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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就像一場賭博」——伊朗難民朋友的偷渡實錄

談起出走,他時而憤慨激昂地譴責政府的失能,時而面露無助難耐,無止盡的等待叫人心發慌。


一名經土耳其來到希臘的難民,揮動救生衣指導一艘小船泊岸。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一名經土耳其來到希臘的難民,揮動救生衣指導一艘小船泊岸。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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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ie ,其實......我是難民,我正在往德國移動的路途上,希望你不要和青旅的其他人提起,明天我就要啟程,拜託你為我祈禱。」

他是海森,我在雅典認識的第一個伊朗朋友。也許因為此行的目的是於難民庇護所中工作,所以在交流的過程中總會提起我為何而來,因而在來來去去的旅人中獲取他的信任,但海森語畢後眼神仍閃爍著不安,進而下意識地直敲打著啤酒酒瓶,藉此紓緩坦言後還未得到回應的緊張感。

當下腦袋裏立即浮現的念頭,並非設法效仿沃夫岡‧鮑爾於《逃難吧···》中冒著可能葬身地中海的危險,喬裝成敘利亞難民,將生命的主控權交付於人蛇組織;也不是兀自憶起關於巴爾幹路線的論述乃至都柏林公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而是雙手合十無聲地乞求。那是我待在希臘的第三個夜晚,世界各地的口音在天台上錯綜嘈雜地交談,英文不大流利,坐在大夥兒中卻不常開口搭話的海森與唯一亞洲面孔的我,在這當下,顯得格外寧靜。

談起出走,他時而憤慨激昂地譴責政府的失能,時而面露無助難耐,無止盡的等待叫人心發慌。他的哥哥與姊姊於十年前分別前往加拿大與德國定居,好朋友也於幾年前成功到達愛爾蘭展開新生活,但重點並不在欣羨他人重啟人生扉頁,而是看不見的未來。

伊朗的自然資源豐富,石化產品等出口佔其總出口量的八成,收益佔政府的過半收入,但由於政局不穩定加上今年五月美國片面退出核子協議並再次對伊朗實施經濟制裁,使得伊朗經濟危機可能更加嚴峻,失業率截至2018年七月為止達12%,青年失業率更是高達28.4%。「我在伊朗工作,一個月根本賺不到100歐元,很多的青年失業,就算我是電子工程師的專業,在這裏一切都不管用。」

現在的人生像一場賭博,我不曉得我賭對還是錯的一塌糊塗,也無從辨認,只能一直祈禱。

海森透過家人給的聯絡資料聯繫在希臘的黑手黨(mafia)開始這段旅程,從伊朗徒步跨越伊土邊界並到達指定地點,等待坐船橫渡愛琴海,再持續步行三天三夜到達雅典,一路上休憩的地點就在廣陌的森林裏,十幾個人的隊伍企圖掩人耳目。說到這裏,海森仰視雅典的夜,任憑星輝耀眼地直射眼底,而即使類似的故事我已於各式管道閱讀過不下數次,我仍不由得暫時打斷他並撥開重重人群向法國友人再要了瓶啤酒,以壓壓心頭不斷湧動翻騰的情緒。

從伊朗啟程前,他們就必須付清所有的偷渡費用,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能順利抵達最終目的地。

「從伊朗到希臘,我付了3000歐,希臘到德國4000歐,但其實實際上比這個數目來得多,我到希臘的過程中遇到了點困難,那使我必須掏出錢解決問題。」海森一邊說著,我一邊敲打著計算機,看見折合台幣25萬元的數字時驚訝得合不攏嘴,他見我如此表情也不禁笑出聲,彷彿我的反應是他此趟旅程中最單純的風景。

事實上,歐盟與土耳其早在2016年3月18日達成協議,所有企圖從土耳其偷渡到希臘的難民,如果不符合收容資格,將一律被遣返土耳其,遣返費用將由歐盟承擔,且歐盟每遣返一名敘利亞難民到土耳其,就要從土耳其接收一名敘利亞難民,做法是鼓勵難民通過正式途徑申請庇護,減少經海路偷渡釀成悲劇。另外,德國目前的難民救助與移民政策上,對於敘利亞難民、伊拉克基督徒、庫德族雅迪茲人等有相對簡化與寬鬆的庇護申請程序,但加上極右政黨如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打著反難民、移民的口號崛起,伴隨著持續攀升的支持率,使得難民議題在德國國內亦是一番硬仗。複雜情勢使我隱隱地憂慮真實身份為伊朗籍的海森,在國際協議與國內的政策協商之下,他的位置又在哪裏呢。

兩天後,海森傳了封訊息給我,問我還在不在青旅,他拿著假護照通關失敗了,得再回雅典待著,等待人蛇接應人給下一次的通知。「現在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去德國,現在的人生像一場賭博,我不曉得我賭對還是錯的一塌糊塗,也無從辨認,只能一直祈禱。」

而這次我沒有祈禱,只是面無表情地坐看遠方偌大將盡的夕陽把天空渲染成粉橘色的漸層,映著座落在另一方位的衛城。等待我們的,是將近的長夜,還是更美好的明天。腦袋嗡嗡作響,迄今已回到台灣的我,心裏仍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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