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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嵐:「彭博」若出選總統,會撬動民主黨初選嗎?

彭博若是參選,顯然不會是「無名之輩」,但是否真的會走的很遠,最終贏下民主黨提名,仍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2019年11月17日麥克·布隆伯格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基督教文化中心講話。 攝:Yana Paskova/Getty Images
2019年11月17日麥克·布隆伯格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基督教文化中心講話。 攝:Yana Paskova/Getty Images

正當美國政壇的焦點從民主黨混亂的總統初選轉移到特朗普的彈劾案上之時,突然傳出前紐約市長,億萬富翁麥克·布隆伯格(彭博)在早先拒絕參選的情況下,又重新考慮加入民主黨的總統初選。雖然3月時布隆伯格公開宣布不參與2020年總統大選,但其和身邊的人並沒有完全關上參選的大門,時不時發出「彭博」可能會「反悔」的信號。因此這一消息雖然算不上石破天驚,但也足以讓媒體暫時把精力又投回到激戰正酣的民主黨初選之上。

在民主黨初選呈現出拜登、沃倫、桑德斯三足鼎立的情況下,「名聲大,錢包足」的布隆伯格若真的參選,理論上看,相比於其他已經參選但民調大幅落後三位領跑者的其他候選人,他更有機會打破僵局,改變局勢。

但在這個深秋時節才加入戰團,對於即使是像布隆伯格這樣的大人物來說,也很難一舉追上幾位已經競選了幾個月的領跑者的差距。更何況,縱使布隆伯格可能會得到中間選民的青睞和華爾街的鼎立支持,他在商政兩界混跡半個世紀所積累的包袱,包括他在紐約市長任上的表現,都有可能會令他疏遠了贏得初選所需要的關鍵選民群體。

也就是說,布隆伯格若是參選,顯然不會是「無名之輩」,但是否真的會走的很遠,最終贏下民主黨提名,仍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2016年7月28日在費城富國銀行中心,參加者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

2016年7月28日在費城富國銀行中心,參加者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攝:Jessica Kourkounis/Getty Images

布隆伯格此時參選的考量:野心與民主黨選情

布隆伯格之所以在這個節點爆出可能出馬選總統的消息,主要還是因為十一月中下旬是加入總統初選征戰的最後機會。

11月8日是提交阿拉巴馬州黨內初選文件的死線,而布隆伯格團隊為了讓他在做出決定後依然有參加關鍵州初選的資格,已經按照規則提交了相應的文件。之所以選在阿拉巴馬州先提交文件,是因為該州的初選報名截止日期是五十個州里最早的一個。在未來的幾周裏,絕大部分舉行初選的州都將截止報名(採用黨團集會形式的州則不需要報名),沒能完成報名的候選人的名字將無法出現在初選的選票上。也就是說,有意參選民主黨初選的候選人必須在近幾周之內做出決定,不然就為時已晚。仍在糾結考量的布隆伯格顯然也是做好了兩手準備,給自己留出了能操作的空間。

布隆伯格參選總統的可能原因很多。首先,就是他本人仍渴望入主白宮。事實上,布隆伯格也曾多次考慮過參選總統一事。2016年他之所以沒有以獨立人士的身份投入選戰,就是為了避免分流反特朗普的選票。即便如此,特朗普還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擊敗了希拉里·克林頓。雖然同為億萬富翁,但布隆伯格和特朗普在政治觀點上分歧巨大。特朗普入主白宮一統共和黨的情形,促使早就脱離共和黨的布隆伯格在2018年重新加入了民主黨,投入了8000萬美金巨資來幫助民主黨在2018年中期選舉中奪回國會的控制權。在民主黨成功奪回眾議院之後,布隆伯格的目標則轉為了全力阻止特朗普連任。對於他來說,自己參選總統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選擇。在布隆伯格的眼中,他傑出的領導能力,在商政兩界的傳奇經歷和對中間選民的吸引力,都讓他有很大的機會在大選中擊敗特朗普。

