐的「熱午餐」計劃。

現任審計局局長庫德林在離開會場時向守在門口的記者表示,「這是史上最貴的一次國情諮文。」他被認為是俄羅斯當前經濟改革計劃的第一作者,此前曾長期擔任俄羅斯財政部長及分管財政的副總理職務,而這兩個民生項目的根本方針與庫德林式的「減税、節流、開放」顯然並不相符。

同期俄羅斯媒體的事實核查與討論也表明,目前俄羅斯政府並沒有相應的資金能夠投入到這兩個項目當中,如果它們沒有像此前普京的其他民生承諾一樣化為一紙空文,那麼等着俄羅斯人的下一步可能就會是再度加税。

1月16日,在新總理米舒斯金的第一次議會發言上,養老金問題也成了他面對的第一個問題。直到目前,答案依然是模糊的:儘管米舒斯金表示不會取消養老金改革,但當天晚上俄羅斯商業媒體Vedomosti爆出的一則消息稱,米舒斯金可能會選擇前總統經濟顧問別洛烏索夫作為自己的第一副總理——後者是庫德林長期以來的主要政敵,其經濟發展計劃的核心一直是政府投資下的國家項目,也明確反對養老金改革。如果這一傳聞最終成真,它有極大可能導致庫德林經濟改革(儘管並不徹底)的最終夭折。

過去二十年,與他頻繁出手的外交進攻不同,主導普京國內治理的最重要的執政思路可能是「拖」。在此之前,所謂的經濟改革已經先後三次不了了之,經濟結構和活力問題始終沒有解決,維持經濟增長的難度越來越大,也導致改革面臨的阻力不斷加大。在2024年真正到來之前,如果說普京出於穩定政治過渡期的考慮再次放棄經濟改革計劃,恐怕也並不會令人感到意外。

正如早在2007年就已顯露的「後普京問題」被以各種方式一直拖到了今天,2020年的俄羅斯或許依然可以選擇在養老金和經濟改革問題上拖下去——這可能會幫助普京首先度過未來幾年高度敏感的時期。

但2024年之後,無論普京選擇以何種方式繼續掌權,它們都會成為他腳下無法預測的不定時炸彈。而俄羅斯社會在那時,無論繼續面對普京領導的國家還是終於等到沒有普京的國家,可能都會陷入對未來同樣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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