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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恐怖片?讓愛對話?《幸福定格》導演沈可尚、製片洪廷儀專訪

在「自由戀愛」思潮中成長、結婚的台灣年輕夫婦,於有情人終成眷屬之後,過上了怎樣的日子?導演沈可尚花了七年時間,探討「結婚了,然後呢?」這一平凡又嚴酷的問題。


導演沈可尚。 攝:陳焯煇/端傳媒
導演沈可尚。 攝:陳焯煇/端傳媒

今年七月,網路媒體一条在臉書發布了一則台灣導演沈可尚的採訪視頻。主題是關於他的新片《幸福定格》,一部「花了七年時間拍攝、探討婚姻現實的紀錄片」,短短不到六分鐘的視頻,在臉書上創下120萬次觀看、超過1.8萬次分享的驚人記錄,更讓網友不約而同地留下自己的婚姻故事,有幸福、懊悔、氣憤、失望,也有滿滿的自嘲。被視為「家務事」的婚姻被赤裸地搬上檯面,沈可尚鏡頭裡八對夫妻的對話,引發眾人的共鳴及討論。

結婚了。然後呢?正是沈可尚這部片子的起心動念。

「每個人在結婚之前,對婚姻都有一個幸福的想像。所以他們都會去拍一張婚紗照,拍婚紗照的時候,好像從此之後他們就會過著一個白頭偕老、相互扶持、不離不棄的婚姻生活⋯⋯。」沈可尚在一条的採訪視頻裡這麼說道。

這議題引起的廣泛迴響,出乎沈可尚的意料之外。採訪當天,沈可尚跟製片洪廷儀聊到,香港的三場放映票已經通通賣光,讓沈可尚自己都搔頭笑問「這合理嗎?」為什麼世上會有導演覺得自己的電影爆紅不合理?「因為這部片怪怪的啊,除了對紀錄片比較偏執的人,我很難想像會有人對一部都在聊天的片子感興趣。我以為紀錄片工作者要有使命啊。但這部不是,就是找朋友聊天,沒主角、沒議題、跟整個大環境的變動也沒什麼關聯,就是你家的事。」

這個不被導演自己看好的形式,其實並不是《幸福定格》原先的樣子,它原先的樣子,或許更接近沈可尚所言的「使命感」一些。2010 年,沈可尚與臺灣導演盧元奇在 CNEX 主辦的華人紀錄片第一屆提案大會奪下首獎及觀眾票選獎,獲得 30 萬的拍攝獎金。但當時的《幸福定格》,瞄準的是一年有 105 億以上產值的婚紗產業,形容這是「一個能用金錢交換具像幸福的造夢工場」。

《幸福定格》劇照。

《幸福定格》劇照。圖:CNEX提供

這個命題,來自當時新婚的沈可尚對婚姻的質疑,「我拍婚紗照的時候很痛苦,真心痛苦。在那邊擺姿勢擺來擺去,我喝了很多酒才拍完,照片看起來臉就紅通通的。結婚典禮也是一樣,你要照顧自己父母親的親朋好友、還有對方父母親的親朋好友,好多的禮俗、傳統。整個經歷下來,我覺得自己有種想急著表演完的感覺。」

只不過,電影第一階段拍完,他卻覺得站不住腳。「原本有擺一個順序出來,兩組角色,從還沒確定要結婚,一直到拍婚紗,整個結婚典禮過完,開始新生活。但我有點不安。」沈可尚提到,「看他們為了結婚做了很多努力,我覺得蠻有趣的,光拍婚紗照就好像是某種對於婚姻生活的預習。為了一張照片,有很多的想法、有不同的意見、一起努力等等。片子好像很好看,但我就是很不安。」

沈可尚自我反省,「老實說,人家就是願意花那麼多錢,做這麼多努力,我好像沒有立足點去批判什麼,應該說去批判這些事情,不會讓我感到有興趣或愉快。可能自己當時結婚也好幾年了,不像最初那麼關心婚紗照這個題目。我就想,有什麼東西還可以讓自己有感覺?」