但有這麼多利好因素,布隆伯格又為何不在3月初初選季節剛剛拉開帷幕的時候加入選戰呢?筆者認為靠搞數據分析起家的布隆伯格是不打「無準備之仗」的。布隆伯格之所以不在3月初加入選戰,是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有贏下民主黨初選的機會。3月初的初選格局,正是另一位意識形態較為温和的候選人,前副總統拜登剛剛參選、風頭正勁的時候。當時看來,拜登通往民主黨的路上一帆風順,民調也是大幅領先。唯一有希望挑戰拜登的是代表着民主黨內自由進步派勢力的哈里斯、沃倫,桑德斯等人。

算盤打的精密的布隆伯格顯然認為,同為中間派的自己很難去挖意識形態相近的拜登的牆角,反而有可能分流中間派的支持,從而導致他所擔憂的沃倫或桑德斯贏下提名。相比把金錢和精力浪費在註定撞牆的初選之上,布隆伯格的考量可以說是十分周全,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但是世事難料,政壇風向的變化遠比川劇變臉要快,半年內民主黨初選換了一番新天地。拜登在辯論台和競選途中的失誤讓他支持率有所下滑,不再擁有絕對的領先優勢,而一向受到白人自由派和草根進步派青睞的麻塞諸塞州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則憑藉着她激進的政策主張強勢崛起,全美範圍內的民調甚至一度反超拜登,成為民主黨初選的領跑者。

沃倫在以白人和自由派選民佔絕大多數的艾奧瓦州初選建立了領先優勢,同時也開始在鄰州的新罕布什爾的民調中節節攀升。沃倫在初選日程表上最靠前的兩個州的優勢,和拜登在這兩州相對疲軟的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讓媒體給沃倫帶上了「領跑者」的高帽。即使拜登依然領跑全國範圍的民調和隨後將舉行的內華達和·南卡羅萊納州初選,依然有很多坊間媒體和黨內人士認為他在民調中的領先優勢並不「紮實」,一吹就倒。

不管這一推算是否屬實,沃倫的強勢崛起是不容否認的,她也是除拜登之外贏下民主黨初選可能性最高的候選人。但是,意識形態較為激進、政策立場比較極端的沃倫,卻遭到了很多中間保守派選民的質疑。很多人懷疑自由派精英名聲在外的沃倫將難以克服這一負面標籤和作為女性候選人的天然劣勢。而大多數沃倫和特朗普的一對一對決民調也似乎印證了沃倫「可當選性」(Electability)不如特朗普的印象:沃倫在大多數搖擺州的支持率都僅和特朗普持平,甚至落後,遠不及拜登和桑德斯兩人。

靠着討伐華爾街和富人階層出名的沃倫也是華爾街最為憎恨的民主黨候選人,乃至有部分往年都是支持民主黨的華爾街人士威脅稱,如果沃倫獲得總統提名,他們會對總統大選袖手旁觀,甚至不排除轉而支持特朗普。正是如此,另一位進步派扛旗手、上屆民主黨初選亞軍伯尼·桑德斯可能會贏下民主黨初選的情形,促使很多本就不是很看好拜登競選前景的黨內精英和華爾街人士焦慮地尋找推出新的温和派候選人,以「避免」民主黨自毀長城,讓特朗普再度贏下總統大選。

這也是布隆伯格再次探索加入初選的可能原因,因為他也同樣擔憂拜登能否撐過初選,也懷疑沃倫是否有擊敗特朗普的能力。與他有同樣想法和思路歷程的前麻塞諸塞州州長德沃爾·帕特里克在先前明確拒絕參選的情況下,近日也宣布跳入民主黨初選的選戰之中,可以說是給布隆伯格立了個榜樣。不過,在初選季節已經進入高潮階段的這個極晚的節點才選擇加入戰團,即便是像布隆伯格這樣腰纏萬貫,名揚四海的大人物,也很難真的撼動現有的初選格局。這也恐怕是為何他在心有所想的情況下,還再三糾結。

