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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街道封起來,讓孩子瘋一下,行不行?

如果可以因為示威遊行、跑馬拉松、商會市集或神祇遶境......等等活動封閉馬路,那為什麼不能也封起馬路讓孩子痛快地「上街玩樂」?


開放街道遊戲,提高孩子的能見度,讓人與人習慣彼此的存在。 攝影:卓冠齊
開放街道遊戲,提高孩子的能見度,讓人與人習慣彼此的存在。 攝影:卓冠齊

編按:本文由端傳媒和公共電視《獨立特派員》節目共同編輯、發佈,全文免費開放閱讀。電視報導於十月三日晚間十點於台灣公共電視頻道首播,電視報導也將於《獨立特派員》網站完整發表。

童年消逝的年代

1990年前出生的人,或許還存有在家門前空地玩耍的記憶。高樓大廈成為城市時髦樣貌,車水馬龍駛過寸土寸金的店面,人連自由行走的空間也奢侈的時代,兒童可活動空間也逐漸侷限在學校、運動場及公園,或窩在家中打電玩。當然,兒童肥胖問題更是與活動空間不足脫離不了干係。

2009年,住在英國布里斯托一處社區的兩位媽媽,Alice Ferguson與Amy Rose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們開始挑戰當地政府的法規,提出在特定時間內將社區一條非主要幹道封路,讓孩子在馬路上自由玩耍,獲得熱烈迴響,後來更立為法令。

他們在自家社區試辦成功,而後持續推廣封街遊戲行動,促使政府許可民眾申請一週三小時的使用需求。為孩子爭取道路遊戲權的行動並迅速在全英國開展,超過250個團體紛紛響應,這股風潮延伸到了澳洲、美國、加拿大,甚至來到亞洲。

街頭遊戲在東京

從東京上野站出發搭快速電車,35分鐘可以抵達千葉縣柏市。這裡每逢假日,車站前行人徒步區中央放著寫有「步行者天國」的路障,方便到站前百貨購物的民眾行走。

九月第一個週六,人群依舊如潮水來往,大部分往來的大人、小孩臉上堆滿笑容。柏市第六回街頭遊戲,在陰時多雲偶陣雨中進行。

「走著走著,好像看到了很有趣的活動。小孩子開心地跑來跑去,會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啊!平常總會經過的地方,正在辦不一樣的活動呢!」砂越小姐接受訪問的同時,她的先生和三個小孩都在童玩區找樂子。

地上有粉筆,還有瓦楞紙箱,還準備了玩具弓箭,孩子拿著色筆在水桶蓋上畫標靶。

「小時候我曾在柏油路上用棍棒或粉筆作畫,有著自由玩遊戲的快樂回憶。道路不只是通行的地方,還擁有玩的功能和意義在。」負責這塊遊戲區的UDC2志工,三好玲子說。

UDC2(Kashiwa Urban Design)是致力於城市社造的公、民、學三方合力組織。2010年,柏市人口正式突破40萬,這座鄰近大東京都會區的衛星城鎮,居民有老有少,也有許多負擔不起高物價高房價,同時必須養兒育女的年輕夫妻。

桌上擺置著日本傳統童玩:劍玉、轉盤、高蹺,任路過的民眾自由挑戰。一群青少年在活動快結束前出現,他們不斷將扯鈴拋向天空,挑戰直到成功的身影,令三好玲子印象深刻。

「玩的時候,注意力必須非常集中,還要投入玩的情緒,以及越挫越勇的心情。成功那一瞬間爆發的成就感,是遊戲帶給人的樂趣。」

東京千葉縣柏市的街頭遊戲。
東京千葉縣柏市的街頭遊戲。攝影:卓冠齊

世代交流 同村共養

「車站附近一帶沒有遊戲場,沒有公園。我們做過問卷調查,很多受訪者都反應:沒有給孩子的友善空間。」36歲、UDC2的副會長安藤哲也看著辦公室外、商店街前的這段道路。