到最後,沈可尚發現,問題的核心或許並非「婚紗照」,而正是「婚姻」本身。「我覺得結婚真是他媽的太難了,沒道理啊!」他苦笑,「剛結婚的時候,就覺得人生真是做了一件太好的選擇,但這感覺大概只有一年吧。生活開始有寫實感,要生小孩、要照顧長輩,生活裡很多經濟支出,兩個人談的話變得愈來愈少,開始覺得沒必要談話。」

沈可尚開始好奇,自己的婚姻是這個模樣,別人的婚姻又是什麼樣?剛結婚的人、結婚二十年的人、結婚三十年的人,是怎麼樣過日子?成了他拍攝的起點。「我跟我老婆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她的家庭和樂、父母支持小孩、常常一起家庭旅遊、善於溝通、大家什麼事都一起做,就是課本上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我完全相反。就發現我們兩個也完全不一樣,開始有很多事情要磨合。奇怪的事,談戀愛的時候怎麼都沒感覺?」

作為導演,沈可尚找到了他想拍攝的主題,卻不能理解片子為何爆紅。相對之下,製片洪廷儀卻認為,這是一部會讓「普通人」很能產生共鳴的片子。

「我從小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長大以後,身邊很多人以前都當過班長、考試都考前幾名,我就是那種沒當過什麼幹部,成績落在十幾名那種,一個很普通的人。」洪廷儀說,「拍片這件事,尤其是紀錄片,不會願意有人會關心一個『一般人』的題材,一般到這麼平實,根本就是你家的事。尤其在紀錄片界男性比較多,男性對婚姻對話這種事可能都會覺得無聊死了,沒人想要碰。」

「為什麼沒有人會去關心對一般人這麼重要的事情?這個影片出來之後,在紀錄片圈的評價,有一種被不屑的感覺。但終於有一個片子願意看見一般的人,這個片子不會拯救社會、不會幫助窮人、也沒有議題,但它實實在在探討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尤其對很多女生來說,肯定是被安慰、被理解了。」洪廷儀說,「特別好或特別壞的人都容易被看見,我就是容易被人家忽略的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有想要被理解的一塊啊。當他們對這個片子不屑的時候,好像就是這樣在看我,看我一個普通人是不值得被關注的。」

看來很「普通」的對話,其實得來不易。沈可尚以「儀式」形容每一次的拍攝,在攝影機面前,受訪者反而比較容易說出心裡話。雖然主題是婚姻關係,有一對中國的受訪者就回問他們:你的問題問這麼複雜,就是要問對方哪裡不好嘛?」也因此,對話常常擦槍走火,說著說著兩人就吵起來了。

「我每次進一個家庭前,都會在外面抽很多煙,因為很焦慮。」沈可尚提到,這跟普通的紀錄片不同,不是跟著這些夫妻過生活,有什麼就拍什麼。發球權全在導演手上,他要問問題、要回應、要追問,要讓人家談話,也要把自己剖得乾乾淨淨,更害怕一不小心就讓夫妻吵到要離婚。

「回到原點,你會希望今天這個對話對夫妻兩人都是好的,甚至加上我,對三方都是一段好的談話,希望(對話)結束時能帶著這個心情離開。每一次都有這種心願,也每一次都想達成這個心願。」沈可尚說。

透過攝影機,拍攝的現場變成一場交心大會,被拍攝的夫妻談論完以後,也常回問現場的劇組人員怎麼想?沈可尚說,拍攝過程就像在跟朋友聊天,不只是單方面的拍,而是互動。這部電影自始至終的轉變,也巧妙地嵌入了沈可尚的人生歷程。從最初「對婚姻浪漫的破滅」到務實地尋求夫妻間的對話。他形容,自己與這部片的關係並非直接地「讓誰影響誰」,題材的轉變跟形式的選擇都是自然發生,卻與他對婚姻的心境體悟緊緊相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跟老婆的對話開始有點貧乏。」沈可尚提到,「不只是夫妻,當時我的工作也面臨很大的調整,廷儀剛生小孩(註:洪廷儀是沈可尚長期合作的製片),一個一起工作的夥伴突然不見了。再加上自己的狀況,父母親都生病,跟老婆之間也因為忙得像無感運轉的齒輪,我覺得沒什麼和人交流的機會。」

