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尹月:那些年與安倍較勁的石破茂,為何沒能把他挑下馬?

這並不是石破第一次顯示出他在地方黨組織中的號召力。在6年前的自民黨總裁選舉中,他收攬的「地方票」甚至超過安倍,在黨內首屈一指。


2018年9月20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63歲)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擊敗自民黨眾議院議員石破茂(61歲),連續第三次當選自民黨總裁,任期從9月30日延續三年至2021年9月30日。 攝:Akio Ko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18年9月20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63歲)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擊敗自民黨眾議院議員石破茂(61歲),連續第三次當選自民黨總裁,任期從9月30日延續三年至2021年9月30日。 攝:Akio Ko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18年9月20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63歲)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擊敗自民黨眾議院議員石破茂(61歲),連續第三次當選自民黨總裁,任期從9月30日延續三年至2021年9月30日。根據日本媒體的計算,如果不出意外,安倍將在明年11月20日實現一項壯舉:他將超過曾三度擔任首相的桂太郎,成為日本歷史上在職時間最長的首相(2887天)。

幾乎沒有人會對這個結果感到驚訝,畢竟自民黨內多位派閥領袖在投、開票之前就表明了對安倍的擁護。投票結果確也顯示,在405名自民黨參眾兩院議員中,多達81%的人將票投給了安倍。不過,值得石破欣慰的大概是來自自民黨黨員和「黨友」(指支持自民黨的政治團體成員)的信任。共有104萬2647人擁有投票資格(投票率為61.74%),45%的「地方黨員票」投至石破的名下,而安倍在選戰前誓意奪取70%的黨員票,最後只得到55%。

這並不是石破第一次顯示出他在地方黨組織中的號召力。在6年前的自民黨總裁選舉中,他收攬的「地方票」甚至超過安倍,在黨內首屈一指。

初戰,地方勢力pk黨閥勢力

2012年9月,安倍與石破頭一次在總裁選舉中狹路相逢,與另外三名候選人共同爭奪領導自民黨重攀高峰的權力。

安倍晉三與石破茂的恩怨由來已久。石破於1957年2月生於鳥取縣,其父石破二郎曾任鳥取縣知事、內務建設大臣和參議員等職。石破由父親朋友田中角榮舉薦初入政界,以28歲的年齡當選為當時日本最年輕的國會議員。他最初活躍於農林水產領域,但一直以精通國防和外交政策著稱。2002年9月,他被時任首相小泉純一郎任命為防衞廳長官,首次入閣,其間參與「有事法制」(指規定自衞隊在國土遭到侵略或武力襲擊等情境下的行動的法律)的制定等工作。

數年後(2006年9月),50歲出頭的安倍晉三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大敗麻生太郎和谷垣禎一,當選日本首位二戰後出生的首相。然而,安倍組閣不久,數位內閣成員便接連爆出醜聞,加之自民黨在2007年7月的參議院選舉中敗北,黨內甚至出現「安倍下台」的呼聲,加上安倍身體崩潰,終於在9月24日召開記者會,正式宣布辭職。這屆頗受矚目的內閣僅維持了一年便宣告終結了。石破沒有在這屆僅僅維持了1年左右的內閣中擔任任何重要職位,但他在接任安倍成為首相的福田康夫內閣中順利出任防衞大臣。然而,福田內閣支撐的時間甚至比安倍第一屆內閣更短了一個多月。2008年9月,石破第一次參與了自民黨總裁的角逐,他的成績非常糟糕,僅獲得25票,在5名競爭者中居於末位。

2006年9月20日,安倍晉三當選為第21屆自民黨總裁,並於9月26日,就任第90屆內閣總理大臣,成為日本戰後最年輕的首相。

2006年9月20日,安倍晉三當選為第21屆自民黨總裁,並於9月26日,就任第90屆內閣總理大臣,成為日本戰後最年輕的首相。攝:Tatsuyuki TAYAMA/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2009年對於自民黨而言是慘淡的一年。該黨在當年的眾議院選舉中慘敗,選民對長期把持政權的自民黨產生「制度性疲勞」,內閣支持率長期低迷不振。當時的民主黨(該黨目前已分裂為立憲民主黨、國民民主黨和希望黨等,不復存在)候準良機,大張旗鼓地提出「政權交替」,逐漸贏得民心。自民黨政權一時風雨飄揚,果然在當年的眾議院選舉中慘敗給民主黨。自1955年建黨以來首次失去了眾議院第一大黨的地位,還被迫將執政權拱手讓人。但一場大地震及後續的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令欠缺執政經驗的民主黨無力招架,迅速引發選民不滿,給了自民黨東山再起的機會。隨着民主黨支持率日益慘淡,自民黨內奪回政權的士氣持續高漲。2012年9月,安倍與石破頭一次在總裁選舉中狹路相逢,與另外三名候選人共同爭奪領導自民黨重攀高峰的權力。