馬路上,一位老先生手上持著「貝獨樂」,這是一種在日本大正天皇期間(1910、20年代)盛行的玩具,像極了我們熟悉的陀螺。

用細棉繩捆緊本體,纏繞頂端兩圈後,拋在圓桶上,誰的陀螺轉動停留最久,便是贏家。這幾年小學生間流行的戰鬥陀螺,原型就是貝獨樂。

開放空間也是多世代溝通的場合。年長者與孩子們玩傳統童玩,目的不在教與學的互動,或是表演。當大人不再武裝自己,就不容易出現上對下/老對少的態度;當卸下心防,才有可能回到童年。

玩是唯一的通行證

2017年四月,UDC2與東京兒童遊戲權倡議組織Tokyo Play合作,嘗試舉辦了柏市第一場街頭遊戲。

Tokyo Play理事長嶋村仁志,在川崎市的兒童夢想公園(子ども夢パーク)開始人生第一份工作。川崎市於2001年制訂「兒童人權條約」,是日本第一個明文訂定孩童權利相關條約的城市。

十多年來,嶋村仁志鼓吹各地政府興建能讓孩子接觸自然、挑戰自我的冒險遊戲場。嶋村堅定意志,四處奔走為孩子爭取玩的空間。直到2016年接觸到英國的London Play,他轉向成立Tokyo Play,推廣街道遊戲,並與London Play結盟為遊戲城市。

在英國推動街道遊戲,London Play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組織。

2018年9月22日,倫敦響應世界無車日(World Car Free Day),鼓勵市民減少製造空污,同時可在街道上辦活動,開發公共空間想像。London Play是倫敦無車日的共同推廣組織。他們更早在2003年起就實踐理念,要讓街道成為讓小孩能安全遊戲的區域。

無車日當天加上鄰近的Richmond,共有近80條道路封閉。而在倫敦東部的Newham,為慶祝加入首個世界無車日,四條道路禁止通行,孩子們可以自由在街道上玩。


「公園遊戲場是明確的目標設施,所以去公園玩,本來就帶有目的。這跟臨時起意覺得有趣而佇足靠近的街道遊戲不一樣。街道遊戲是偶然與巧合,在那瞬間會產生喜悅與期待感。」安藤哲也說。

一直到上個冬季,將日式暖桌搬到街上,坐下來的大人玩得很開心,再接再厲幾回合後,安藤哲也與他的夥伴,才算正式確認了上街的理由:『街道客廳』是一處讓大家可以自由自在,做什麼活動都可以的地方。

既然是希望參與的人可以感受做什麼都可以的自由,工作者也必須樂在其中,而不是為了服務誰而玩。活動空檔,安藤哲也脫掉制服背心,手拿著一片木板,和夥伴打一場街頭乒乓。安藤說:

「我們不是拿了錢,才跟小孩子玩。如果玩也是一份工作,玩得不自然時,我們也會被討厭,那種不開心的氛圍也會傳達給孩子們。只有自己玩得開心,全然投入,這種興致大開的快樂情緒才會傳染。」

根據日本國家統計局報告,2010年日本的兒童與成人比例是1:6;然而估計到2060年,比例將攀升至1:10。嶋村仁志擔憂,孩子少、大人多,將來會有更多人無感於孩子的需求。

「如果只有相關的專家或父母與兒童有接觸,其餘的人會不太知道該怎麼跟孩子互動。這種情境下的孩子也一樣,不知道跟被稱為老師之外的人,或是自己父母家族之外的非親人怎麼相處。」

嶋村仁志說,開放街道遊戲,一天甚至幾個小時也好,提高孩子的能見度,讓人與人習慣彼此的存在。儘管用意良善,卻仍有反對聲浪,一是考量安全風險,二是不想被打擾。然而,「比起花大筆經費建造公園,街頭遊戲以城市現有資源就可以做到。不是比較划算嗎?」

在新加坡巴格達街上的”PlayStreetsSG”活動,由新加坡健康生活協會主辦,他們也是新加坡唯一舉辦封路遊戲的組織。
在新加坡巴格達街上的”PlayStreetsSG”活動,由新加坡健康生活協會主辦,他們也是新加坡唯一舉辦封路遊戲的組織。攝影:卓冠齊