「經過那個階段,我開始相信,有問題就要拿出來說一說。哪怕你誠實的程度沒有到百分之百,拿出百分之四十出來說一說,都好過讓事情這樣滑過去。」沈可尚說,「而且對談要保持很高的有機性,不能只是講你想講的,也要花力氣打開耳朵聽對方要講什麼。在暸解對方的過程中,去找到你原本想不到的解決方法,或是共同看待問題的方式。我覺得對談是很珍貴的,我開始理解對談不是浪費時間。以前我覺得對談多浪費時間!人哪有那麼多事情好談?但花時間對談,比較容易解決本質的問題。本質的問題解決後,事情會走到比起你自己一個人悶著頭去想之外更遠的地方,因為一個人是渺小的,一個人的能量、知識、判斷都是渺小的,甚至無足輕重。但如果你有對談的慾望,會變成一個齒輪,你一轉,別人跟著轉,那種不孤獨、相信這樣的運轉可以很長久的感覺,對我來說蠻重要的。」

在反覆思量之後,《幸福定格》最終呈現了八對夫妻對婚姻的看法。端傳媒則邀請了導演沈可尚與製片洪廷儀來一場鏡頭外的對話,他們怎麼看這部影片?而他們各自對於婚姻的看法又是什麼?

《幸福定格》劇照。

《幸福定格》劇照。圖:CNEX提供

:後來在片中選擇的這些對話是你曾經聽過的嗎?對你來說是熟悉的,還是透過拍片才知道的?

沈可尚(以下簡稱沈):嗯⋯⋯,大部分都知道。每一對夫妻講的也都不是什麼太奇異的事情。但的確有些東西是我不知道的,尤其是女性的想法。

例如(被老婆罵喝酒的)那位男生,我聽了覺得老公蠻體貼的啊!(註:先生覺得老婆一個人在家做家務很辛苦,說要請人來家裡幫忙家務,但太太覺得這是對自己的羞辱)我身為一個男性,在那邊拍,心裡想說,這個男生還蠻體貼,找人來幫忙,不讓老婆那麼累,真是一個暖男啊!

但我眼神一飄,發現女生眼神怎麼怪怪的,我有點疑惑,現場開始有緊張感。後來女生講了之後我才覺得,喔,原來她會這樣想。

當然也有很多「似曾相識」。例如其中一對,太太問先生:我們一天講話多久?你都在滑手機!我就開始自我檢討,我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太太抱怨先生應酬太多的時候,我就想,我也想要去應酬耶⋯⋯。

也有很驚訝的時候。有一位太太在跟先生溝通,因為要照顧對方的家人,自己的父母都無暇照顧。因為我老婆每天都可以跟家人碰面,我自然就不能體會,不能和家人碰面的女性心頭這麼強烈的改變,她是多麽不適應。我看了還跟我老婆講,妳看你很幸運對不對,我老婆就不太鳥我(笑)。

所以拍的過程,有心心相印的時候,也有心有所感的時候,也有邊拍邊學的時刻,也有聽了之後「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自己有這樣能力」的時刻。都不是什麼太新鮮的事,但是也都是新鮮的事。

不過廷儀好像都聽得懂,她都自稱兩性專家。

洪廷儀(以下簡稱洪):我都聽得懂啊,完全可以暸解雙方的心情。我反而好奇為什麼大家都聽不懂?兩方都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但我覺得大部分的人沒有真的不理解,只是希望對方遵從自己的意願。所以,我覺得這些夫妻裡面,我最喜歡的就是柳哥、柳嫂。其他的都是各自闡述自己的問題,但柳哥、柳嫂是真的想聽對方講,想要站在對方的立場幫忙解決問題。其他的算是各自表述,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好像有些東西是對方沒辦法聽懂的。

《幸福定格》製片洪廷儀。

《幸福定格》製片洪廷儀。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攝影機之外,你們會有私底下的對話嗎?會跟他說你老公剛剛在講的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們拍了很多東西,也包含了我們自己提出自己的想法,也會冒出「你們剛剛講的,我覺得是怎樣怎樣」的念頭,有時也會直接講出來。基本上他們聊的問題,我們都也參與了。我不是只想要拍完就走,也會分享自己在婚姻中的問題跟想法,只是沒有剪進去而已。

