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王曉東:「非正常死亡」的沙特記者,是異見者還是王室內鬥祭品?

外界普遍認為沙特政府對卡舒吉下手就是對政治異見的打壓與恫嚇。但事實果真如此嗎?事情恐非那麼簡單。


從10月2日卡舒吉進入沙特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並失蹤後,整起事件引發全球廣泛關注,沙特被強烈譴責,更將沙特王室內部日趨白熱化的分歧與鬥爭暴露出來,內憂外患下的沙特正處於過往50年未有之動盪局面。 攝:Ozan Kose/AFP/Getty Images
從10月2日卡舒吉進入沙特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並失蹤後,整起事件引發全球廣泛關注,沙特被強烈譴責,更將沙特王室內部日趨白熱化的分歧與鬥爭暴露出來,內憂外患下的沙特正處於過往50年未有之動盪局面。 攝:Ozan Kose/AFP/Getty Images

沙特阿拉伯(沙特,沙烏地阿拉伯)籍記者賈邁勒·卡舒吉(Jamal Khashoggi)自10月2日進入沙特駐土耳其伊斯坦布爾(伊斯坦堡)領事館後,迄今已失蹤逾兩周。土耳其政府認為卡舒吉在領館內遇害,英國網媒《中東之眼》引述土耳其消息人士透露,調查人員已聽畢卡舒吉當日在總領事館內的錄音,指這名失蹤記者是被沙特暗殺小組活生生肢解而死,過程更持續7分鐘,手段極其殘忍。

美國有線新聞網(CNN)10月15日報導,沙特政府已在起草一份報告,準備承認卡舒吉在該國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內被捕受審,並因審訊過程中的失誤「意外」(accidentally)導致死亡;CNN另外引述消息稱,報告將聲明此次行動行動並未得到官方許可,擅自執行該行動的相關人員將因此擔責並遭受懲處。 不過截至本文發稿,此聲明還未發出。

卡舒吉失蹤事件引發全球關注,沙特遭到國際強烈質疑,在國際社會中面臨愈發孤立的窘境;而這起事件更將沙特王室內部日趨白熱化的分歧與鬥爭暴露出來——事實上,內憂外患下的沙特正處於過往50年未有之動盪局面。

另一方面,美國此次反應激烈,特朗普(川普)也不得不對事件表示關注,但是一度牢固的美沙關係未必就會因此顛覆。若美國對沙特過於強硬,將會面臨中東盟友真空的狀態;而如果美不改對沙特的政策,那麼其接下來所可能考慮的是:把寶押在王儲薩勒曼身上,到底值不值?

卡舒吉的「非正常死亡」

長期旅居美國的卡舒吉為與其土耳其未婚妻完婚,於10月2日前往沙特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開具與前妻的離婚證明,但旋即音訊全無。土耳其官方曝光涉嫌參與殺害卡舒吉的15名沙特公民照片,稱這15人由特種部隊、情報官員、國民衛隊和法醫組成,他們在卡舒吉進入領事館當日便飛抵伊斯坦布爾,入駐領事館鄰近的兩家酒店並進入領事館。

沙特一度堅決否認有關報導,外交部發聲明譴責有關報導是刻意抹黑,沙特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穆罕默德·歐泰比(Mohammed al-Otaibi)在事發後邀請媒體記者進入領事館內逐層參觀,以示清白。

但即便沙特方面百般辯解,外界始終未看到其給出任何直接證據證明卡舒吉「離開」了領館,僅有一張所謂「記者離開領事館」的照片,還因明顯的PS痕跡而遭到外界群嘲。沙特方面漏洞百出的回應使得外界進一步確信,卡舒吉已遇害身亡。

事件發生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強硬表態,要求沙特開放領事館以供土方入內搜查;英國、法國、德國、加拿大等先後發表聲明,要求對事件進行徹查;美國參議院22名議員於10月10日聯名致信總統特朗普,聲稱沙特做法已觸犯《全球馬格尼茨基人權問責法案》(Global Magnitsky Human Rights Accountability Act)有關條款,要求白宮對沙特政府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問責。面臨「中期選舉」壓力的特朗普隨即在接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採訪時表示將徹查此事。

事件發生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強硬表態,要求沙特開放領事館以供土方入內搜查。英國、法國、德國、加拿大等先後發表聲明,要求對事件進行徹查。

