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對談

德黑蘭來鴻:伊朗政治活動家和學者談美伊局勢

伊朗改革派年輕人如何看待日前的美伊衝突和國內危機?


2020年1月4日,伊朗革命衛隊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的葬禮,送葬者在隊伍中圍著一輛載有遺體棺木的汽車。 攝: Ahmad Al-Rubaye/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1月4日,伊朗革命衛隊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的葬禮,送葬者在隊伍中圍著一輛載有遺體棺木的汽車。 攝: Ahmad Al-Rubaye/AFP via Getty Images

【編註】:本文前部分內容「蘇萊曼尼被刺」原發於作者個人微信公號「鸚鵡螺號」,《端傳媒》版本增補了「伊朗擊落客機」及「伊朗國內改革」兩大部分的問答,以對應對伊朗本身的反身性問題。較原版本更為完整。

2020年1月3日凌晨,美軍在伊拉克發動無人機襲擊,殺死了伊朗伊斯蘭革命衞隊負責海外行動的指揮官蘇萊曼尼將軍。此舉在伊朗國內引發巨大反響,大批市民走上街頭抗議美國的暗殺行動。

1月8日,伊朗發射了多枚導彈空襲駐伊美軍基地進行報復。同一天,一架烏克蘭客機從德黑蘭機場起飛後不久發生空難,機上176人全部遇難。三天後,伊朗當局才承認革命衞隊因為「人為失誤」錯誤地擊落了客機,這使局勢急轉直下,再次引發伊朗民眾的抗議浪潮。

美伊衝突將如何發展,伊朗當局是否能度過國內危機,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筆者並非伊朗問題專家,但認識幾位同期攻讀博士的伊朗同學,他們當中有知名的政治活動家、作家和學者。在本文中,筆者先後幾次採訪了他們對蘇萊曼尼遇刺和革命衞隊擊落客機的看法,希望為讀者提供來自伊朗內部的聲音和視角。

以下為訪談節錄。

端=端傳媒
訪談對象1: 默罕默德·雷扎·賈萊波爾(Mohammad Reza Jalaeipour),牛津大學社會學博士、伊朗改革派中的青年領袖之一,曾因批評當局政策多次被革命衞隊監禁。

訪談對象2:匿名,牛津大學東方學博士,研究伊朗近代政治史。

2020年1月6日,被美國暗殺的伊朗革命衛隊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葬禮在伊朗德黑蘭舉行,有大量送葬者參與。

2020年1月6日,被美國暗殺的伊朗革命衛隊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葬禮在伊朗德黑蘭舉行,有大量送葬者參與。攝:Majid Saeedi/Getty Images

蘇萊曼尼被刺

端:作為改革派,你怎麼看待蘇萊曼尼被刺事件?

訪談對象1:雖然我對伊朗的外交政策有諸多批評,但這和我對美國外交政策的批評並不能相提並論。美國刺殺蘇萊曼尼的行為無疑是違反國際法的國家恐怖主義行徑,也使伊朗和中東的安全局勢出現重大惡化。如果伊朗缺乏國防力量,那麼受打擊的很可能就是伊朗本身而不是身在海外的伊朗人了。

包括蘇萊曼尼的批評者在內的大多數伊朗人都認為,蘇萊曼尼是一位超越國內政治紛爭的國家級軍事領導人。他在兩伊戰爭和對抗伊斯蘭國的過程中,表現出了令人讚賞的英勇,而且通過外交、對話和合作推動了地區的和平穩定。

然而他卻因此被美國殺害。

伊朗上下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無論是原則主義者還是改革派,甚至是那些沒有宗教信仰的人,許多人都為他的犧牲表示悲痛。