新加坡的快閃冒險遊戲場

要不要讓小孩上街去玩,大人在乎安不安全的問題;但對政府而言,同不同意封路,考量的還包括能不能維持整潔和秩序。

新加坡可能是全世界對城市整潔要求最嚴格的國家,亂丟垃圾會被罰新幣1000元,折合約台幣2萬3千元,如果破壞公物甚至塗鴉,除了兩倍罰金,還要坐牢三年。

街頭遊戲在開放空間,能否確保兒童維護街道整潔,時常被認為是檢驗可行性的尺度。在新加坡這個強調嚴刑峻罰的國家,卻在這幾年許可民間組織舉辦過上百次的封街遊戲。這正是因為新加坡跟台灣一樣,面臨著「國安等級」的少子化問題。

在2017年全球國家和地區生育率排名中,新加坡以0.83敬陪末座,倒數第二是澳門的0.95,緊追其後的就是台灣的1.13。

除了實質的經濟補助與青年夫妻購屋優惠,新加坡政府在去年,也是最近一次的《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國家報告裡,特別強調要落實育兒家庭的支持性措施。最近幾年,政府大幅度翻新公園遊戲場,開放封街活動,減輕父母親帶孩子出去玩的壓力,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國家好:搶救生育率。

新加坡國家博物館外的快閃冒險遊戲場。
新加坡國家博物館外的快閃冒險遊戲場。攝影:卓冠齊

8月9日是新加坡國慶日,在國家博物館外的國寶級大榕樹旁,嬰兒車規矩成列,停放在修剪整齊的草皮上,ChapterZero主辦的『快閃冒險遊戲場』持續進行著,大人小孩的穿著都有一抹國旗紅。

快閃冒險遊戲場,英文原意是POP-UP adventure playground,它不在一個固定場所,而是不論晴雨都可以在戶外遊戲。利用隨手可得的素材,例如廚房的鍋碗瓢盆,或運用木棍繩索捆上膠帶,一個學齡前兒童,就可以搭建出一座帳棚。

「每次活動我們都準備很多得紙箱,紙箱非常好用。小孩子可以造出溜滑梯,隧道爬進爬出,蓋出夢想中的城堡。」活動主辦人LiLing Phua說

無圍欄遊戲場沒有人員管制,不需門票入場。不等一聲令下,學步兒左擺右晃隨手抓起油漆刷,大膽塗鴉。就算弄髒,全身濕透也無所謂。

「那都是可水洗的顏料,所以沒關係,小孩子可以在地上畫的粉筆也可以水洗,下個雨就洗掉了。」LiLing Phua口氣輕鬆。

莊和庭是台灣人,因為工作移居新加坡已經兩年。這是她第一次帶孩子來玩「快閃冒險遊戲場」。談到和孩子的互動,她說一開始自己犯了錯,在畫圖的時候,因為自己也覺得很好玩,也跟著在旁邊畫,然後孩子突然說「媽媽妳教我畫這個」。但感覺這好像不應該是「我教你怎麼畫」,後來莊和庭停下來不做動作,孩子才開始自己探索。

看著街道上準備的遊戲,她說這樣的活動在台灣都沒有看過。她觀察孩子需要一點時間去暖身,他一開始就是東看西看玩一玩。後來發現他自己發明了玩法:在消防栓上畫圖,然後貼膠帶。

原本擔任教師的Li Ling Phua,與律師Shumei Winstanley共同創辦ChapeterZero,它以社會企業組織,提供新加坡年輕父母養兒育女相關資源。同時向街頭遊戲的最早發源地英國組織取經,從2015年開始,幾乎每兩個月舉辦一次「快閃冒險遊戲場」。

一切從零開始

他們設定了『P.L.A.Y』(Permission, Loose Parts, A Safe Space,You)為宗旨。最重要的總是留到最後才說:You是關鍵。孩子最需要的是玩的主導權。

現場一角放置一塊看板,上頭彩繪字體寫著:Keep Calm and Let them Play.

