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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蘇聯解體後的新生國家,白羅斯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

對於白羅斯這樣的民族國家來說,拋棄自身歷史的任意一部分都會使得自身歷史變得殘缺,可真實地對待自身複雜的歷史過往又會使得民族國家的歷史敘述顯得自相矛盾。


在白俄羅斯這個國家裏,對過往歷史的敘述是模糊而片段化的。  攝:Viktor Drachev/AFP via Getty Image
在白俄羅斯這個國家裏,對過往歷史的敘述是模糊而片段化的。 攝:Viktor Drachev/AFP via Getty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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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家如何看待自身的歷史,往往顯示着其對自身民族身份的看法。在白羅斯這個國家裏,對過往歷史的敘述是模糊而片段化的。

在蘇聯解體之時,15個加盟共和國一道迎來了一場「民族之春」。在這其中,波羅的海三國的獨立之路堪稱坎坷,一度遭遇蘇共領導人戈爾巴喬夫下令軍事幹涉。他們把自身最終贏得的獨立,視作反抗蘇俄壓迫統治的果實。在烏克蘭,許多民眾把烏克蘭的「再一次獨立」,看作對俄國內戰年間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衣缽的繼承。而在高加索三國,獨立的進程往往伴隨着持續不斷的宗教與族群衝突,以及長年的動盪對各民族歷史記憶的不斷「喚醒」。

與此同時,這些新生的民族國家面臨着一個現實的問題——如何在後蘇聯時代敘述自身民族的歷史?顯然,過往蘇聯政府的「正統」歷史敘述已經不能滿足於這些新生民族國家的需求。各國的新政府一方面急於構建新的歷史敘述以強調自身獨特的民族身份,另一方面也嘗試講本國歷史與俄羅斯歷史區分開來。有意思的是,不同的國家在處理前蘇聯的歷史時有着不同的態度。有些國家在構建本民族的歷史時,並沒有完全移除蘇聯時期的一切,白羅斯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在1991年的這次獨立之前,白羅斯僅在1918年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約簽署後,短暫獨立為白羅斯人民共和國。與擁有着漫長民族主義運動史的南邊近鄰烏克蘭相比,白羅斯的民族獨立積澱相比之下要薄弱很多。無論是在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還是在沙俄帝國的統治之下,白羅斯都是一個多民族龐大帝國的一部分。因為在廣袤的東歐大平原上有着相對中心的地理位置,來來往往的波蘭人、立陶宛人、俄羅斯人甚至烏克蘭人都給白羅斯的歷史文化注入了深深的烙印。據說,早已被視為俄羅斯民族標籤的伏特加酒是經由白羅斯從波蘭傳入的。而俄羅斯帝國向西方擴張的步伐,也一次又一次地經過這片土地。

今年11月下旬,筆者有幸遊歷了白羅斯首都明斯克,對明斯克的歷史遺蹟和普通人的生活做了一些近距離的了解。通過觀察今天白羅斯官方與民間對歷史遺蹟有意無意的態度,其實可以從側面展現出他們對於自身民族身份的看法。在我看來,白羅斯人對於自己民族身份的認同是模糊的。一方面,他們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而驕傲。但是另一方面,白羅斯官方沒有刪去蘇聯的許多遺存,在明斯克隨處都可以感受到蘇聯式社會主義留下的氛圍。同時,官方歷史也沒少強調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的歷史。似乎白羅斯很難解釋清楚自己的身份構建在何種文化基石之上,白羅斯同俄羅斯、波蘭、立陶宛乃至於烏克蘭的歷史紐帶,剪不斷也理還亂。