2013年9月24日,倫敦市長鮑里斯·約翰遜與紐約市長麥克·布隆伯格在市政廳的陽台上交談。

2013年9月24日,倫敦市長鮑里斯·約翰遜與紐約市長麥克·布隆伯格在市政廳的陽台上交談。攝:Matthew Lloyd/Getty Images

布隆伯格參選的優勢和劣勢

倘若布隆伯格真的參選,相較其他無力挑戰民主黨鼎立三足的候選人來說,有着不少的優勢。在政商兩界都成就非凡的布隆伯格,有着傲人的資歷和在全美範圍內極高的知名度。作為彭博帝國的締造者,布隆伯格在商界的創奇經歷讓他有資格去炫耀自身的商業才智和管理能力。而在布隆伯格掌舵世界金融首都紐約市的十二年內,經歷了911之後的重建善後和2008年金融危機等重大事件,雖難說毫無瑕疵,但作為市長的他總體口碑和表現還是被選民所認可的。

布隆伯格豐富的經歷和穩妥的處事方式足以讓他和拜登這樣的老牌政客比肩,也和時常混亂無序的特朗普形成了鮮明對比。在民主黨選民無比關注候選人能否擊敗特朗普的情況下,布隆伯格是有可能能取代拜登成為民主黨人求穩的選擇。此外,布隆伯格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推動槍支管控和環境保護氣候變遷等深受民主黨選民推崇的議題,也是他的一大優勢,有助於彌補他在其他社會和經濟問題上較為温保守的立場。

最重要的一點是,布隆伯格殷實的家底讓他能輕鬆負擔起組織一個全美範圍的競選活動所需要的鉅額資金,不用受制於金主和把時間浪費在籌集競選資金之上。資金的充裕,對於花費巨大的美國總統競選活動來說至關重要,尤其是在黨內資源分散的初選當中。布隆伯格龐大的財富可以使他較為輕鬆的建立起一個龐大的競選團隊,同時也可以讓他肆無忌憚的投放競選廣告這一點是他幾大潛在對手都難以能做到的。

但是,布隆伯格作為候選人並不是只有優點,他的缺點反而和優點一樣突出。他沉浮政商兩界半個世紀,成就光輝自然不少,但同樣也有很多「黑點」可以被其他對手所利用。

首當其衝的,便是布隆伯格在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多次跳槽的黑歷史。雖然在政黨附屬較為鬆散的美國政壇中,換黨並非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當今的總統閣下便是多次在兩黨之間搖擺,但布隆伯格近期才重新加入民主黨的事實不免會引起較為注重黨派傳統的民主黨人的警惕和不滿,有可能會影響到他在初選中的表現。

其次,布隆伯格作為在美國和全世界範圍都是絕對頂尖的億萬富豪,可以說是百分之一精英中的百分之一;與此同時,布隆伯格和華爾街的緊密聯繫,縱然會讓華爾街和企業界鼎力支持他參選,但在反華爾街聲浪愈發響亮的民主黨內,這一精英的標籤很難說對布隆伯格是利好,反而很有可能被沃倫、桑德斯等人作為反面典型,大肆批判。

布隆伯格在紐約市長任內的一部分爭議政策,比如敦促紐約警察啟用「攔截搜身」(Stop and Frisk),推行嚴苛的食品健康標準,都可能讓布隆伯格得罪對於贏得民主黨初選至關重要的少數裔群體。在1992年之後,贏下民主黨初選的候選人無一不是得到了絕大多數非裔選民的支持,而和黑人群體沒有歷史聯繫、又有歷史包袱的布隆伯格該如何贏得非裔選民的心,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答案。