「不要太控制孩子,不需要給孩子很多的點子,也不需要在第一時間出手幫助孩子,可能的話,可以給孩子一些時間想辦法解決問題。」Shumei跟Li Ling的經驗觀察,大部分的新加坡兒童,很不習慣有這麼多自由。「有些精力旺盛的孩子拿起木棍便亂甩亂晃,這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嘗試過,玩,是可以這麼自由。」

在街頭找回童年

國慶日前的週末午後,新加坡歷史最悠久的蘇丹回教堂,禱告聲迴盪在巴格達街上。

歐美已行動多年的街頭遊戲與兒童遊戲權,開始在亞洲國家起步。
歐美已行動多年的街頭遊戲與兒童遊戲權,開始在亞洲國家起步。攝影:卓冠齊

每到假日,巴格達街上兩端封閉,只許行人徒步。王蓓麗一手創辦的新加坡健康生活協會,2016年開始向政府申請封街玩遊戲。甘榜格南區是新加坡最早期的馬來社群聚落,也是著名的觀光鬧區,這天她特別準備傳統的馬來童玩,吸引路過遊客駐足參與。

在新加坡,舉辦街頭活動的申請理由眾多,但無論是競賽、慶典或假日市集,政府最在意的是主辦者能否切實遵循維護市容整潔的法令。王蓓麗也是經過多次來回溝通後才獲得政府信任,並在嘗試在不同區域舉行活動,試探當地居民的接受度。王蓓麗說,初期她還曾自掏腰包請清潔公司,將活動後的街道重新清掃,才成為唯一獲得政府允許在街道上舉辦遊戲的組織。

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踢毽子,搖呼啦圈,意在體驗。不久,幾個小男孩踢著籐球(sepak takraw),地上放著卻是足球門。原本隔著一道網,才是籐球比賽正確玩法,因地制宜,是在商業區舉辦街道遊戲必要的妥協,要在吸引人潮和商家在意的錢潮之間取得平衡。

新加坡健康生活協會創辦人王蓓麗說:「商家基本上都很歡迎,因為遊客開心,願意停留的時間變長,他們就可能有生意做。但也不是每一間餐廳都支持,有些嫌麻煩,擔心小孩玩球會踢到客人,影響生意。」

每個月第一個週六,傍晚四點至七點,地點在巴格達街,幾已成為新加坡健康生活協會的"PlayStreetsSG"的固定行程。新加坡今年邁入獨立建國53周年,是舉世皆知的現代化城市國家,老一輩對馬來村時期的生活仍記憶猶新,當他們偶爾提及舊事,假日午後的街道遊戲,無疑是一條穿越時光的最佳途徑。

文化交流,族群共融,都是其次。街頭遊戲實際能照顧的是忙著做生意的在地居民,以及他們的孩子,而新加坡政府支持街頭遊戲的最主要原因,也是為了打擊日漸嚴重的兒童肥胖問題。

新加坡政府研究報告指出,大多數學童,每天運動時間達不到建議量的每天一小時。兩、三年運作下來,王蓓麗辦了超過一百場,大大小小,在社區公園或在大街的戶外遊戲,希望讓兒童多上一堂體能課。

「小時候我們都會在住家樓下玩,但玩的時間真的很少。大部分的新加坡學生都在上課或補習,和學才藝。」就讀新加坡理工學院的學生志工Roxanne Lai分享實際處境。

2018年七月,新加坡最新出爐的年度社會價值觀調查,「驚輸」(Kiasu,福州話)一詞,再度蟬聯最能貼切形容,新加坡普遍社會價值觀的榜首。推廣兒童玩的權利,阻礙在於課業壓力。

「社區對國家來說很重要,所以政府蓋了很多公園跟遊戲場,目的就是要建立社群社區,我覺得他們做得很好。但一直沒有被解決的障礙在於課業壓力,如果課業壓力一直存在,孩子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去玩耍,因為父母會常常感到焦慮,當孩子跟不上的時候。」ChapeterZero共同創辦人Shumei 說。

Shumei 強調:「所以相對於讓孩子有時間與有空間去玩,課業壓力會被父母擺在更高的順位,我們如果希望孩子有多一些自由和多一些時間玩,不能只是建造新遊樂場,我們應該也要解決其他的問題。」。

歐美已行動多年的街頭遊戲與兒童遊戲權,開始在亞洲國家起步。

發揮愛玩的天性,有助孩子建構創造力,充分的自由時間,是近期台灣教育制度強調自主學習的新型態變革所需要的。

讓路給孩子玩,業不再荒於嬉,會玩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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