自民黨總裁選舉的規章經過多次修改。根據當時的規則,198名自民黨國會議員各有一票,而「黨員票」被計算為300票。而且,如果第一輪投票中沒有候選人取得過半票數,則將進行只有國會議員參與的第二輪投票——正是這項規定使石破痛失勝機。他在首輪投票中得到165張地方票,在五人中名列第一,遠超得到87票的安倍。但他的總得票數沒能過半,在其後進行的第二輪投票中被在黨內派閥根基深厚的安倍逆轉獲勝。為了「追回」因一度失去執政權而流失的自民黨黨員,顯示該黨對地方黨員的重視,自民黨2014年重新修訂選舉章程,提高了地方票的權重,並賦予四十七個都道府縣的自民黨黨組織代表投決選票的權力。如果按照這套新章程,當時的石破很可能就能擊敗安倍。

但歷史沒有「如果」。

自民黨2014年重新修訂選舉章程,如果按照這套新章程,當時的石破很可能就能擊敗安倍。

三個月後,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大獲全勝,黨首安倍再次成為首相,支持率一度升至64%的高位。石破被任命為幹事長,地位在黨內僅次於黨首。分析認為這一任命固然表現出安倍對石破的愛重之心,但更透出對其在地方黨組織的強大勢力的忌憚之意,以示安撫。

無論如何,兩人都以政黨為重,通力合作,乘勝追擊,一再擴大自民黨在國會中的地盤。該黨在2013年7月的參議院選舉中再次取得輝煌勝利,議席比選前增加了31個,兩院議員總數從不到200膨脹至400出頭,還一舉結束了長達三年(2010年7月至2013年7月)的「扭曲國會」狀態(指執政黨席位僅在眾院過半數,而在參院不到半數),作為「黨鞭」的石破茂功不可沒。

從地方打回中央

安倍不再邀請石破出任幹事長,而是提供了新設職位,但被石破以「與首相在安保觀念上存在分歧」為由而拒絕。當時的新聞普遍使用「固辭」二字形容石破拒意之堅。

自民黨經過短暫消沉後恢復並穩固了其第一大黨的地位,安倍再次將「重新構築安全保障的法律基礎」提上議事日程,而他與石破之間的裂痕也不可避免地再次顯現出來。

2014年8月內閣重組之際,安倍不再邀請石破出任幹事長,而是提供了新設職位「安全保障法制擔當相」,全權負責安保法案的制定和推進,但被石破以「與首相在安保觀念上存在分歧」為由而拒絕。當時的新聞普遍使用「固辭」二字形容石破拒意之堅。

9月,新內閣名單揭曉,石破的職位是「地方創生擔當相」。這也是第二屆安倍內閣新創設的職位,旨在糾正大部分人力資源集中於首都東京的「東京一極」現狀,增加地方城市的就業機會,為其發展注入活力。安倍稱安排石破就任該職的原因為「他是受到地方信任的政治家」,似乎仍對兩年前石破在總裁選舉中展現出的集票能力記憶猶新。不過,由於石破的親信沒有被委任內閣中的任何職位,加之出任地方創生相意味着石破需時常離開東京,到全國各地查訪,這一任命往往被解讀為安倍有意將石破調離權力中心。

作為挑戰者的石破茂,提出的施政方針基本是對安倍路線的駁斥,卻沒有多少建設性意見。

作為挑戰者的石破茂,提出的施政方針基本是對安倍路線的駁斥,卻沒有多少建設性意見。攝:Kiyoshi Ota/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15年9月,儘管在野黨和普通民眾一再反對,高峰時甚至出現10萬人包圍首相官邸抗議遊行的盛況,解禁集體自衞權的新安保相關法案仍在自民黨的強推下在參院通過。

簡單說來,新安保法案由兩部分組成,其一稱為《和平安全法制整備法》,由《自衞隊法》等10部法律修改版綜合而成。另一部分是新制定的《國際和平支援法》,該法律允許日本政府隨時向海外派遣自衞隊,為盟國軍隊提供包括補給和彈藥等在內的後方支援。此外,執政黨還修訂了應對朝鮮半島發生突發狀況的《周邊事態法》,將其改稱為《重要影響事態法》,撤銷了地理上的限制,將自衞隊活動場所從原本僅限於日本週邊的「非戰鬥地區」擴大到「戰場以外」,允許自衞隊在非常靠近戰場的地區活動。安倍自上任以來就從未掩飾過其修憲意圖,解禁集體自衞權顯然是修改《憲法》第九條的前奏。