伊朗上下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無論是原則主義者(Principalists,也譯作教旨主義者,是伊朗政治中的保守派和強硬派)還是改革派(Reformists),甚至是那些沒有宗教信仰的人,許多人都為他的犧牲表示悲痛。這不僅是伊朗的損失,也是革命衞隊的損失。我剛發表了致伊斯梅爾•卡尼(蘇萊曼尼的繼任者)的公開信,敦促他以蘇萊曼尼為榜樣,推進革命衞隊的改革,因為在伊朗武裝力量的其他領導人中,很難再找出蘇萊曼尼這樣的人物,相反,他們常常沉迷於干預國內政治並與公共利益和國家利益為敵。

當然,這不代表蘇萊曼尼是無可指摘的。我們對他以及他領導的「聖城軍」多年來的許多做法都持批評態度。我們支持「聖城軍」對抗伊斯蘭國和保衞伊朗國家安全的一些做法,但這不意味着我們支持革命衞隊的所有國內和國際政策。實際上我們對很多政策持強烈的批判態度,我本人也因此多次被革命衞隊監禁。

無論對國內政治的立場如何,我們都不能忽視國家安全的問題

但無論對國內政治的立場如何,我們都不能忽視國家安全的問題,因為安全與和平是實現正義、自由、繁榮和民主的前提條件。抗議美國刺殺蘇萊曼尼,和抗議伊朗當局去年11月殺害數百名示威者,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我參加了蘇萊曼尼的葬禮,參與人數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可能是20年來世界之最,而且我並沒有發現政府遊覽車。以我的觀察,大部分人是自發前來的。當然大部分參與者來自中產和下層階級,主要是原則主義者,女士大部分都帶頭巾,還有政治上不那麼活躍的中間派市民。

改革派的比例很低,不過我還是遇到了不少朋友,他們都參加過去年11月的遊行。這一次人群中基本上沒有出現反改革派或者反民眾示威的標語,可以說這是一次難得的彌合政治分歧、增進民眾團結的機會,對未來推動民主改革是好事情。

端:上次你說新年回伊朗,現在在伊朗嗎?情況怎麼樣?

訪談對象2:天啊!這絕對是我人生中最瘋狂的幾個日夜。我回伊朗已經四個禮拜了。現在的氣氛簡直太緊張了。

看起來伊朗當局在發動襲擊之前,就通過某些渠道提醒了美國人,目前美國和伊拉克方面都沒有傷亡。特朗普的推文也沒有對抗性,扎裏夫暗示如果美國不再回應的話,此事就告一段落。在蘇萊曼尼遇襲後,伊朗政府無論對國內和國際都需要展現出強硬態度和實力,也需要展示它的軍事裝備以及攻擊美軍的能力。這些訊息已經傳達出去了。希望事態不會繼續升級,叫囂開戰的聲音也不要失控。伊朗承受不了一場戰爭。特朗普也承受不了。但他是個瘋子,所以誰知道呢。

我認為刺殺蘇萊曼尼起到了美方預料之外的反作用。

有意思的是,我認為刺殺蘇萊曼尼起到了美方預料之外的反作用。他們可能認為許多伊朗人會很高興,特別是11月的反政府抗議之後,也確實有很多人很高興。我沒有具體的數字,但我可以這麼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官媒播放葬禮當天的畫面是真實的,而不是假造的。我認為很多人並不一定是(蘇萊曼尼)將軍或者政權的擁護者,但他們選擇了國家,選擇了反對美國和特朗普的威脅。

說到這裏,有很多認識蘇萊曼尼或者和他的親信非常熟悉的人,比如賈萊波爾,都說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比如他是相當有才能的軍事人物,他對伊朗這個國家非常關心,他很勇敢,既不在經濟上貪污腐化,也不干預國內政治,和所有派系都保持着緊密關係。當然也有人認為將軍的這種形象是當局刻意製造出來的。

我不知道賈萊波爾的判斷有多準確,我對蘇萊曼尼的評價沒有那麼高,但在我看來,這種刺殺和威脅轟炸文明古蹟明擺着是一種侮辱,這是國家尊嚴和主權的問題。我從來不認為特朗普和蓬皮奧是伊朗人民的朋友。希望現在有更多人意識到這一點。