事件發生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強硬表態,要求沙特開放領事館以供土方入內搜查。英國、法國、德國、加拿大等先後發表聲明,要求對事件進行徹查。攝:Yasin Akgul/AFP/Getty Images

迫於壓力,沙特國王薩勒曼親自出面協調解決這一棘手難題。不過,薩勒曼國王本人在與特朗普通電話時堅稱,對卡舒吉失蹤及可能遇害一事毫不知情。由此,外界紛紛把矛頭指向他的兒子,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uhammad bin Salman),而這種懷疑,並非捕風捉影。

從批評宗教到批評當局

明顯的變化出現在2015年前後。

這位沙特國內的知名媒體人於1958年10月13日出生於伊斯蘭教兩個聖城之一的麥地那,他所屬的「卡舒吉」(Khashoggi)家族有土耳其背景,在距今約500年前遷至漢志地區(沙特西北部),並最終在麥地那附近定居,逐步發展成為沙特國內的名門望族。他的祖父曾擔任沙特開國國王伊本·沙特(Ibn Saud)的私人醫生,他的叔父阿德南·卡舒吉(Adnan Khashoggi)是沙特國內知名軍火商。得益於家族支持,卡舒吉在沙特讀至中學,後前往美國印第安納州立大學留學,主修商業管理課程。

畢業後,卡舒吉返回沙特,自1985年起先後在《沙特公報(Saudi Gazette)》和《歐卡茲報(al-Okaz)》兩家媒體參與運營管理工作;1987年後,他轉投新聞報導一線,先後為《中東報(Al-Sharq Al-Awsat)》等報紙雜誌撰稿。上世紀90年代初,卡舒吉開始擔任《麥地那報(al-Madina)》的代理總編,並在這一位置上幹了8年之久;這期間,他還曾在阿富汗、阿爾及利亞、科威特、蘇丹等國家擔任外派記者。1999-2003年期間他成為了沙特最大英文報紙《阿拉伯新聞(Arab News)》的副總編;而從《沙特公報》到《阿拉伯新聞》,這幾家報紙都是沙特的主流媒體。

卡舒吉職業生涯中幾次對奧薩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賓拉登)進行專訪。80年代,拉登還沒有成為後來的蓋達(基地)組織「精神領袖」,其成立蓋達組織主要為了抵抗蘇聯。卡舒吉被赴阿富汗打擊蘇聯、保衛穆斯林的聖戰所感召,在接到同齡人拉登的邀請後,便前往阿富汗。由於兩人家室背景相似,因此私交甚篤。(編注:與卡舒吉家族類似,本拉登家族是自也門哈達拉毛地區遷入沙特的家族,奧薩馬·本·拉登的祖父穆罕默德·本·拉登為沙特開國國王修建了在首都利雅得的王宮而得寵,進而發展成一度壟斷沙特建築業的豪門)

不過,據稱卡舒吉在阿富汗戰事結束後曾利用私交關係,規勸拉登放棄使用暴力手段實踐激進主義。2011年美軍擊斃藏匿在巴基斯坦的拉登後,卡舒吉也曾在推特上哀悼昔日友人。

支持卡舒吉的費薩爾以及塔拉勒家族都是沙特王室中除薩勒曼之外的其中兩股力量,而《祖國報》也是費薩爾家族所有。伏筆也許從那個時侯就已經埋下了。

支持卡舒吉的費薩爾以及塔拉勒家族都是沙特王室中除薩勒曼之外的其中兩股力量,而《祖國報》也是費薩爾家族所有。伏筆也許從那個時侯就已經埋下了。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2003年3月和2007年4月,卡舒吉先後兩次出任沙特較為開明的媒體《祖國報(al-Watan)》的總編,但他每次任職時間都不長。他首次在《祖國報》任總編僅52天,就因刊發挑起沙特國內宗教機構強烈不滿的內容,而遭新聞部解職;第二次任總編後,他在2010年5月同意發表質疑薩拉菲主義思想(編註:伊斯蘭信仰中的原教旨主義和復古主義)的專欄文章,隨後不得不再次辭職。

第一次從《祖國報》辭職後,卡舒吉「自我流放」前往倫敦。在那裏,他以顧問身份加入了沙特前情報總局局長、時任沙特駐英國大使圖爾基·費薩爾(Turki al-Faisal)的幕僚團隊,在後者前往華盛頓轉任駐美大使後,他成為其媒體事務助理。