所以我說它不像拍片,不是來拍你們講話。比較像是攝影機背後的人,共同參與同樣命題的討論。自然也會有我們聽不懂的、想暸解的、會覺得想站在某一邊替他講話的。

對我來講,我沒辦法像廷儀這樣兩性專家,比較像察言觀色的和事佬、好朋友,比較沒辦法明確地去替他們分析一番。

尤其我個人是個非常害怕衝突的人。我也很很害怕兩人之間因為談話產生的衝突,好像有什麼要爆炸一樣,我會非常緊張。所以這種時候,會很希望那天結束之前,有一段時間可以稍微再圓滿地談一談,化解一下,會有「我要好來、好走」的心情。

實際上拍攝時間,都比預期長。講話能量差不多是三個小時。我們能拍的時間都是小孩已經睡的時間,大概都是半夜十一點開始拍,三個小時就凌晨兩點了。

:不過我覺得片子裡的吵架跟衝突,並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我自己覺得啦。有爭執或互相抱怨,都只是當下發洩情緒而已。別人看到可能覺得他們快離婚了,但我覺得片中夫妻都還蠻好的,還願意這樣聊天的夫妻都很好。

有很多未婚的人覺得這是一部大家都在吵架的片子,是個婚姻的恐怖片。但對我來說,這些人一定是非常有心地想為對方做些什麼,才會願意對話。一般的夫妻真的不會這樣談,尤其是男生,會有點怕這個場合,其實內心很挫。

我覺得這些夫妻都是蠻幸福、蠻愛對方的夫妻。

:我之前看一個網路影片,在美國,一個媽媽與嬰兒的實驗。

前一分鐘,媽媽就像平常一樣逗小孩,小孩開心地笑啊,兩個人就有一種熟悉的溫度正在發生。後來媽媽的臉撇開了五秒鐘,回來之後一樣看著小孩,但完全面無表情。那個小孩的反應好明顯,雖然他還是個baby,但很明顯地感覺到到不安,不理解現在發生什麼事。

而且從小孩的反應,看得出來他想解決這件事。一開始會叫,手有點討好地伸過去,有點尷尬地縮回來,媽媽還是面無表情。最後小孩就開始尖叫,不專心。過了一陣子,他又想努力,但媽媽還是撲克臉,小孩就開始緊張、焦慮、大哭。但那也不是求助,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那種哭。這時媽媽才又笑著迎向孩子,小孩就笑了。

我看這個影片,覺得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樣,老實說,你願意看著對方的眼睛去互動,就已經是一切了。

這些夫妻還願意看著對方的眼睛,把問題拿出來談話,還有交流,不是選擇冷漠,我覺得是非常完美的關係。

以我的成長背景,我完全可以理解,夫妻之間用比較冷漠的方法來過每一天,長久下來就會像那個小孩一樣,你想要解決,但你無力解決,最後會產生一種無法交流的焦慮。這在成人的世界裡面就會變成壓力,長久以來會壓垮所有的東西。

:在片中可以看到女生都是這種心情,想要跟男生交流,但男生就會在忙自己的事,女生大概就像那個無助的小Baby。

但我覺得,雖然是這樣講,在片中的女生剛好喜歡溝通,男生被迫用一種他們感覺不舒服的方式,聽女生一直講。但男性的思維其實就是想要幫她解決問題,想讓她沒有後顧之憂。他們被教育成要好好賺錢養一個家,這也是女性比較不能體會的。雖然溝通是他們不太喜歡的事,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很敷衍,但還是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讓老婆開心。

雖然有人說是恐怖片,但我覺得你可以看到男生在做一件他不太願意的事、女性也希望她的丈夫去理解她,這樣算是很幸福吧?

《幸福定格》導演沈可尚。

《幸福定格》導演沈可尚。攝:陳焯煇/端傳媒

:片子一開始有剪到導演問的問題,你問受訪者說,婚姻是一輩子的事耶,你真的這麼確定嗎?但你為什麼會覺得婚姻是一輩子的事?真的溝通到沒有辦法溝通,不是可以選擇離婚嗎?

