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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樹有如教育孩子:五問香港為何塌樹15000

塌樹還可以搶救嗎?香港一棵樹為何有三個機構管理?為何他們頭重腳輕容易倒塌? 香港兩位樹木學者——「樹博士」詹志勇和樹木管理系講師鄧銘澤為我們解答。


藍田麗港城內的道路上,一棵塌樹遭鋸掉。 攝:林振東/端傳媒
藍田麗港城內的道路上,一棵塌樹遭鋸掉。 攝:林振東/端傳媒

9月16日,超級颱風「山竹」襲港前夕,全城進入戒備狀態,大廈玻璃窗被滿滿黏上「米」字,地下停車場停泊的車輛早早被駛走,市民紛紛留家避風,遺下路旁的樹等待暴風來襲。

「山竹」離港後,城市大多數地區水電供應如常,交通在24小時內大致復原,颱風翌日,八號風球除去,香港火速復工,在擁擠而困難重重的返工路上,市民發現:大片的樹東歪西倒,倒臥路旁。風後兩天,發展局更收到14,799宗塌樹報告,塌樹情況史上最嚴重。

到底是「山竹」過於強大,還是香港的樹木疏於保養、種植不得宜?端傳媒訪問兩位樹木學者——香港教育大學地理與環境科學研究講座教授詹志勇和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樹木管理系講師鄧銘澤,了解塌樹情況,反思「山竹」為香港帶來的啟示。

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樹木管理系講師鄧銘澤。
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樹木管理系講師鄧銘澤。攝:林振東/端傳媒

端傳媒(以下簡稱端):颱風「山竹」襲港塌樹嚴重,原因何解?

鄧銘澤(以下簡稱鄧):主要是風力太大,每個地方皆有塌樹個案,即使在公園有廣闊空間生長的樹也無可幸免,但情況亦揭示了當初種植不善,比如塌樹根部大都呈正方體狀,顯示生長空間有限。在香港,七米大樹的花槽建議體積是一立方米,反觀美國的是28立方米,加拿大的是30立方米,澳洲更有40立方米,但香港空間有限,難以跟從外國標準。

詹志勇(以下簡稱詹): 天災也是人禍,「山竹」風速接近每小時200公里,的確是強。但我觀察到,被吹倒的樹不少是連根拔起,根又小又薄,證明種植土壤位置不足,頭重腳輕。在大自然生長,樹根起碼有樹冠闊,甚至有兩三倍,在城市不能奢求有同樣的種植條件,但花槽不能太小,盡量有足夠空間讓根部抓緊土壤。另外土壤含有太多沙石,沒有黏性,若風太強,樹會輕鬆被吹至連根拔起。

端:本港有數棵古樹倒塌,復原可能性高嗎?

鄧:拯救樹木有數天的黃金時期,如樹木連根拔起,曝露在陽光底下,樹木容易乾枯,要保護倒塌的樹木可以用保濕根球,或切除部分根部,待樹木長出新根,以便扶正。我見1881 Heritage的百年細榕倒下,看似整個根部散開,恐是回天乏術了。但榕樹再生力很強,可以用細枝移植成小樹,至少留個紀念。

詹:我發現堅尼地道的地標古樹檸檬桉倒塌了。它有20多米高,是堅尼地道最高最漂亮的樹。它樹腳齊口斷裂,樹幹完全脫離根部,細看發現樹根發霉,早被真菌入侵,根亦太小,無力抵擋強風。由於樹幹已脫離根部,檸檬桉復原機會極微,非常可惜。

香港教育大學地理與環境科學研究講座教授詹志勇。

香港教育大學地理與環境科學研究講座教授詹志勇。攝:林振東/端傳媒

端:一棵樹從種植到保養,中間需特別注意什麼?今次塌樹反映到管理程序不善嗎?

鄧:平日巡查時間不足,保養粗疏。香港樹木由政府部門綜合管理(編者註:例如路政署負責管理路旁人造斜坡/擋土牆及快速公路的樹木,房屋署負責管理公共屋邨的樹木),而各部門會將樹木管理工作外判給承辦商,由承辦商選樹種和種植,並每半年至一年進行檢查和修剪,但有些承辦商會再外判修剪工作予其他承辦商,並再僱用獨立評估員,換句話說,一棵樹落地後會由多至三間公司管理,檢查報告動輒數百頁,政府職員一人管理上萬棵樹,要處理海量文件,監管難度大增,工作難免流於粗疏。樹林管理員慣常暴風前和雨季前會修剪樹木,但今次風確實是大,樹木倒塌難以避免。

詹:一棵樹能健康成長,從選地到保養的工作就如鐵鏈般環環相扣。首先,地要闊,種植點要有充足陽光,風不能太大,土壤要優質,選擇合適樹種,樹苗要健康,經常打理修剪。香港長期忽略打理土壤的工作,花槽體積有限,土壤被壓得實,不利根部伸展,難而平衝。

颱風前加固是臨急抱佛腳,養樹有如教育孩子,是長期工作。與其問政府颱風前做了什麼,倒不如不想想政府長期做了什麼。

端:樹木管理制度有哪些地方極需改善?