從明斯克機場到市中心的一路上,筆者恍惚有一種置身於中國東北某個工業城市的感覺。寬敞的馬路與人行道,開闊而凝重的廣場,現代主義風格的巨大公寓街區,時不時在路旁看到的鐮刀斧頭和五角星標誌。霎那間,似乎感受到蘇聯的影子還活在白羅斯的方方面面。可是一走進明斯克主幹道獨立大道兩旁的餐廳時,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在白羅斯,我怕是無法分清這是紐約、倫敦、上海還是聖彼得堡的某間現代西式餐廳。歷史的維度,彷佛在這座城市裏互相纏繞在了一起。

從列寧廣場到庫拉帕蒂

明斯克可能是這個世界上蘇聯遺蹟留存最多的城市了。在今日諸如俄羅斯、烏克蘭等前蘇聯國家裏,很多蘇聯時代的標誌物早就被移除了,同時帝俄時代的街道名稱和標誌性建築物則恢復了起來。白羅斯在這方面走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1994年上台的現任總統盧卡申科,是1991年蘇聯解體之時,唯一對白羅斯獨立投反對票的時任白羅斯最高蘇維埃代表。在他上台之後,一改前任白羅斯領導人舒什科維奇的親西方的獨立自主外交政策,不斷在外交上向俄羅斯靠攏,並且在俄白聯盟建立之後長年出任俄白聯盟主席。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官方沒有採取積極的態度移除前蘇聯時期的標誌物了。

白羅斯不僅沿用了蘇聯的基建設施,而且也保留了大量共產主義時期的紀念碑與象徵物。在白羅斯政府所在地的列寧廣場上,至今矗立着蘇聯建國領導人列寧的銅像。銅像位於白羅斯政府大樓正前方,在銅像旁邊時不時有幾位身着深色大衣的安保人員來回走動。從列寧廣場走上獨立大道往東北方向走去,沿途可以看到捷爾任斯基像、白羅斯國家安全委員會大樓(是的,至今還稱作為克格勃)、十月廣場、工會文化宮和勝利廣場等一系列官方建物。如果不是注意到「獨立大道」街名本身的含義,時間彷佛還停留在那個社會主義帝國依舊「牢不可破」之時。

與大多數前蘇聯共和國一樣,衛國戰爭是一個重要的記憶。在明斯克核心城區的北面,建有一座偉大的衛國戰爭博物館。整個建築群頗有些蘇聯式的未來主義風格,讓我頗感詭吊的是,博物館樓頂隨風飄揚着一面前蘇聯的鐮刀斧頭國旗!在博物館對面的大樓頂部則有碩大的廣告牌,上書「英雄城市明斯克」,再配上旁邊連綿不斷的現代主義風格公寓群,真是一時讓人頗有恍惚之感。

筆者在這座博物館裏仔細瀏覽了多時,整個布展可說是較為精緻,不過除了頂樓的一個展廳詳細展示了白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時期的建設成就外,館內沒有幾處展覽帶着「白羅斯」這幾個字眼。同時,各個展廳裏隨處可見鐮刀斧頭紅旗、紅色五角星,列寧勛章以及英雄部隊軍旗,可以說整個博物館基本上都是以蘇聯作為敘述主體進行布展的。頗為有趣的是,在博物館門前碩大的廣場上,幾個明斯克當地的孩子正在專心致志地玩着滑板車,似乎這周遭的一切並不能影響生活在這座城市裏的人們一樣。

在庫拉帕蒂森林中,隨處可見的,纏繞在無數個十字架上的白紅白飄帶,彷佛在向我們無聲訴說着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凝重、往復而富有魔幻主義的歷史。

與市內各處前蘇聯史觀敘述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明斯克北郊坐落着一片叫做庫拉帕蒂(Kurapaty)的森林,這裏曾是斯大林大清洗時期遍布蘇聯境內的無數個萬人坑之一。據不同口徑的資料推測,其時大約有3,0000到25,0000人遭斯大林政權處決於此。現在,在官方不支持也不反對的態度下,白羅斯民間自發地在這裏建起了紀念園地。從公路旁的小路慢慢走進這片林子,小路兩邊樹立着兩列整整齊齊的十字架,抬頭往兩邊林深處望去,林深處還佇立着層層疊疊的數不清的十字架。