:這是我拍完之後的想法。

剛結婚的時候,我覺得有點負擔。雖然我在結婚前就跟我老婆說,我不確定這段關係到底會走多久,因為你要怎麼去判斷呢?怎麼判斷未來的事情就是一輩子?但當時廷儀有跟我說,她覺得婚姻是個決定,是個選擇,我選擇要這樣,就這樣。雖然我也不是聽得很懂啦(笑)。

但對我來說,那時候在興頭上,被詢問了一個關於婚姻的選項,我覺得蠻好的,就結婚吧。但我沒有把它想得多負擔,本來就是合則來,不合則散。我也不覺得一定要像婚姻誓辭一樣,恐嚇夫妻一定得相守一輩子⋯⋯,嗯不是恐嚇啦,就是傳統一直留下來對婚姻珍貴的價值。

但我後來發現,婚姻珍貴的價值其實還有很多,哪怕只有短暫的結婚幾年。我之前去找一個朋友,剛離婚,她小學六年級的女兒其實不知道怎麼自處,我就趁她爸爸去講電話,跟她聊一下。我說:爸爸媽媽今天離婚,一定是因為他們正在選擇要用另一種方法相處,但是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他們還是一樣愛你,不要太擔心,不要把離婚想得這麼刻板。

後來,他女兒打電話給我,沒有講話,但我知道她是想要道謝。我就說,不用多說,只要記得你的爸爸媽媽都會在,離婚說不定會變得更好。

:結婚對我來說跟工作一樣。我跟另外一個人簽了合約,我會想把這個工作做好。就像你面對一個工作,會想把它做好,所以我說這是一個決定。

我比較不是靠感覺,不是合則來、不合則去,因為我也不希望別人這樣對我,不希望我對別人只是一個隨便的決定。我既然選擇跟你結婚,就決定要把這個工作好好做好,想把跟你簽訂的合約好好完成,如果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兩個人都覺得這樣比較好,那就離婚。

跟工作一樣,有好有壞,會遇到困難,但這是我們承諾對方彼此的合約,雙方都應該是慎重的考慮。

對我來說這不是一個負擔,就像我們簽約,醜話先說在前面,你希望彼此達到這樣,你願不願意?如果不願意,你就早講嘛。當兩個人進行了這個儀式,會給人一種你會認真看待的感覺。就像我簽了約,白紙黑字,就比較不敢違約。

這個儀式,只是讓你想想,你應不應該做這件事。並不是離婚不好,是不管結婚或離婚,你都應該想清楚。那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

:所以在關係裡,對話跟溝通對妳來說應該是一件容易的事?

:對我來說是,但男性不願意啊!一般男性就有一種「吼!又來了!」的感覺。

:其實我不懂這種感覺耶。

:因為你真的很愛溝通!都不懂一般男性有多害怕!

:其實結了婚會有一種慢慢發懶的感覺,就覺得,「啊不就這樣」、「不就那樣」、「你決定就好了」。對於討論淺層事物之外的問題,覺得要格外費力,我已經每天都在外面工作——當然現在女性也在外面工作——回家就不太想討論淺層問題之外的問題。

但我個人倒是沒有這麼懶。我的確愛溝通,的確是有時間溝通,而且是盡量每一天都溝通。除非因為工作,否則盡量每一天都會找一個題目⋯⋯

:(轉頭問記者)妳有遇過這種人嗎!在這個世界上!

:但老實說,每次提問、或被問的時候要回答,對我來說都需要努力。

:你老婆超累,說不定她根本不想溝通啊(笑)。

:但有時候題目是她提的。

:很難想像耶,我也不是不愛溝通,但你們不會真的每天都談心吧?這太不可思議了!

:那你們都談什麼?

:我發現她最近走路的時候,不管是上廁所、或去做什麼事,會開始哼歌。前天晚上我就問她,妳是不是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有點不安?

: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老婆就說,你怎麼知道?我說,我覺得妳故作輕鬆一段時間了,我老婆就開始分享自己跟工作有關的困擾,我跟她討論可以怎麼調整自己的個性,怎麼去解決。

或是某天看完電影,我老婆哭到不行,我超冷漠。我就跟他討論,為什麼我沒辦法有感覺⋯⋯

:別的男生可能覺得壓力很大吧,看到沈可尚這樣講,會想說:「講這個幹嘛!等下我老婆就這樣要求我!」

:你是原本就喜歡溝通,還是拍了片後才這樣?