伊朗在某些方面算是勝出了。伊拉克決定驅逐美軍的決定就是一個象徵性的勝利。昨晚的報復也算是某種勝利。希望特朗普和伊朗政府今天的回應能夠讓事態趨於平靜。

2019年11月27日,伊朗政府上調汽油價格填補預算缺口,觸動數十個城市群眾示威。

2019年11月27日,伊朗政府上調汽油價格填補預算缺口,觸動數十個城市群眾示威。攝:Haidar Hamdani/AFP via Getty Images

端:你提到去年11月的遊行,是否真有「民眾上街支持政府調控油價」?中國新聞是這樣報導的。

訪談對象2:當然沒有!當局確實組織了一場支持政府的集會,但這是用到濫的手段,一般來說就是強行從各地運人來撐場面。這次甚至不需要重新拍攝,只要從資料庫裏調一些以前的視頻和圖片重新剪輯一下就可以把場面做得很大。

政府一開始的反應非常激烈,一週內就有超過100名示威者喪生,互聯網被斷網5天,也算是利用這個機會測試一下民眾對斷網的反應。無論是國內還是海外的伊朗人都普遍對官方媒體缺乏信任,在沒有網絡的情況下,大家會收看海外或者反對派的新聞頻道。在伊朗,衞星電視接收器雖然是非法的,但可以隨意買到。所以這個狀況賴不了別人,就是當局自己處理不當的結果。

官媒還說示威者是以色列、沙特和英國等勢力煽動的,「真正的人民」沒有上街抗議,對此我只能一笑了之。我的觀察是:公眾的反應是真實的。這種對國家現狀和前途的絕望與憤恨,是非常真實而且強烈的。

我的觀察是:公眾的反應是真實的。這種對國家現狀和前途的絕望與憤恨,是非常真實而且強烈的。

沒錯,政府現在囊中羞澀,調控油價可以增加財政收入,或許還能帶來其他一些正面效應。但在一個年通貨膨脹率將近40%的國家,你自己做下算術吧。公眾沒有合法的發聲渠道,政府的批評者會面臨人身安全的威脅。當那麼多已經一無所有,無所畏懼而且滿腔怒火的民眾走上街頭時,很容易出現暴力和局勢失控。

我當然不贊成毀壞公物。但是這也有可能是政府所為,以嫁禍抗議者為暴徒,這是當局過去常用的策略。現在局勢雖然平靜了,美國的威脅也能短暫團結國民,但普通民眾是不會忘記那一週的血腥的。

2019年11月20日,伊朗民眾發起支持政府的遊行,期間有人焚燒美國國旗。

2019年11月20日,伊朗民眾發起支持政府的遊行,期間有人焚燒美國國旗。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伊朗擊落客機

端:你如何看待伊朗官方公開承認失誤擊落客機?

訪談對象1:這堪稱伊朗版的切爾諾貝利災難,非常令人悲痛。

當局一開始矢口否認,延遲三天之後在越來越多的證據面前才被迫承認錯誤,也能看出當局從一開始就刻意隱瞞真相,欺騙民眾。因此問題的核心已經不是擊落客機,而是當局長期以來的秘密做風和民眾對政府全面喪失信任。

問題的核心已經不是擊落客機,而是當局長期以來的秘密做風和民眾對政府全面喪失信任。

僅僅是辭職、撤職或者法辦涉事人員還不夠,我們要求:革命衞隊必須公開事故前後的通信紀錄,公布是哪些領導人在刻意隱瞞真相;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進行調查;最高領導層必須迅速推動全面徹底的結構性改革,改善執政透明度和問責制,否則悲劇還會上演;必須允許民眾哀悼和抗議,高層領導應當參與哀悼,並給予遇難者與蘇萊曼尼同等的國葬待遇。伊朗現在需要的是全體國民的心理康復、和解和激進的改革措施,而不是來自當局的更多謊言、逮捕、鎮壓和導致災難的錯誤操作。

端:當局承認失誤擊落客機後,有不少公眾人物公開表態,比如著名影星塔拉內·阿里斯多蒂(Taraneh Alidoosti)在 Instagram 發帖說:「我們不是公民,從來就不是。我們是囚徒,成千上萬的囚徒。」 伊朗國家電視二台的主播傑拉裏·賈巴里(Gelare Jabbari)也辭職並向公眾道歉:「請原諒我13年以來都在向你們傳播謊言。」這是否是罕見且極具象徵意味的舉動?