第二次從《祖國報》辭職後的他,不再直接參與政治事務,而是接受了瓦利德·本·塔拉勒(al-Waleed bin Talal)親王的邀請,擔任後者擁有的巴林阿拉伯新聞頻道的主任,還在沙特國內電視台及MBC、BBC、al-Jazeera等國際媒體擔任政治評論員。

值得注意的是,支持卡舒吉的費薩爾以及塔拉勒家族都是沙特王室中除薩勒曼之外的其中兩股力量,而《祖國報》也是費薩爾家族所有。伏筆也許從那個時侯就已經埋下了。卡舒吉進入沙特媒體行業以來,先後經歷了法赫德、阿卜杜拉和薩勒曼三位國王,但在2015年薩勒曼登基之前,卡舒吉的批判只針對沙特國內的宗教勢力,卻不會將矛頭指向政府,更不會批評國王、王儲及其他王室成員。不過,薩勒曼國王恰是與宗教勢力最為親近的王室成員,而隨著小薩勒曼也上台成為王儲之後,沙特王室中形成薩勒曼家族一家獨大的形勢,其他王室家族日益不滿。

相對應的,後來的卡舒吉日益與沙特當局觀點不一,2017年,卡舒吉移居美國。失蹤前,他正是美國《華盛頓郵報》的專欄作者,常撰文抨擊沙特當局。

異見人士?

I don't call myself an opposition: I always say I'm just a writer, I want a free environment to write and speak my mind and that's what I do in the Washington Post.(我從來不叫自己是異見者,我總是說我是一個作家,我想要在一個自由的環境裏寫出和說出我的心聲,這也是我在《華盛頓郵報》做的事。)

BBC off-air interview(BBC在事件後發佈僅數天前與卡舒吉的非正式採訪錄音)

縱觀下來,這名沙特籍知名媒體人與王室上層的關係千絲萬縷,履歷極為豐富乃至傳奇,職業生涯中頻繁切換於多種身份。 也因為他後來經常批評沙特當局,呼籲沙特政府放鬆對於媒體和言論的管控,因此被國際主流媒體、學術機構乃至西方國家政府,普遍塑造為「流亡海外」的沙特政治異見人士,捍衛言論自由等公民權利、推動沙特國內民主化進程的人權鬥士,並指他因長期批判沙特當局而遇害。

的確,卡舒吉在很多問題上都發表過語出驚人的觀點。

在「911」問題上,他抨擊阿拉伯世界流行的「美國自導自演」的陰謀論說法,稱被劫持的飛機「同樣攻擊了伊斯蘭教信仰及其所宣揚的寬容共存的價值觀」;在巴以問題上,他不喜沙特政府的曖昧表態,曾嚴辭批評以色列在被佔巴勒斯坦領土上修建定居點的做法,並稱「正是由於國際社會未能向以色列施加足夠的壓力,因此特拉維夫才敢拆毀巴勒斯坦人的家園而不畏懼遭受懲罰」;在對待政治伊斯蘭問題上,他持同情態度,他今年8月28日發表在《華盛頓郵報》的專欄強調,「任何阿拉伯國家,如果不能夠接受政治伊斯蘭是其政治生態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那麼這個國家內就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政治改革和民主化進程」;此外,據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2016年12月報導,卡舒吉還因公開發表批評美國候任總統特朗普的言論,而遭到沙特政府在各類媒體上的全面封殺。

無論是曾與他共事的印度同事沙希德·拉扎·伯尼(Shahid Raza Burney),曾採訪過他的挪威學者托馬斯·海格哈默(Thomas Hegghammer),還是與他熟識的學者西格爾·諾伊鮑爾(Sigurd Neubauer),都回憶稱卡舒吉同情聖戰,但卻並不是極端主義者;他一生為沙特王室服務,呼籲對君主制政體進行「漸進式改革」,但卻從未放棄支持穆斯林兄弟會式的政治伊斯蘭和民主選舉的立場;他批評沙特和阿聯酋等國支持中東地區獨裁者、扼殺「阿拉伯之春」後的民主化進程,但卻支持沙特對巴林進行軍事干預、阻止伊朗在海灣地區的影響力擴張。