:拍了之後才這樣。

:沒有,他原本就這樣。

:不不不,原本就會聊,但老實講,不太會去聊問題的背後還有什麼。不過也不一定跟拍片有絕對相關,就是人相處時間長了,你會看到問題表層底下的事。

結婚前幾年不會,因為光表層的事情都解決不完了,光處理各種接踵而至的經濟問題、時間分配問題、分工問題、教育的觀念問題⋯⋯,尿布要誰買、哪一個牌子好、會不會過敏、季節到了過敏要給哪個醫生看、發燒怎麼辦、今天你要工作那我們怎麼分配時間、又要付那個什麼錢、誰去付,就花掉全部的時間了。

我認為結婚前五、六年,大概永遠都有處理不完的事,都很血淋淋、很真實、無可逃避,沒有辦法浪漫。那個階段能做的就很單純,就是支持、支持、支持、陪伴、陪伴、陪伴,好像也沒有力氣講太多,甚至你即使遇到很重大的事件,也沒有力氣去分析或討論那時候的內在在運轉什麼。

後來,小孩已經上小學了,每天要去上課,有固定的節奏,好像才稍微有一種餘力,變得像是稍微正常的人。

:現在是因為淺層問題都有共識、或解決了?

:不是,是有一種約定成俗的處理模式,這事就歸你處理、這事歸你處理,什麼時候需要幫忙,找到一種默契。事務性的問題就比較不會全部綁死。

:但要獲得你們所說的這些感情跟價值,一定要結婚嗎?結婚之後到底跟原本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敢確定,但如果我跟我老婆沒有透過結婚這個儀式⋯⋯,基本上,我應該就會像交女朋友這樣。沒有感覺,就會換下一個。

結婚對我的心裡來說當然是種約束,你昭告天下,你認識了對方的家庭,認識彼此的家人跟朋友。但這些東西沒有婚姻還會發生嗎?

我理性上認為,它愛怎麼發生就怎麼發生,你想生小孩就生小孩,理性上我好像可以理解。但套用在我自己身上,我沒有那麼有把握,不結婚的話,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因為你不會覺得,要做更多的努力或者嘗試、或者付出,才可以維繫關係。

有了婚姻之後,想像會比較長遠,而且是可以很真實的、不堪的。我並不是一個生性樂觀的人,並不會去想像老了可以一起環遊世界、在海邊蓋一個小屋、養狗過日子。反而蠻常在想,我父母都已經80幾歲了,老態龍鍾,身上有病痛。那麼我們都80幾歲的時候,誰負責抽痰、把屎、把尿?我是奠基在這個上頭去想像兩個人的關係,要不是有婚姻的話,我可能完全不會想像這件事。

原本我對婚姻是不信任的,所以我得在婚姻裡尋找一種說服得了我自己的理由。對我來說,你願意跟這個人一起走到那個不堪的時刻,那個令人傷心、不愉快的時刻。

實際上,有小孩這件事也是一樣,如果沒有結婚,我對小孩是不會有任何的想像的,我不會想要小孩。我老婆也沒有想要小孩,但因為對未來有一種想像,所以她剛懷孕的時候就覺得,不然來試試看?如果我們兩個有一個小孩世界會變得怎樣?有一種你和這個人願意一起嘗試這個世界的變化和可能性。

我原本是個非常當下的人,不太計劃未來、不太存錢,我就是負責把現在的事情做好。我如果真的要選我想要娶的對象,我想要娶電腦,我才不想娶我老婆,這樣講好嗎(笑)?

一定要結婚嗎?我覺得沒有一定,但不結婚,大概就感覺不太到結婚所給你的滋味。結婚也的確會改變你的行為,我不敢確認這是不是好事,因為我沒過過單身一輩子的人生、或者是跟一個人沒有婚約就彼此陪伴,我沒有過過,我沒有辦法假設。

但婚姻關係,對我來說,我不後悔結婚,也對未來有期待。但我也很難拍手說婚姻好棒好棒,因為這沒道理啊。

《幸福定格》劇照。

《幸福定格》劇照。圖:CNEX提供

:對我來說,婚姻是你決定過一個生活的樣子。有名份、有約束,我覺得那是很複雜的東西,不只是陪伴。

你問我會不會結婚,鐵定會,因為婚姻跟生小孩對我來說是人生裡一件很美的事,雖然不總是很愉快,但很美。

那是愛無限量的展現,明知道我會不自由,就像我明知道錢會從天上掉下來,但我還是想要工作。因為那個痛苦是美的,我知道我做了這個決定,後面會有很多犧牲,但是我們卻願意做這個犧牲。這個犧牲是很美的。