訪談對象2:不是,這在伊朗很常見。

這種表態還是需要勇氣的,不過近年來類似的例子越來越多,以至於已經算不上新鮮事了。自從1997年改革派總統哈塔米當選以來,就有很多知名演員公開支持改革派。在2009年的總統大選和之後的抗議運動中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會對各種社會和政治議題發表看法。這兩年演藝界明星還集體抵制過總統魯哈尼舉辦的年度開齋飯晚宴(Iftar Dinner),並在社交媒體上抨擊政府的政策。

當然,不是所有演員都會這樣。電視台主播確實比較少見,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不過賈巴里也不是個例,最近還有好幾位媒體工作者辭職,比如國家電視台的扎赫拉·哈塔米(Zahra Khatami)和薩巴·拉德(Saba Rad)。

端:他們不擔心後果嗎?比如全面封殺甚至牢獄之苦?

訪談對象2:當然怕,而且有些人已經付出了慘重代價,比如導演賈法爾·帕納希(Jafar Panahi)(注:帕納希指導的影片曾在戛納、威尼斯和柏林屢獲大獎。2010年,他因批評政府被判處6年徒刑,20年內禁止拍電影,禁止離境,也不準接受媒體採訪)。但也有些人只是被警告一下,或者不能上電視,不準拍電視劇。他們本來也不屑於拍電視劇,收入主要來自電影片酬、版權費和DVD流媒體抽成。有些人還兼職做其他生意貼補家用,越是知名的影星,這樣的門路越多。

不過這確實是一條艱困之路,也取決於你說了什麼,如果超出當局忍耐的極限,比如直接批評最高領袖本人,那政權絕對會全面制裁你。

你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伊朗在某些方面比你想像的自由得多。在一些社會文化領域,伊朗確實非常不自由,但另一方面,伊朗又是一個有一定政治自由和政治權利的國家。

你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伊朗在某些方面比你想像的自由得多。在一些社會文化領域,伊朗確實非常不自由;比如我在中國從來不用擔心穿超短裙上街會被宗教保守派攔下,在伊朗就不行,政權會全面介入人們的私生活。直到去年9月之前,女性都不能去體育場觀看足球比賽。

但另一方面,伊朗又是一個有一定政治自由和政治權利的國家,總統和議會候選人雖然需要選舉委員會篩查,但再怎麼說也是全民直選的。在社會上依然存在派系公開競爭和少量表達不同政見的渠道。我不是說當局希望如此,而是說當局無論從人力物力還是組織能力上都無法做到在任何時間對所有領域都保持穩定的高壓和全面審查,當局最多能在幾個危機時間點集中所有力量對民眾施加最大壓力,比如在最近幾次抗議活動中使用武力,但這種最大壓力也很難長時間維持,當局多少還是忌憚民意的。

2020年1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發表關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的刺殺聲明後離開。

2020年1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發表關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的刺殺聲明後離開。攝:Jim Watson/AFP via Getty Images

但是,我們也要考慮到伊朗的現狀:美國的全面制裁、無法與其他國家維持正常的經貿往來、年通貨膨脹率40%、去年經濟負增長8%、民眾抗議此起彼伏、內外災禍不斷。儘管政權時常犯下愚蠢的錯誤,但在這種情況下仍然沒有倒台,也顯示其強大的控制力。

端:那麼這些公開表態的公眾人物,會不會成為民眾稱讚和崇拜的對象?

