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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可成:你絕望,他們就贏了——對《全面審查時代》一文的回應

方可成:我期待,人們在讀完端傳媒的這篇極有價值的記錄之後,不是陷入絕望、放棄行動,而是在認清世界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這個世界,更有勇氣地行動起來。


「即使反覆404也是要說話的。人們想要表達的時候,就算要在黑暗中爬過阿爾卑斯山,也是會說的。」在我們這個時代,獲取信息和說話不再需要翻過阿爾卑斯山,已經比幾百年前要容易得多了。關鍵是:你是否還願意行動起來? 攝:Wang Zhao/AFP/Getty Images
「即使反覆404也是要說話的。人們想要表達的時候,就算要在黑暗中爬過阿爾卑斯山,也是會說的。」在我們這個時代,獲取信息和說話不再需要翻過阿爾卑斯山,已經比幾百年前要容易得多了。關鍵是:你是否還願意行動起來? 攝:Wang Zhao/AFP/Getty Images

9月9日,端傳媒「深度」欄目發表了題為《全面審查時代:中國媒體人正在經歷什麼?》的文章,節錄了二十餘名中國媒體從業者的口述,展現他們「愈來愈不自由的從業狀態」。

這篇文章呈現了大量的細節,供大家窺見近年來中國媒體受到加倍控制的真實狀態,具有很高的「立此存照」價值。

然而,我有一點擔心,我害怕它會讓人絕望到放棄行動。

這是一篇讀起來讓人感覺「喪」到極致的文章。從文章的媒體人自述中,我們頻繁見到這樣的表述:

「我真的非常絕望」

「多絕望啊,這個時代」

「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個行業就完蛋了」

「覺得一切越來越沒意義後,我最終只能選擇離職」

在端傳媒的評論區裏面,也有很多留言說「太難受了」、「太悲慼了」、「他們很痛苦,我們都很痛苦」。

如果留給我們的只有絕望、無力、離職,那麼現狀只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雖然文章發出來只有一天多的時間,但已經有學新聞的學生來問我:我們新傳學生該何去何從?

我的回答很簡單:越是這樣的時代,越需要智慧和行動力,越不能把世界拱手讓給他們。

這篇文章揭示的當然都是真實存在的現象。但是,當着墨點全部放到了「不能做」、「被刪除」上面的時候,我們很可能忽視那些依然能做、在做的事情。

其實,中國的媒體從來都是一直處於控制和審查之中,但這種控制和審查從來沒能阻止中國的新聞人作出優秀的報導。這是因為,市場化改革之後,中國的媒體管理制度並非是全面控制的,而是保留了相當多的「即興互動」空間(詳見《Media Politics in China: Improvising Power Under Authoritarianism》一書),而互聯網審查也是有很多「孔洞」的(詳見《Censored: Distraction and Diversion Inside China's Great Firewall》一書)。

這樣的「空間」和「孔洞」,直到今天也依然存在。社交媒體的性質更是決定了,政府對信息基本上不可能做到100%的控制(它也並不需要做到100%的控制,只要控制住大多數人的信息就足以維持統治了)。一個「獸爺」(引爆疫苗事件的房地產自媒體)如果被封了,下一次還會有「芥末堆」(最早報導求職少年李文星之死的教育類垂直媒體)冒出來,再下一次則又不知道從哪裏冒頭。儘管傳統媒體衰落了,但新的主體、新的形態不斷湧現。在這場龐大的「打地鼠」遊戲中,政府是不可能取得一勞永逸的勝利的。

「毒舌電影」的確被封了,但是轉世之後的「Sir電影」依然頻出「十萬加」。好奇心日報是被封了一個月,但它還是回來了。很多文章是被嚴厲打擊刪除了,但代表國家臉面的朱軍和擔任佛教協會會長的學誠法師涉嫌性侵的事情,最後不都成功傳播開了嗎?

包括端傳媒這篇文章本身,在北京時間9月10日下午6點左右被人貼上微博之後,在9個小時之內已經獲得了超過一萬次轉發。雖然隨後被刪除,但只要有人接力,就能繼續傳遞下去。

端的文章《全面審查時代》在微博上被網友接力傳播。不過,端傳媒9月11日晚再搜尋此用戶時,搜索結果已顯示「不存在」。
端的文章《全面審查時代》在微博上被網友接力傳播。不過,端傳媒9月11日晚再搜尋此用戶時,搜索結果已顯示「不存在」。微博截圖

當然,這些空間和縫隙存在,這些能夠做的事情,絕不是因為當權者的仁慈,而是因為這個社會不是非黑即白,各種錯綜複雜的原因使得100%的全面控制不可能發生(例如,全面控制的成本太高,媒體產業和經濟增長及就業有關,政府治理需要了解民意、需要輿論監督的力量,等等),這就留下了縫隙,使得有智慧、有勇氣、有行動力的人能夠利用這些縫隙,能夠做一些事情。

我覺得,只有講述了故事的這一面,才算是比較完全地呈現了全貌。

我期待,人們在讀完端傳媒的這篇極有價值的記錄之後,不是陷入絕望、放棄行動,而是在認清世界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這個世界,更有勇氣地行動起來。

前段時間,我在微博上看到這樣一段話(最初的出處不詳,知道的朋友可以告知我):

「18世紀的法國,極為嚴厲的censorship催生出大批地下書商,躲避着密探、海關和警察,帶着手稿去瑞士,印刷完畢,由走私者揹着一箱箱書翻山越嶺,步行340公里左右到達法國特魯瓦的秘密貨倉,書籍再從那裏通過各種地下途徑流入巴黎。

即使反覆404也是要說話的。

人們想要表達的時候,就算要在黑暗中爬過阿爾卑斯山,也是會說的。」

在我們這個時代,獲取信息和說話不再需要翻過阿爾卑斯山,已經比幾百年前要容易得多了。關鍵是:你是否還願意行動起來?

現實的確很糟糕,但請千萬不要絕望,因為如果你絕望了、放棄行動了,他們就贏了,徹底贏了;只要你不絕望、不放棄發聲和行動,他們就不可能贏。

能夠阻止我們說話的,從來都不是「全面審查」,而是我們內心喪失了說話的衝動。

(方可成,賓夕法尼亞大學傳播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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