除開這些選前就存在的既定因素,另一個阻礙布隆伯格通往民主黨提名的困難則是他緊迫的時間。在一場選舉之中,時間和金錢是兩大決定性因素。金錢遠非萬能,競選廣告和宣傳的有效程度是會有溢出和飽和的時候。在布隆伯格徘徊在競選門外的這幾個月裏,其他領跑民主黨初選的候選人已經花費了大量時間在早期初選州之上,他們所建立的人脈和競選團隊是很難在短時間內被追趕超越的。因此,布隆伯格若是此時參選,所需要彌補的鴻溝遠比想像中的要大很多。在距離第一場初選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情況下,布隆伯格是否還有亡羊補牢的機會和空間,恐怕也是很難判斷結論的一個問題。

2019年11月17日麥克·布隆伯格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基督教文化中心講話。

2019年11月17日麥克·布隆伯格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基督教文化中心講話。攝:Yana Paskova/Getty Images

若布隆伯格參選,能撼動民主黨初選格局嗎?

不管怎麼說,布隆伯格若是參選,一定會是認為自己有贏得初選機會之後才做出的決定。至於他的參選會以怎麼樣的一種方式來影響民主黨初選的當前形勢,並不一定會像一些媒體所預測的那樣「顯而易見」。

坊間的智慧普遍認為布隆伯格參選將嚴重打擊前副總統拜登的選情,分流温和派選民的支持從而使沃倫乃至桑德斯受益,最終讓她倆人之一贏下初選。這一推論並非沒有道理,乍一看布隆伯格和拜登意識形態和政治立場較為相近,兩人的選民基礎也應該類似,因此兩人同時參選很可能會是鷸蚌相爭,漁翁(沃倫)得利。

但在經過這大半年的初選之後,作為領跑者的拜登在被各方夾擊、犯下不少錯誤的情況下依然保持着在全國範圍和南方州的領先。拜登最為堅實的支持者群體是黑人和拉美裔等少數裔群體,而他在這些群體的優勢,不僅僅是因為他意識形態温和,更多的還是他曾作為第一位非裔美國總統奧巴馬副手八年的金字招牌,和多年以來和這些群體建立的聯繫。 在南方這些黑人選民佔絕對的初選之中,拜登有着很大優勢,這也是為何在很有可能輸掉前兩場初選的情況下,拜登依然是最有可能拿下民主黨提名的候選人。如上文所提,布隆伯格相較拜登,缺乏和這些少數裔群體的聯繫。

而建制派民主黨人也未必會信任把黨的命運和未來將給一個兩年前還未入黨的新人。天天把華爾街和布隆伯格等億萬富翁作為活靶子抨擊的進步派民主黨人,更是不會看得上布隆伯格的。也就是說,布隆伯格在民主黨內缺乏天然的選民基礎,因此,他的參選未必就會造成民主黨初選格局的大動盪。

即便如此,布隆伯格的高知名度和龐大的可支配資源還是會讓他成為初選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他的團隊也為如何應對這些短板做出了一定的規劃,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布隆伯格打算跳過前四場初選,直接專攻「超級星期二」,希望憑藉着資源上的優勢在代表數眾多的大州初選中表現強勢,以此為跳板競爭接下來的初選。這一策略可以說是無比大膽,但卻並非沒有先例,12年前同樣也是紐約前市長的朱利亞尼曾做過同樣的選擇,但朱利亞尼在08年共和黨初選中最終折戟沉沙,印證了這一策略很難成功。

在媒體大量聚集前幾場初選的情況下,如果完全不參加這幾個州的較量,尤其是在南卡初選離超級星期二隻有三天的情況下,很難會被選民關注,也無法藉機起勢、橫掃接下來的選舉。但如果布隆伯格所想的僅是阻止任何一個民主黨候選人拿到超過半數的黨代會代表,從而讓2020年民主黨黨代會來決定最終的候選人的話,這一策略未嘗不是可行。

總而言之,布隆伯格是一個優缺點明顯,能量巨大的潛在候選人,但倘若他真的參選,能否徹底改變扭轉當前已經定性很久的民主黨初選的戰局,也並不會象是大多人所想像的那麼容易和簡單。

(王浩嵐,旅美時政觀察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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