我覺得我一直在追尋什麼是真正的愛。正是因為你明知道婚姻不是王子公主的浪漫故事;你明知道男生有自由的空間不用被你管、不用被你罵;我明明可以很自由,不用跟婆家吃飯,做很多我不想做的事,但我們卻願意這麼做。

我覺得這種愛是體現在我們之間,我付出了我不想付出的事情,我覺得這是很美的事情。

如果這個美持續不下去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離婚了。因為我不想為你付出,我經歷過這些之後不想再繼續下去,當然很可惜,但不是誰的錯,就是很可惜,這麼美的事情要結束了。

不管我的婚姻幸不幸福,我一定會做這樣的決定,因為我想試試看,我想試試看我能不能達到這個境界。

生小孩也是這樣,生小孩真的很煩,你會犧牲很多,會很痛苦。但對我來講,我就真正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愛,是你真的願意付出不願付出的東西。你真的煩死了,但你也不會把小孩掐死。即使那麼痛苦、麻煩、這麼累,你還是不會把小孩掐死。

之前我們《築巢人》(註:導演沈可尚的作品,講述一個自閉症兒子與父親的相處,曾獲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及百萬首獎),其實我沒辦法暸解爸爸那麼痛苦還是要這個孩子,還會擔心,如果我生出自閉兒怎麼辦?但我生了小孩之後就暸解了,他在鏡頭前可能會講很多氣憤的話語,但他不會真的想把小孩丟掉。我就覺得,我真的寧願我孩子有殘缺,都不要他離開我。那真的是一個很美的感受。

:聽你在講的時候,我想到,人生而為一個人,有件很蠻美的事情是,替他人著想多過於替自己著想。我自己會習慣會把別人的需要擺在自己的需要前面,這是我自己覺得蠻重要的、給自己定錨的座標。

婚姻也某種程度類似,你要利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小孩、老婆,希望他們有好的生活。小孩出生之後,你會真的期待他們跟這個世界有好的連結,你得替他做很多事情,好確認他有能力了,可以對這個世界有好的觀點、角度、想法,不要是一個悲慘而無望的生命。但這就要替他做很多的準備。

同樣的,你也會希望你老婆是因為你存在,講家常一點,就是有任何問題,我們都可以一起來處理,這蠻是我的生命觀。

如果我沒有結婚,大概在老婆、小孩、對方家人等等事情上,我就比較沒辦法體會這麼直接生命相繫的感覺吧。尤其小孩就是從零開始的,還蠻嚴肅的。

:好像我們兩個在那邊講得自己多偉大一樣(笑)。但那個連結,是(孩子)需要你,你會覺得自己是有用的,你的價值是存在的,這是你在工作上或其他領域沒辦法得到的。所以我才覺得如果你只想要陪伴,那可以不用結婚,找姐妹淘陪伴就好啦。

它是一個決定,是我想要做這樣的承諾,決定要去聯繫在一起。不只是愛來愛去,還有很多事情,生小孩也好、彼此的家人也好,關係真的是⋯⋯亂七八糟。你會亂成一團,很難抽離。

: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是你覺得很美的事?

:對,你必須要去解決它們。我覺得人都是很複雜的,我也很想錢從天上掉下來,每天都亂花,都不用工作。但如果真的永遠不用工作,你要不要?我可能會考慮,可不可以有一半的錢從天上掉下來就好?(笑)

我覺得婚姻是一樣的,我想要快樂,但我也不想失去努力付出的代價。沒有全好,也沒有全壞,就是你選擇了這樣的方式過生活。

:我覺得這個掙扎是每天都在發生。光時間的運用,例如今天,我剛剛開車路上就在盤算,今天跟學生上完課之後,我有幾個鐘頭,明天就要去香港了,我要狠下心把我另個工作的進度殺完,還是今天把電腦帶回去,先讓小孩去煩擾我、讓老婆的工作煩擾我三到四個鐘頭,再去做完熬夜工作?