但真正為他招來殺身之禍的,或許是其一直以來對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尖鋭批評。

今年2月7日,他撰文指責王儲藉反腐之機掌控媒體,扼殺言論自由;4月3日,他批評王儲「混淆視聽」,將沙特過去數十年的封閉保守落後歸咎於1979年宗教狂熱分子佔領麥加大清真寺事件;6月25日,當沙特政府正式解除對於女性駕車的禁令後,他稱沙特國內的改革還遠遠不夠⋯⋯

最為尖刻的批評來自於卡舒吉9月11日為《華盛頓郵報》撰寫的最後一篇專欄文章。文中他直言不諱地批評:王儲在29歲即擢升為沙特國防大臣後,莽撞地介入也門(葉門)內戰,導致沙特自2015年以來陷入與胡塞武裝的泥潭中;這場戰事不僅引發了世界上最為嚴重的人道主義災難,還削弱了沙特自身國力,此消彼長之下,使伊朗在對地區霸權的爭奪中佔據了上風。

在卡舒吉看來,沙特政府過去數年間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損害了其在伊斯蘭世界中的領導地位和在全球範圍內的國家形象。最為尖刻的批評來自於卡舒吉9月11日為《華盛頓郵報》撰寫的最後一篇專欄文章。

在卡舒吉看來,沙特政府過去數年間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損害了其在伊斯蘭世界中的領導地位和在全球範圍內的國家形象。最為尖刻的批評來自於卡舒吉9月11日為《華盛頓郵報》撰寫的最後一篇專欄文章。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在卡舒吉看來,無論是在敘利亞還是也門,沙特政府過去數年間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損害了其在伊斯蘭世界中的領導地位和在全球範圍內的國家形象。很多人將沙特視為恃強凌弱者,這些戰事使沙特在國際社會中感受到越來越強烈的孤立感,這種孤立與疏離甚至直接來自於美英等傳統盟友。更嚴重地說,在道義層面,利雅得方面的所作所為與其所抨擊的大馬士革和德黑蘭並沒有什麼本質差別。因此,卡舒吉呼籲沙特政府立即停火,提議由沙特牽頭舉辦包含有關各方的全面和談,邀請胡塞部落代表、南也門分裂主義力量、也門現總統哈迪的代表及也門國內其他所有政治力量與會,尋找政治解決也門國內危機的辦法。

卡舒吉這一指控之猛烈遠超以往,他明白無誤地表達出,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對也門內戰及其引發的大屠殺,以及沙特國內民眾的傷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正是基於卡舒吉的上述觀點和言論,外界普遍認為沙特政府選擇對其下手就是對政治異見的打壓與恫嚇。

王室鬥爭犧牲品?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事情恐非那麼簡單。

正如前文所述,卡舒吉曾是沙特王室核心決策圈成員的親信。長期作為前情報總局局長幕僚的他,不僅深諳王室內部的宮廷政治,還主動或被動地參與到了王室內部的爭鬥中。

縱觀卡舒吉歷年為《華盛頓郵報》撰寫的專欄文章,可以發現,其在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春風得意地主導推出「2030願景(Vision 2030)」改革計劃、以及由「王儲繼承人」升格為「王儲」期間,鮮少發表過批判言論。但是自2017年沙特國慶前夕,盛傳薩勒曼國王可能退位扶持王儲提前登基開始,特別是在去年11月沙特國內「反腐風暴」引發巨大爭議後,王儲權力根基出現鬆動跡象,此時卡舒吉開始頻繁發表批評沙特外交和經濟政策的文章。

對於沙特介入也門戰事,卡舒吉的觀點與王室內部反王儲勢力的看法幾無二致。前不久,沙特王室資深成員、薩勒曼國王的親兄弟艾哈邁德·本·阿卜杜阿齊茲·阿勒沙特(Ahmed bin Abdulaziz al-Saud)親王在倫敦面對抗議者時表示,王儲本人才是戰爭犯,而非沙特王室整體。這位親王據傳是在去年6月的宮廷政變期間,在34名成員組成的「效忠委員會」中3位投票反對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繼任王儲的人士之一。而其在英國發表評論的相關視頻在沙特國內被瘋傳,原因很簡單:他公開講出了數年來沙特國內許多人私下裏關於也門戰事的真實想法。近期更有情報顯示,卡舒吉在前往伊斯坦布爾之前,曾前往倫敦與不敢返回利雅得的艾哈邁德親王會面。