訪談對象2:不會。他們更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伊朗的公眾人物和民眾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你如果去看波斯語的留言就會發現,確實有很多人稱讚他們,但他們同時也面臨來自兩邊的責難。原则主義者會譴責他們批評政權,而一些改革派民眾則會說:你們為什麼現在才站出來?以前幹什麼去了?去年11月政府殺害抗議者的時候你們在哪裏?此外,鑑於伊朗的這種局面,幾乎各行各業都是高度政治化的,你一旦對某一個問題開始表態,就算跳進坑裏了,民眾會希望你對所有問題都發表看法,而只要一句話說錯,你馬上英雄變狗熊。

有時候形勢比人強,會逼着你表態。

而且有時候形勢比人強,會逼着你表態。比如原定下月舉辦的曙光旬國際電影節(Fajr Festival)是伊朗最重要的文化活動之一。最近就有導演宣布退出電影節以示抗議,結果掀起一場退出電影節的運動,那些還沒退的藝術家就面臨很大的輿論壓力。如果不退,就會被民眾認為是和政權同流合污。

其實我是反對抵制電影節的,因為這是伊朗國內一個難得的還有一定表達空間的文化活動,完全可以利用這個機會來發出自己的聲音,現在演變成一場政治表態和選邊站的遊戲,實在令人遺憾。

伊朗國內改革

端:這次的抗議和前幾天哀悼蘇萊曼尼的遊行有什麼區別?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訪談對象2:上一次遊行的參與者主要是原則主義者和中間派市民,而且政府當時的宣傳力度非常大,德黑蘭街頭幾乎每家每戶都張貼着政府印發的蘇萊曼尼的巨幅海報。

這一次的抗議者中很少有原则主義者,他們的態度差不多就是「客機這件事我們已經誠實認錯了,你們還不感恩戴德嗎?」當然也不是所有原则主義者都這麼想,伊朗的右派內部也存在爭論。

抗議的主體是大學生、青年人和城市中產階級,大部分是支持改革派的,在我曾經就讀的德黑蘭大學,流行的口號是:「我們的敵人就在這裏!而他們卻欺騙我們說我們的敵人是美國!」

現在還很難看出抗議會帶來什麼變革。抗議既是對客機事件的回應,也是對當局長期的暴政和腐敗的回應。

現在還很難看出抗議會帶來什麼變革。抗議既是對客機事件的回應,也是對當局長期的暴政和腐敗的回應。第一場示威實際上從1月9日就已經開始策劃了,那時當局還沒有承認擊落客機。現在當局在重要的公共廣場和大學加派了防暴警察,形勢已經緊張到連最高領袖都決定在週五親自主持遇難者追思儀式,這樣的讓步是非常罕見的。

2020年1月6日,被刺殺的伊朗少將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葬禮上。

2020年1月6日,被刺殺的伊朗少將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葬禮上。攝:Majid Saeedi/Getty Images

端:你引用了德黑蘭大學的學生口號,是否說明這些學生是親美的?難道沒有學生是親政權的嗎?

訪談對象2:大部分學生不是親美的。你可以讀一下阿米爾卡比爾科技大學(Amir Kabir Polytechnic University)的抗議學生發表的聲明,這是德黑蘭另外一所非常政治化的大學:「人民最響亮的訴求是自由與平等……過去的兩個月就是伊朗統治者腐朽無能的最佳例證。他們面對危機時的唯一反應就是鎮壓。

今天,我們有責任盡全力反抗對人民的壓迫,無論是鎮壓人民的政府,還是帝國主義強權……近年來,美國給中東帶來的只有不安定和混亂。我們對待侵略者的態度一向很明確。同樣明確的是:我們認為美國在中東的冒險主義不能作為內部鎮壓的藉口……親愛的伊朗人民!走出當前危機的唯一出路是回歸基於人民民主的政治,這樣的政治不會因為恐懼獨裁就投入帝國主義的懷抱,也不會以抵抗和反擊帝國主義之名而為獨裁辯護。

