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林綸詩:亞裔美國人終於在流行文化中看到自己,然後呢?

現實世界裏,他們討厭中國人炒高樓價,亦不喜歡中國以大國崛起來威脅,但他們卻被與這些新移民的土豪混為一談⋯⋯


《Crazy Rich Asian》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Crazy Rich Asian》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美國近年越來越多種族多元的電影或電視劇,國家由黑人總統變為極端白人主義總統,多少也是原因之一。國家中心華盛頓最新的博物館——非洲裔美國人歷史博物館,開張兩年,仍是長龍非常,非裔美國人要求了多年設立博物館,我邊逛邊想,何時會有亞裔美國人的博物館?

越戰後而來的越南人、建鐵路而來的台山人、還有及後五十多年來移民過來的廣義「中國」人,有些籍貫在美國的人口數量不比在「祖國」少。近期因為電影《Crazy Rich Asians》 (下文簡稱「CRA」),大家找回上一套全亞洲人主演的電影,那已是1993年的《The Joy Luck Club》。於我,還有迪士尼1998年推出的《花木蘭》:曾在北美洲生活過的中國人,在其中看到「自己」上了西方舞台,而主角的眼睛不算過份地小,已覺得相當給面子。

《Fresh Off the Boat》電視劇劇照。
《Fresh Off the Boat》電視劇劇照。網上圖片

亞洲人故事浮上水面

近幾年,亞裔美國人在流行文化裏開始佔多點空間,先驅者不得不提2015年開始播放的《Fresh Off the Boat》 (簡稱FOTB)。這齣處境喜劇由美國電視頻道ABC製作,劇本以同名小說為藍本,是首齣以亞洲裔美國人為中心的九十年代移民故事。其中一段說亞裔美國男孩去朋友家玩,發現他本來以為的碗櫃原來是洗碗機,回家後,和哥哥姐姐談論原來那不是碗櫃,是爸媽貼膠紙遮了電子控制屏。這段笑話在網上獲得很大迴響,亦算令此劇更為人所熟悉,甚至引起其他移民種群——例如也不喜歡用洗碗機的印度家庭——的共鳴。

今年,FOTB已步入第五季,其女主角有來自《The Joy Luck Club》的Lucille Soong,年輕的有 CRA的女擔當Constance Wu。作為「亞洲美國人代表論述」的轉捩點,FOTB一劇的成功亦某程度上影響到其他以白人為主的移民國家製作以亞洲移民為主角的處境喜劇:2016年,加拿大劇集《Kim's Convenience》及澳洲劇集《The Family Law》開始放映,至今也仍在繼續製作中。由影響力到持續力,幾部劇集都可看作「亞洲美國人」在美國流行文化得以「表達」的里程碑。

《Set it up》電視劇劇照。

《Set it up》電視劇劇照。網上圖片

由「亞洲美國人」到「美國人」

今年在Netflix上,有兩套新劇用了亞裔擔正美國人的角色,但與以上FOTB不同,他們不是以移民的身份存在——不是在中國餐廳送外賣,也不是做唐人街的黑市生意,更不懂功夫,或是當科幻片的特異功能人士,他們只是單純做一個「美國人」。

第一套叫《Set it up》,其種族刻劃較明顯,故事說兩個下屬為了不被自己各自的老闆折磨,便撮合二人,讓他們忙著談戀愛。兩位老闆一個為黑人,一個為亞洲人,但劇中沒什麼種族議題,只算是刻意分配一下多元種族,與星戰《俠盜一號》的意圖差不多。另一套名《To All the Boys I've Loved Before》,改編自愛情小說,其作者Jenny Han是韓裔美國暢銷作家,主演的Lana Condor為越南裔女星,小時候被美國夫婦領養及撫養成人。電影改了原著的混血兒主角為純亞裔女星。劇情卻只是一般美國年青人的日常。

他們不是以移民的身份存在——不是在中國餐廳送外賣,也不是做唐人街的黑市生意,更不懂功夫,或是當科幻片的特異功能人士,他們只是單純做一個「美國人」。

《To All the Boys I've Loved Before》電視劇劇照。

《To All the Boys I've Loved Before》電視劇劇照。網上圖片

緊接著Netflix暑假檔期,有上到大銀幕的《Searching》,此電影在辛丹斯電影節時已嬴盡口碑,劇情以一爸爸從社交媒體追尋失蹤女兒下落開始,鏡頭用上大量電腦螢幕畫面、webcam 等,展開一個懸疑片格局。主題是美國家庭在網絡充斥的世代裡,親人如何面對代溝、親情、理解等,但主演用上亞洲美國人,包括失踪女孩的一家設定是韓國人。片中唯一白人女主角坦言,這不是一個亞洲家庭在美國的故事,而是可以發生在任何美國人身上的事。