卡舒吉對於沙特在也門發動的戰爭、與鄰國卡塔爾的斷交風波、與加拿大的外交爭端以及對人權活動家、女權主義者、宗教學者、政治異見人士的大規模抓捕等事件的批評,以及他對於「2030願景」等經濟改革計劃的反思,並非無中生有的造謠抹黑,他觀點中流露出的失望與擔憂也彰顯出他對沙特這個國家從未動搖過的忠誠。

但從卡舒吉的履歷與對王儲的批評來看,其在《華盛頓郵報》等媒體上發表文章不僅僅代表了其個人觀點,而極有可能是代表着沙特王室內部反王儲勢力的某種聲音,象徵着王室內部日趨被邊緣化的費薩爾家族、阿卜杜拉家族、納伊夫家族、艾哈邁德家族、穆格林家族等分支的不甘掙扎。

換句話說,在伊斯坦布爾遇害的卡舒吉更像是王室內部鬥爭的犧牲品。

沙特當局面臨的內憂外患

雖然沙特政府綁架和暗殺異己的歷史由來已久,但無論如何,對卡舒吉犯下這樣的暴行依然是慘絕人寰、令人髮指的。沙方此次魯莽地殺害卡舒吉,對沙特的國家形象造成了巨大破壞,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馬達維·拉希德(Madawi al-Rasheed)直言不諱地抨擊沙特已經「進入新的恐怖時代」。

近年來,隨著王儲小薩勒曼上位,沙特在對外關係中的鷹派色彩愈發濃厚,無論是孤注一擲地介入也門戰事、與伊朗大打「代理人戰爭」、與卡塔爾斷交併對其實施經濟封鎖,還是不接受批評指責而先後與德國、加拿大等國爆發外交衝突,都是這一轉變的例證。甚至於在特朗普表示可能會因卡舒吉被害而施加制裁後,沙特國家通訊社(SPA)還第一時間發表回應,強硬表示無懼外部施加的任何政治壓力或經濟制裁。

但沙特對外展示強硬,並未如其政策制定者預期般提升其國際地位和影響力,反而將其衝動莽撞、反覆無常等負面形象一展無疑,更將其王室內部的分裂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沙特對外展示強硬,並未如其政策制定者預期般提升其國際地位和影響力,反而將其衝動莽撞、反覆無常等負面形象一展無疑,更將其王室內部的分裂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沙特對外展示強硬,並未如其政策制定者預期般提升其國際地位和影響力,反而將其衝動莽撞、反覆無常等負面形象一展無疑,更將其王室內部的分裂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攝:Fayez Nureldine/AFP/Getty Images

在老薩勒曼國王仍然健在並提供庇護的前提下,小薩勒曼王儲的合法性不太會遭到質疑和挑戰,但作為未來可能登上王位的首個王室第三代成員,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資歷與能力並不能讓王室內部絕大多數人信服,而外交上愈發被孤立、經濟上改革推進受阻等內政外交上一系列為人所詬病的失誤,更使他的形象和權威大打折扣。在其藉反腐之機強力打壓王室內外反對勢力後,王儲在「最短時間內為自己樹立了最多的敵人」,導致沙特國內暗流湧動。出於個人安全考慮,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今年上半年一度消失近一個月,美國中央情報局情報顯示他本人躲藏在停泊於吉達港的一艘造價5億美元的遊艇上,並為他這座「海上移動宮殿」特別配備了逃生艙。

從經濟上來看,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於去年11月發動了史無前例的反腐行動已經引發了嚴重的資本外逃和外國直接投資鋭減的問題,引發外界對沙特經濟發展的擔憂。2018年1季度,沙特民間對外國資產投資金額達到144億美元,為2008年以來最高水平。而根據JPMorgan預測,2018年沙特民間資本外流總額可達650億美元,約佔該國GDP的8.4%。對於外國投資者而言,他們歡迎一個強有力的政府,但卻不喜歡任何不可預測或可能擾亂股東權益的風險。

在經濟改革成效不彰、加之記者事件發生後美國威脅可能施加制裁的背景下,沙特股市於10月14日開市即暴跌7%,本幣里亞爾兑美元匯率亦跌至2017年6月以來最低的3.7514:1水平(編者注:沙特採取與美元掛鈎的固定匯率政策,通常情況下允許兑美元匯率在3.7498-3.7503區間內波動)。