1960年,安倍的外祖父、前首相岸信介以政治生命換取《新日美安保條約》的簽署(即同意日美兩國共同維持和發展武力以抵抗武裝襲擊),相比之下,安倍強行通過新安保法案僅僅付出支持率下滑的代價。而且,他還再次當選為自民黨總裁,這次連競爭對手也沒有。

他乾脆辭去創生相一職,將工作重心轉移至閣外,以「黨內需要不同聲音」為由,對自民黨和安倍發出日益尖鋭露骨的批評。

而這個多事之月還有一樁新聞:多次聲稱反對「派閥政治」、絕不拉幫結派的石破組建了擁有20名成員的石破派「水月會」,並在宣布石破派成立的記者會上明確表達了為2018年總裁選舉積蓄實力的意圖。一年後,他乾脆辭去創生相一職,將工作重心轉移至閣外,以「黨內需要不同聲音」為由,對自民黨和安倍發出日益尖鋭露骨的批評。

與此同時(2017年3月),安倍攜三次選舉大勝之威,在黨內聲望如日中天。自民黨大會修改黨則,將總裁任期從兩任延長至三任,使他第三次參選總裁成為可能。一年半後,總裁選舉的帷幕再次拉開,隨着外相岸田文雄和總務相野田聖子相繼退出競爭,安倍晉三與石破茂成為候選名單中僅剩的兩個名字。

安倍醜聞纏身,機會來了

政壇地震不斷,不久前剛憑藉眾院選舉上升的安倍內閣支持率應聲回落至30%上下。被視為「後安倍時代」有力候選人的石破自然不願錯過再次挑戰安倍的良機。

事實上,石破並非全無勝算。自2016年底起,安倍政府陷入一連串醜聞,至今仍未脱身。首先是「森友學園低價購入國有土地問題」將安倍夫婦牽涉在內,安倍堅稱此事與己無關,但後續爆出的篡改地價文件事件仍引發在野黨和民眾的嚴厲詰問。森友學園風波未平,加計學園又起喧囂。圍繞安倍好友加計孝太郎擔任理事長的、加計學園的獸醫學部新開設計劃,被懷疑出於安倍授意,朝野雙方各擺證據、爭執不休。

值得一提的是,安倍政府對行政官僚集團的強力操控也在此時暴露無遺。「忖度」是經常與「森友加計問題」的報導和評論捆綁出現的一個關鍵詞。這個詞的意思是揣摩對方心思,看對方眼色行事,在此特指行政官僚對安倍夫婦的喜好多方推測揣度,做出對其「親信」有利的決定。「忖度」甚至入選日本2017年流行語,顯然歷來高深莫測的政官關係已經以不甚光彩的面貌進入公眾視野。

此外,防衞大臣稻田朋美因對防衞省官員監管不力,縱容其隱瞞自衞隊參加南蘇丹聯合國維和行動一事遭在野黨多方追責。此事延宕甚久,安倍多方袒護,稻田仍於2017年7月黯然辭職。

值得一提的是,安倍政府對行政官僚集團的強力操控也在此時暴露無遺

在多重醜聞打擊之下,安倍內閣支持率一度跌破30%;此前在數次參眾兩院的選舉中均輕鬆獲勝的自民黨,在2017年7月的東京都議會選舉中也慘遭挫敗,不僅失落了都內第一大黨的地位,而且刷新了最低議席數記錄。

9月28日,安倍宣布解散眾院,提前舉行大選。此舉的本意被認為是逃避在野黨對「森友加計問題」的圍剿,而並非安倍自己聲稱的「大義」。安倍當時提出「國難(指少子高齡化和朝鮮導彈威脅)當頭」,請國民用選票指定危機處理代理人。

三週後自民黨議席數在眾院選舉中無增無減,依然佔據過半席位,但並未平息公眾疑慮。2018年3月起,調查發現14份涉及森友學園土地租賃和買賣審批的財務省文件遭到該省行政官員篡改,涉及該學園「情況特殊」應區別對待、近畿財務局與學園洽談地價的對話,以及園長籠池泰典與安倍夫人和其他政要過從甚密等內容多被刪除。這一波後續醜聞牽涉面甚廣,政壇地震不斷,不久前剛憑藉眾院選舉上升的內閣支持率應聲回落至30%上下。被視為「後安倍時代」有力候選人的石破自然不願錯過再次挑戰安倍的良機。

安倍晉三連任首相後,將在明年11月20日超過曾三度擔任首相的桂太郎,成為日本歷史上在職時間最長的首相(2887天)。

安倍晉三連任首相後,將在明年11月20日超過曾三度擔任首相的桂太郎,成為日本歷史上在職時間最長的首相(2887天)。攝:Behrouz Mehri/AFP/Getty Images

再戰,為何仍不能翻盤?