先代表,後改變

可以看出在流行文化裏,短短幾年,亞裔美國人可以由以往的角色定形,變為普通移民身份,再成為美國人的代表,發展非常快。在FTOB第一集,主角Eddie說過:為了和白人在校同桌吃飯,決定以後不帶媽媽弄的中國麵條飯盒,他說「Represent. And then you get to change the rules(先代表,才能改變遊戲規則)」,這也正道出作者在美國文化中希望「代表」亞裔美國人的意圖。當亞洲美國人有了自己作為移民的聲音,便開始能在主流媒體裏,堂堂正正成為一個美國人了。

他這些話,讓我想起Kimberly Yam的推特。這位《Huffington Post》的編輯在推特發了幾條訊息,談及自己從小在美國受到的歧視,繼而拒絕中國人的食物,嫌棄中國人的身份。最後,她談到自己看 CRA 時泣不成聲。而這些推特中,有一重要hashtag,叫「representationmatters」,大概也解釋到亞裔美國人在主流文化中的形象如何發生著蛻變——不是yellow lives matter(黃種人要緊),而是representation matters (代表,於主流論述裡,是要緊的)。

為何CRA仍然跑出?

根據這個演進,CRA受歡迎的原因,是它開始踏入「改變遊戲規則」的階段。電影所涉及的並非單純因為是亞洲美國移民的故事,而是近年作為亞裔在美國的機遇——首先作為美國人,後作為懂中文者,因而獲得不一樣的奇遇。

亞洲美國人近年的共同經驗是:無論什麼行業,若你在美國懂中文,機遇會特別多。科技界的瞄準中國用戶及市場,介面最好由中國人試用,做tech懂中文更好;醫生若懂國語或方言,會立刻被續約,因為醫院可以省回聘請翻譯的費用;教育界的中國、香港人,不單方便招攬中港台三地的學生,也可與中國的學院多合作,故偏向找「同聲同氣」的中國人去當招生。

當亞洲美國人有了自己作為移民的聲音,便開始能在主流媒體裏,堂堂正正成為一個美國人了。不是yellow lives matter(黃種人要緊),而是representation matters (代表,於主流論述裡,是要緊的)。

《Searching》電影劇照。

《Searching》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這些「突然」的好處,不是這班亞洲美國人小時候預見到的,換言之,不是FOTB裏的Eddie所能預見到的。然而現在,這班年青人在就業、升職的年紀卻遇上「祖國」富強,移民更多的時代。無論是本土就業,還是回來亞洲發展,都比上一代更多機會。在這個背景下,我傾向覺得大家喜歡CRA,是因為那位「超豪男友」並非代表愛情中的真命天子,而是一種「突如其來機遇」的象徵。他代表事業、際遇上,因為種族而來的驚喜。女主角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的中國人身份會為她帶來什麼,甚至連母親(祖先)的遭遇也不清楚,但遇上這位超豪男友,就得回中華的地方,用中文討好他們。這一切也令她一生改變了,更迫使她回頭去看自己的血緣故事。這才是此電影特別觸動到這一代亞裔美國人的原因。

亞裔美國人,在這幾年將要不斷調整身份衝擊。一切流行文化裏的「代表(representation)」只是個頭盤,遊戲繼續怎樣玩下去才是主菜。現實世界裏,他們被與新移民的土豪混為一談,本地人討厭中國人炒高樓價,亦不喜歡中國以大國崛起之威脅。今年年初,一位亞裔美國人Jerry Chun Shing Lee被捕。他1994年加入CIA,2007年離開後,遷回香港生活。今年入境美國時以間諜罪名被起訴。這個冰山一角的例子,加上中美貿易戰,折射了兩國在各方面的競賽。在這個大趨勢裏,在流行文化中的不斷轉化,只是這場角力的開始,以後如何在充滿愛恨的新時代自處,才是「中國美國人」要面對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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