此外,作為沙特彰顯改革成就、發布改革舉措以吸引外資的重要平台 —— 未來投資倡議大會(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FII),亦在事件後遭到國際知名企業的集體抵制,維珍集團(Virgin Group)、優步(Uber)、、貝萊德(BlackRock)、摩根大通(JP Morgan & Chase)等相繼宣布退出。此前,彭博社(Bloomberg)及CNN亦對外宣布,不再擔任FII會議的媒體合作伙伴。 這個名單,還在不斷加長。

美沙關係若顛覆,美面臨盟友真空

未來,美國未必徹底翻轉對沙特的外交政策,但美國也許不得不重新考慮,是否還要繼續圍繞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打造美在中東的戰略意圖。

美國與沙特向來交好。1962年10月5日,美國甘迺迪總統(肯尼迪,John F. Kennedy)在與費薩爾國王會晤時承諾,將考慮「向沙特提供全方位的支持,這一承諾不僅適用於沙特面對的外部威脅,還同樣包括了其可能面對的內部威脅」。這番表態曾被視作是美國向沙特提供安全保護方面邁出的關鍵步伐。美沙關係緊密,卡舒吉被沙特王室視為「眼中釘」,或許美國政府也心知肚明。

但沙特方面涉嫌在外交機構內實施如此血腥的謀殺,終究在美國國內引起軒然大波,令兩國關係呈現緊張態勢。美方對朝令夕改、反覆無常的王儲小薩勒曼能否成為合格的沙特領導人、乃至美國在中東地區最為重要的盟友感到擔憂。共和黨參議員林賽·格拉厄姆(Lindsey Graham)曾是沙特王儲在美國國會中的鐵桿支持者,但在卡舒吉遇害事件爆發後轉而抨擊王儲「有毒」並要求其下台;英國《金融時報》10月15日刊文稱特朗普政府中東政策對於沙特及王儲本人的過度依賴十分危險,文中觀點認為,美國需要反思其對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幻想。

但需要看到的是,自沙特開國國王伊本·沙特與美國總統羅斯福於1945年2月14日在「昆西號」巡洋艦上首次會面以來,兩國間盟友關係經歷了「巴以衝突」、「阿拉伯冷戰」、「中東戰爭」、「海灣戰爭」、「911恐襲」等風風雨雨的考驗,雖有波折,但總體仍較為穩固。保持穩固的原因在於兩國間雖在價值觀上差異巨大,但在國際和地區事務中擁有廣泛的共同利益。基於維持中東地區影響力的現實需要,特朗普政府最終極有可能不會對沙特政策作出大幅改變,畢竟,沙特作為全球最大原油出口國和最大武器進口國,其經濟和戰略地位非常重要。

自二戰後,美國政府在海灣地區長期推行「雙支柱(Twin Pillars)」戰略,分別倚重巴列維王朝治下的伊朗,以及沙特家族統治下的沙特阿拉伯。在伊斯蘭革命爆發前,美國對伊朗的倚重程度略高於沙特。然而,在當前美國退出伊核全面協議、重啟對伊朗制裁的背景下,加之與土耳其關係仍然微妙敏感,華盛頓方面如再選擇強硬懲罰沙特,意味着極有可能同時打破「雙支柱」,甚至疏遠阿聯酋等其他海灣阿拉伯國家,形成地區盟友的真空。相比之下,俄羅斯近年來重返中東後,與中東地區五大國家——伊朗、沙特、以色列、埃及和土耳其——均保持着較為良好的關係。因此,特朗普政府極有可能竭盡所能限制卡舒吉遇害案的外交影響,即便宣稱施加制裁也更多是在中期選舉前平息眾怒的姿態之舉。

只是,自甘迺迪總統承諾對沙特提供安全保護以來,50餘年時間裏,沙特雖面臨接連不斷的外部威脅,總因其王位傳承的穩定性和可預知性,局勢還算穩定;但眼下面臨內憂外患的沙特正處於過往50年未有之動盪局面,卡舒吉事件更進一步將王室內部日趨白熱化的分歧與鬥爭暴露無疑。未來,美國未必徹底翻轉對沙特的外交政策,但美國也許不得不重新考慮,是否還要繼續圍繞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打造美在中東的戰略意圖。

(王曉東,北京外國語大學海灣研究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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