鄧:香港路窄人多是個挑戰,比如尖沙咀路特別窄,硬塞下花槽,空間有限,不利樹木生長,導致倒塌危機,最後可能須砍下來,避免禍及路人。所以,與其硬推綠化,我寧可留下一塊空地。

另外,香港沒有設立本地樹藝師考牌制,欠奉本地專才。現時香港樹藝師須參與海外考試才獲得牌照,溫習內容中沒有本地樹種,以致有部分樹藝師可能只認得海外樹種,欠缺本地樹種知識,更不了解本地政府架構,文件管理能力有限。我常說,樹藝師可借鏡中醫師,加入本地考牌制,取代傳承制。

立法是樹木管理的最終目標,希望政府十年內推出《樹木法》。現時香港未有針對樹木管理的法例,2010年成立的「樹木辦」只為政府部門訂制指引,沒有約束力,部門未必立馬採納,前線工作亦有影響。若有明確條例,可以給予樹木管理資歷認可,保護行業。

詹:香港不是第一次經歷颱風塌樹,失望的是,我們沒有從過往颱風中學習,一直未有改良農務技術,重蹈覆撤。

政府部門一直採用投標制,價低者得,種植和保養樹木的技術水平未必在考量範圍,樹木愈剪愈壞。我早在2002年草擬《樹木法》交政府,記錄種樹整套步驟,建議組織委員會,廣納意見;成立獎罰制,用罰款成立綠化基金;更建議成立樹木管理員發牌制。但政府多年來只是像人肉錄音機般,每次塌樹殺人後,口說「會認真考慮《樹木法》」,但一直未有實行。若當初2002年政府有接受我的提議立法,香港樹木管理水準應大有改善。今次多棵市民深愛的樹倒塌,政府應認真實行立法。

香港各方面都發展成熟,唯獨樹木管理水準落後,可能香港真的是超級商業社會,凡事金錢掛帥,綠化置於不理,令人感嘆。

颱風山竹吹襲過後,彭福公園內一棵30 年生命的呈巨傘形狀的細葉榕,被吹到連根拔起。

颱風山竹吹襲過後,彭福公園內一棵30 年生命的呈巨傘形狀的細葉榕,被吹到連根拔起。攝:林振東/端傳媒

端:其他塌樹會如何處置?要多少時間處理全港塌樹?

鄧:現有民間藝術家回收塌樹作創作材料,但樹木數量龐大,他們消化不了。而扶正塌樹需動用大型起重機,更需要團隊合作,亦非常耗時,成本比直接棄置塌樹高出更多,加上塌樹過多,影響交通,清理塌樹為燃眉之急。所以,15,000棵樹倒塌,就等於15,000件送往堆填區的垃圾。

政府有560名正清理塌樹的人員,每名只能在一天內處理一棵,有些大樹更需要團隊合作,儘管政府人員馬不停蹄,至少需要數月的時間才能清理全港15,000棵塌樹。

詹:外國一般不會將塌樹當垃圾處理,他們會先評估剩下根部有多少,狀況如何,如有足夠餘根,情況良好,會想辦法營救。香港今次大量塌樹,我沒有聽到任何營救案例,我對此感到失望。

颱風過後回收木材要有完備計劃,而香港根本沒有。一個完備的回收計劃中,首先要培養本地環保工業,提供土地及技術支持,但環保行業弁利空間不大,政府要多加支持。

處理枝葉最好是把它們壓碎用作堆肥,養樹養花,或賣予農夫作有機肥料,減少使用化學肥料。大型樹幹則可壓碎成鋪地物料,尤其在新種植樹底下,可避免野花野草生長,外國亦會砍碎樹幹,製成柴木,可生火取暖,但香港氣候暖和,沒有這個需要,少了一條出路。

始終今次塌樹數量多到史無前例,清理人員已努力工作,效率非常高,主要通道上的塌樹會先被清理,希望市民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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