以前我的工作習慣,都覺得假日是最安靜的時候,可以獨處,開心的不得了。但結婚之後,我到上個週末都還沒有停止這個掙扎,已經十一年都一樣。先陪小孩吃個飯吧?吃完趕快工作一下,到下午,問老婆小孩在哪裡,再去陪一下,還是要工作?工作完,小孩要睡覺,念個故事書好了⋯⋯,一天就過了。

十一年,沒有一個週末我是非常歡快的,每一個時刻都在掙扎陪小孩、陪父母、陪老婆,有時候陪小孩是無止盡的絕望耶,你去看帶小孩的每個父母眼神都是空洞的,三不五時看一下小孩,嗯,很安全,然後繼續滑手機。尤其男性更明顯,全部都是癡呆狀。

那個掙扎是,我想要自己很快樂地在那裡用電腦、抽煙、喝點小酒、聽著音樂,當個浪漫的藝術家;和現在有了老婆跟小孩,突然冒出假日要不要陪他們的選項。這個掙扎永遠沒有停過,這些事情就是會吃掉你的力氣跟時間,人的狀態變得很瑣碎。

有時候就會很生氣,可以三個月不要管我嗎!我不能三個月好好寫劇本嗎!不要來吵我可以嗎!我不能過這種人生嗎?不過這個念頭想了十一年,沒有一次成功。都是這樣日復一日掙扎下去。很難取得每天都很自在。

:你如果想要 Happy happy 就不要結婚啦。

《幸福定格》導演沈可尚。

《幸福定格》導演沈可尚。攝:陳焯煇/端傳媒

:不過,到現在我都還一直清晰地記得,結婚典禮之後,吃那頓飯的心情。原本的想像是,反正結婚終究是兩個人的事,大家演完一場戲,散去以後,你們就像剛剛一起拍完片的人,放鬆一下,去吃個飯。

辦婚禮兩個人很忙,都沒有吃飯。我們就去同樣餐廳的二樓,坐下來,點個菜。很奇異的是,那一刻你看著對方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明明就是辦了一場婚禮而已。但就有一種,哎呦,從此時此刻開始你是我太太、我是你先生了喔。

那是一種很像要出國去玩,很興奮的心情。在繁瑣地表演了一、兩個月之後,終於要出去玩了。而這次出去玩可能會玩很久。這在沒有結婚之前,是完全預料不到的。吃那一頓飯,好像一種很確定的認可,確認這樣的關係的存在,在典禮完之後,你要用一個全新的角色出發。有點動人,那一刻我覺得還不錯。

但那就不會維持很久,接踵而至的是各種生活的現實。

我對婚姻的的學習對象也是來自我父母,我父母的婚姻關係是極端安靜的,一年沒有講幾句話的關係。

在某種程度上,我猜測我想結婚,也有一種個人實踐的期望,會希望自己擁有一個更好的、更理想的家庭生活。

當然你會問,為什麼不離婚?但在那個年代,離婚是一件很極端的事,可能會讓他轉換下個身份會有更大的困難。我問我媽這個問題到高中,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樣的,說不想讓小孩怎樣怎樣。但我都覺得,不會啊,我們都暸解啊,我們會好好長大啊,有什麼問題。

但對她來說,這是一種人生實踐,是無論如何,她不想讓小孩的父母離異。不管她有多傳統,這個傳統在現在是多麽的無法被理解,我都認為這是她深信的個人價值。她選擇用一種不離不棄、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的方式,去完成她對婚姻價值的實現。

我結婚之後也在想,我的定位完全是完全相反的。某種角度是一樣的,我想在婚姻中找到自己的價值,但我的行為是完全相反的,我拒絕沈默、我拒絕冷漠,拒絕有位階的關係,拒絕有不管父親對小孩、先生對太太有任何階級上的差異。

或許我結婚有一種可能性,是為了要去反駁、或是想要改變原生家庭的對我的想像。雖然我對婚姻的決定是非常草率的,並不是隨便,而是很不經意地,沒有求婚,就是聊到說,要不要結婚?或許我會這麼容易地討論這件事,可能有一個來自原生家庭的潛意識,想要重新實現一個家庭的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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