是的,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以同等的力度拒斥國內獨裁和帝國主義。我們需要的政治不能只將自由與平等賜予特權階級,而是要將這些原則視為所有人不可剝奪的權利。今天,每個人都很清楚我們需要社會和政治民主。在這樣的民主中,政府將不會繼續忽視人民的處境,而是會保護所有人的安全、自由和平等。」

大學裏有沒有親政權的學生呢?當然有。但總的來說,革命衞隊招募青年人的唯一標準就是宗教虔誠和原则主義,不太注重其他方面,因此招募到的大多是宗教極端分子。

伊朗是一個受教育程度相當高的國家,還能看到巴列維時代自由氛圍的遺風,很多大學教授是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思想上較為自由的學者,學生也會受到他們的影響。

伊朗是一個受教育程度相當高的國家,還能看到巴列維時代自由氛圍的遺風,很多大學教授是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思想上較為自由的學者,學生也會受到他們的影響。尤其是在德黑蘭的幾所大學裏,政治氛圍非常濃厚,學生政治社團的活動也很活躍,大部分大學生支持改革派,不願意和政權同流合污。

端:那麼現在的局勢對伊朗內部的權力鬥爭有什麼影響?

訪談對象2: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我甚至相信,魯哈尼可能直到上週五才收到當局擊落客機的確切消息。革命衞隊和政府是兩個平行的系統,互不隸屬,且矛盾重重。現在看來,革命衞隊對擊落客機事件確實負有全責。但政府如此大力聲明,說他們完全不知情,試圖撇清責任,從這一點你也可以看出雙方的矛盾。

魯哈尼本來就不是哈梅內伊屬意的總統人選,但哈梅內伊沒有能力再像2009年那樣破壞大選了,那樣可能會掀起更大規模的反對運動。因此哈梅內伊的策略是,既然不能把魯哈尼趕走,就讓他的第二個任期儘可能難過。實際上,現在伊朗的社會經濟狀況已經差到很多人怪罪魯哈尼執政不利,他的支持度一路下滑,很多在2017年大選中支持他的影星和公眾人物現在都表態不再支持他。最高領袖和革命衞隊肯定希望取而代之,控制整個政局,反之魯哈尼對最高領袖也有頗多不滿。但現在的問題是,民眾的不滿是針對整個體系的,政權的危機是全局性的,因此短期看來雙方都有急切的需求聯手拯救政權,而不是繼續內鬥。

現在的問題是,民眾的不滿是針對整個體系的,政權的危機是全局性的,因此短期看來雙方都有急切的需求聯手拯救政權而不是繼續內鬥。

外界常常把魯哈尼塑造成改革派,他自己號稱是中間派,在議會中維持着一個脆弱的改革派和中間派的聯盟,但伊朗國內有很多人質疑他是否真推行改革的意願和能力。今天還有一則被人們忽略的新聞,那就是下屆議會選舉的候選人公告已經發布,賈萊波爾所在的派系提名的30多名候選人全部被取消了參選資格。也就是說,至少目前還看不出保守派對改革派讓步的姿態,當局可能會繼續採取高壓手段來維持統治。

訪談對象1:改革派肯定會輸掉下個月的議會選舉,因為憲法監督委員取消了超過90%的改革派參選人的參選資格。下屆議會將被保守派牢牢把持。蘇萊曼尼之死本身不會對革命衞隊的軍事策略、或者伊朗內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權力鬥爭產生什麼影響,擊落客機事件則會,它削弱了當局的合法性,使革命衞隊和最高領袖必須面對來自民眾的巨大壓力。但這種壓力會逐漸減弱。

從中長期來看,目前的政治體制應該不會發生重大變化。伊朗未來的政治走向,將取決於2021年的總統大選,以及伊朗與美國後續的談判成果。

(徐曦白,牛津大學政治學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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