除了派閥政治的因素之外,議員們支持安倍也不乏政策上的考量。安倍的施政方針具體清晰,還有政績背書,而石破的政策綱領抽象薄弱,沒能為他營造勝局。

不過,儘管負面新聞纏身,安倍在黨內的地位始終穩如磐石。今年5月起,總裁選舉的戰場開始瀰漫硝煙,自民黨內7個派閥中的5個(295人)相繼宣布支持安倍,而支持石破的只有他本人組建的「水月會」和「竹下派」(也稱「平成研究會」)裏的參議員。從後來的選舉結果來看,安倍共收穫329張國會議員票,可見60多名無派閥黨員中至少也有半數將選票投給他,石破在國會議員中的支持基盤相當薄弱。

除了派閥政治的因素之外,議員們支持安倍也不乏政策上的考量,即改善日本經濟的「安倍經濟學」和以日美同盟關係為基軸的外交策略。這也是安倍從2012年起便堅持推行的政策,口號清晰、目標明確、成果尚佳,自不會被黨內議員輕易拋棄。

相形之下,作為挑戰者的石破提出的施政方針基本是對安倍路線的駁斥,卻沒有多少建設性意見。例如,石破認為,國民對執政黨的信心劇烈動搖,呼籲重建「透明、公正、公平的政治和行政」,顯然意在敦促投票者對深陷森友加計醜聞的安倍予以懲罰。

然而,石破一方面錯判了現狀,即歷次選舉中自民黨堅挺的得票率已證實民眾信心尚存;另一方面又沒能為打造「清廉政治」提供具體的手段措施;而當安倍宣稱「安倍經濟學」的實施挽救了日本經濟,「失去的二十年」已成往事時,石破對這一出色政績提出的意見無非是「擔心其後續發展」而已。

恐怕很少有人會比沉浮政壇三十餘載的石破更能體會「勝敗乃兵家常事」的真意。他與安倍的首相之爭持續了六年,以後者大獲全勝而告終。

此外,圍繞修憲問題,針對安倍提倡的「加憲論」,即在保留《憲法》第九條第一和第二款的基礎上新加入第三款規定自衞隊權力(如災害救助、國際援助等)的條文,石破的立場卻更為激進,認為應根據自民黨2012年制定的《憲法》修正草案,直接刪除或者修改「九條」的第二項條款(「不保持戰爭力量,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分析認為,這一較為激烈的觀點也令部分議員對石破懷有疑慮;另一方面,石破認為「九條」的修改必須經過更為謹慎的討論,在國民中形成充分共識後方可推行,指責安倍政府過於心急和武斷,意圖在修憲的內容和手段兩方面都與安倍拉開距離,但此種做法被質疑刻意而缺乏自己的主張。總之,安倍的施政方針具體清晰,還有政績背書,而石破的政策綱領抽象薄弱,沒能為他營造勝局。

9月22日,也就是總裁選舉後的第二天,石破茂回到家鄉鳥取縣倉吉市,對支持者發表講話:「(上一場)選舉結束之時,就是(下一場)選舉開始之日。」的確,備受關注的沖繩縣知事選舉剛於9月30日結束,明年7月又將迎來參院選舉。

恐怕很少有人會比沉浮政壇三十餘載的石破更能體會「勝敗乃兵家常事」的真意。他與安倍的首相之爭持續了六年,以後者大獲全勝而告終。同樣出身政治世家、同樣年少成名、同樣精明強幹雄心勃勃,但在2012年總裁選舉中痛失先機的石破自此只能眼望安倍一騎絕塵,卻無力追趕。修改憲法、東京奧運會和殘奧會是安倍內閣最後一屆任期內的兩樁大事,修憲尤其被安倍賦予令其「青史留名」的重大意義,將不遺餘力推動實現。

本屆自民黨總裁選舉結束後,輿論焦點一度集中在石破會選擇離開自民黨還是留在黨內為下一屆總裁選舉蓄力。屆時安倍已無法參選,他的對手或許將是岸田文雄、野田聖子等資深黨員,或許還將與小泉進次郎這樣的後起之秀同台競爭。不過,那怎麼說也是三年後的事了。

(尹月,東京大學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研究方向主要為政治心理學和日本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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