筆者注意到,在很多的十字架上纏繞着白色、紅色、白色相間的飄帶。白色紅色白色相間的三色旗是1991到1995年間白羅斯共和國的國旗,也是1918年短暫獨立的白羅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隨着戈爾巴喬夫主導的「開放性」(Glasnost)政策讓蘇聯的言論環境慢慢解凍,位於庫拉帕蒂的萬人坑重新進入到了人們的視野中。對庫拉帕蒂遺蹟的發掘,給白羅斯的民族獨立和親民主化運動提供了進一步的動力,某種意義上成為了1991年白羅斯走向獨立的關鍵一環。在80年代末,很多白羅斯人舉着白紅白的三色旗在此與政府派來的警察對峙。

理所當然的,這面白紅白相間的三色旗在1991年成為白羅斯的國旗。在1995年,也就是盧卡申科上台的第二年,白羅斯政府通過一次備受爭議的全民公投,將現在的國旗,也就是一面紅色和綠色為基調的旗幟定為國旗。而這面紅色和綠色為主基調的旗幟,是在前蘇聯時期白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國旗的基礎上去掉五角星和鐮刀斧頭製成的。在今天的白羅斯,每當反對派舉行反盧卡申科的示威遊行時,上街的民眾手中必定舉着那面白紅白相間的「舊國旗」。在庫拉帕蒂森林中,隨處可見的,纏繞在無數個十字架上的白紅白飄帶,彷佛在向我們無聲訴說着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凝重、往復而富有魔幻主義的歷史。

明斯克最開始的地方

關於明斯克最早的歷史記載始於公元1067年,其時為波羅茨克公國治下的一座普通城鎮。在波蘭立陶宛聯邦統治時期,明斯克慢慢發展成了本地區的重要商業城市。同很多中世紀歐洲商業城市一樣,明斯克是一座自治城市,有着由商業行會選舉產生的市政府。在17到18世紀俄羅斯同波蘭立陶宛聯邦、瑞典的連年戰爭中,明斯克幾度易手,人口一度鋭減到2000人的規模。俄國、普魯士和奧地利在1793年第二次瓜分波蘭,從此以後,明斯克以及白羅斯成為了俄羅斯帝國的一部分,直到沙俄政府在一戰中倒台,白羅斯由此建立了獨立的人民共和國。

在今天的明斯克核心城區,有一片稱之為上城的區域,上城是明斯克最老的城區,也是明斯克最開始的地方。在上城的入口處,有一座明斯克市政廳。這座市政廳在1857年根據俄羅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指令而被摧毀,現今的市政廳,是在白羅斯獨立之後的2004年在原址上重建的。在市政廳背後的上城廣場,有着一副饒有意味的景象:在上城廣場的一側是東正教的聖靈大教堂,而另一側是羅馬天主教的聖若瑟教堂。東正教教堂與天主教教堂咫尺一般的距離,似乎也暗示了西來的波蘭文化和東來的俄羅斯文化在白羅斯這片土地上相遇,他們都是組成白羅斯文化的重要部分。

今天的上城也是明斯克主要的夜生活區,到了晚上這裏是城裏最熱鬧的地方,也是年輕人最多的地方。筆者在上城的一間酒館裏,同一位白羅斯年輕工程師交換了一些關於白羅斯政治的看法,她名叫Irina,在本地的一家通訊公司工作,能用流利的英語進行交談:

筆者:「很有意思,我發現明斯克這裏到處都有蘇聯的遺蹟?」
Irina:「在白羅斯,很多蘇聯的遺蹟都保留了下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很多蘇聯時代的老人都還健在,這一切對於他們來說都很熟悉吧。」
筆者: 「我在中國的電視裏經常能看到你們總統盧卡申科的身影,你怎麼看待他呢?」
Irina:「我對政治不大感興趣,我不會說我支持盧卡申科,我也不會說我反對他,我覺得評判一個領導人要看他的具體作為。」
筆者: 「我還老在電視裏看到,盧卡申科每次出國訪問都帶着他的兒子?」
Irina: 「他的那個小兒子很可能是盧卡申科的政治繼承人,他真的非常聰明。」
筆者: 「你怎麼看待白羅斯現在和俄羅斯的關係呢?」
Irina: 「在這個問題上我沒什麼看法吧,不過我要強調的是,我們白羅斯和烏克蘭有着很好的關係,真的是非常純粹的友誼,不是那種政治化的外交關係。」

在整個交談中,Irina還強調了很有意思的幾點:
「說老實話,我覺得我每次和中國人聊天感覺都挺好的,因為感覺互相很容易明白在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另外,我最喜歡的政治人物是法國總統馬克龍,他可帥了。」

夜幕下的明斯克上城,街道上簇擁着衣着光鮮的年輕人,在酒吧和夜店門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着煙。生活方式彷佛和世界上別的地方的現代都市沒什麼兩樣。而流淌在這片土地上的歷史,一時也就被光鮮的表象都遮掩過去了。

博物館裏的官方歷史

在每個國家,政府設立的歷史博物館往往最能準確地表達官方認可的主旋律歷史敘述。主旋律歷史敘述對於一個現代民族國家來說至關重要,因為在現代社會裏,經過國民教育洗禮的大多數人都會很大程度上接受這樣一種歷史敘述,進而在這基礎上構建每個人自己的民族身份認同。白羅斯國立歷史博物館坐落在明斯克城區的一棟三層小樓裏,樓內展廳的空間說不上大。館內散發着一股蘇聯時代國家建築物的氣氛,大理石鋪就的牆面和地板,談不上明亮的燈光,以及漫不經心的售票員。

在一樓的兩個展廳中陳列的都是白羅斯地區史前文化和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的一些器物。一樓有一個長長的走廊通往樓梯,走廊兩側掛着很多一戰時期白羅斯的歷史照片。其中有幾個相框裏的老照片給筆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這幾個相框裏,都擺放着上下兩張照片。上面一張照片是一戰時期俄軍士兵在白羅斯的活動,而下面一張往往是一戰時期德軍士兵在白羅斯的活動。走過那一條上下照片互為對襯的走廊,當時我心裏就泛起一個疑問:如果說這些照片是在敘述白羅斯這片土地上所經歷的一切,有俄國人,也有德國人,那白羅斯人自己又在哪兒呢?

當我逛完整個三層的博物館後,我發現所有的展廳只陳列、敘述了史前時代和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白羅斯的歷史器物和人文景象。整個三層的國立歷史博物館幾乎隻字未提沙皇俄國統治時期和蘇聯時期白羅斯的歷史。彷佛那兩段歷史在官方認定的歷史敘述中消失不見了。這究竟是有意為之,還是一種巧合性地遺忘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如果我是一個細心的白羅斯人,想必會對自己國家片段化的主旋律歷史產生諸多疑問。

結尾

對蘇聯時代歷史敘述的保留,對帝俄時代歷史的選擇性遺忘,對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白羅斯文化的描寫,以及對白羅斯獨立建國模稜兩可的描述,共同組成了今日白羅斯官方的歷史敘述。而這個白羅斯人民也許會有更多關於庫拉帕蒂的記憶,但是對於這個蘇聯解體後的新生國家來說,歷史敘述還是一樣的模糊而片段。

在未來,也許今日很多白羅斯的主流史觀都會被改寫,也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選擇性的遺忘和構建。對於白羅斯這樣的民族國家來說,拋棄自身歷史的任意一部分都會使得自身歷史變得殘缺,可真實地對待自身複雜的歷史過往又會使得民族國家的歷史敘述顯得自相矛盾。這真是個難題,也真真切切地是歷史本身。

讀者來函 白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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