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深度 生死無盡序章

生死無盡:阿拉巴馬,99%

和助教聊醫療保險,和護士聊一蹴及發的戰爭,和病人聊南方苦悶的生活日常,候診室裏的扯淡比床邊指導豐富得太多。每次踏上一段充滿未知的行旅,都讓我想到十五年前的阿拉巴馬,給我力量的那些人、那些故事。


 攝影:林振東
攝影:林振東

【編者按】「生死無盡」系列文章延續「端」的生死觀專欄。園地作者群筆下的故事,呈現了你我或許熟悉、或許陌生,關於生老病死的場景。藉由不同敘事者所陳述的觀點、反思和批判,在有盡的生命篇幅裏,尋索無盡的意義光譜。

一年前的此時,瓊斯(Doug Jones)在參議員補選中險勝,阿拉巴馬州的藍紅版圖以百分之一的得票差距翻轉。但摩爾(Roy Moore)真的輸了嗎?看著電視螢光幕裏舉杯的人們,心情其實沒有多大的起伏,倒勾起了十五年前在棉花州見習的回憶。

系上準備把三年級的醫學生都往外送,稱為「增潤年」。想想當時的我才沒那麼幸運,頂多能出國見習短短的兩個月。我讀的醫學院規模不大,更遑論有多麼「國際化」,不若現在學生選擇實見習地點好像吃「放題」一般,學校只給了我們這個合作計畫的選擇:阿拉巴馬州立大學伯明罕分校(UAB),好歹也是美國南方最大的醫療科學學術中心。

對阿拉巴馬的印象,除了荷里活電影《美麗蹺佳人》(Sweet Home Alabama)之外,其實一無所知。匆匆申請,然後匆匆上路。機場巴士從市郊駛入大學區時,我刻意戴上耳機,播放葛萊美獎天團Alabama的鄉村搖滾,怎知映入眼簾的不是一望無際的棉花田,而是死板的連棟水泥建築。穿著綠色手術衣,或是花色護士服的路人逐漸多了起來,就知道即將要下車了。

大學大道兩旁整齊矗立的醫院建築,和初春正在萌發芽葉的行道樹相襯。龐大的醫院建築群,井然有序地座落在灰濛濛的城市裏,宛如沙漠裏的生物圈實驗計畫。號稱Magic City的伯明罕原先是座工業城,如今七成人口都是醫院體系的員工。校園裏的最大的銅像是Tinsley Harrison,對,就是那本在學校裏,我們一章一章拆開來死記的哈里遜內科學首位編輯。他長期在UAB任教,當然最後也成為學校的神主牌。

曾經以為自己會跟隨父業,於是選了神經內科和成癮科試試水溫。在兩個月裏,我們必須填滿醫院交代完成的任務清單。這種方式的學習成效有限,因為每次和單位裏的醫護人員好不容易熟識,就得離開到下一個單位報到,深入學些東西的機會其實不多。

只好把握機會聊天,和科裏的助教聊醫療保險,和護士聊一蹴及發的戰爭,和病人聊南方苦悶的生活日常。候診室裏的扯淡比床邊指導豐富得太多。在教育水準普遍低落的「聖經帶」,尋找最簡單的語言和邏輯解釋何謂高血壓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面對廣泛的貧窮,才知道簡單的衛生教育根本無法改善人們的飲食條件和作息,好讓他們瘦得下來。把什麼事都看成理所當然的我,突然覺得自己毫無用處。

就這樣過了頭幾個星期,逐漸明白這個醫療體系早期最在行的其實是急診和外傷醫學。六零年代的伯明罕是民權運動的重鎮,市街充斥著警犬、消防水柱和爆炸聲。八、九零年代後,這州在醫學上的突破來自於代謝症候群和與HIV的龐大樣本數。我也才知道更早之前,美國公共衛生蒙騙並觀察六百位感染梅毒的病患,而不給任何治療的對照實驗,也發生在這裏。

好吧,我承認:誰說大學生出國實習一定是乖乖按表操課的呢?除了學校發給我們的「學習護照」之外,我們也設計了自己的to do list。去嘗到超大份量的烤牛肋排、去墨西哥灣吃龍蝦、去亞特蘭大勇士隊的主場朝聖......週間的空檔,我們租了車四處遊蕩。為了在清晨跨越兩大州去紐奧良看嘉年華,下班輪流小寐之後,凌晨就沿著密西西比河畔在霧氣裏高速前往。現在想起當時的斗膽,沒撞上半夜過河的野鹿還是什麼的,實在是三生萬幸。

但就在小布殊透過電視向伊拉克宣戰後的那個周末,一切的新奇感都變了調。按計畫去看了場NCAA的籃球賽,賽前照例唱了美國國歌,接著竟然是三軍舉著星條旗威風地進場,接著是一段幫襯政府出兵的冗長禱詞,和全場高聲齊唱的「天佑美國」。當下雖然也跟著起立,我就是無法和大家一樣,安分地把手掌貼在胸口上。

隔天照例收心,準備好神經科的grand round(巡房)。孰料來自巴基斯坦的醫生滿身酒味。她在測試一個病人的平衡感時,自己連站也站不好。前幾個禮拜本來想問她為何移民,此時我更羞於問她戰爭的問題。她很快地結束巡房,又酒氣沖天地離開。病房護士說,這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日後每次想起見過的第一例Lewy Body Dementia(路易氏體失智症),想起的是她顛簸的步態,而不是病人的。

接著是復活節,大學附近的長老教會舉行了愛宴。但我頭一次在禮拜中感到惴慄不安。宣召時牧師舉起了雙手說,這次我們要學習「let go, and let God.」宴席中天佑美國此起彼落。離開教堂時,瞥見後門旁貼的海報:「抱歉,今天我們沒有食物。」

我倉皇離開了教會。

接下來的周末,我去了反戰示威。流程已經全忘,只記得好幾輛呼嘯而過的車,還有從車裏伸出向我們豎直的中指。

有天晚上自己去了藍調酒吧,那晚的節目是朗詩。年少時也寫詩的我,倒是頭一次聽「spoken words」的朗誦。音樂一下,只能努力從所謂的Black English Vernacular中辨識出一些關鍵詞彙:大麻、苦艾、被警察逮,去他媽的布殊政府......放眼望去,昏暗的酒吧裏只有我一人的膚色不是黑的。但我竟然在這裏找到和自己的「同一國」人,頓時無比放鬆。

見習結束之前,回到神經科的診間找負責的醫生在學習清單上簽名。記得他匆忙地從給中產階級提供客製化問診的Kirklin Clinic,趕到專門給領取救濟的人看病的另一座醫院。他簽了名,轉頭過來笑笑地說:「哪有什麼American Dream?簡直是American Mess!」

回台灣後,實習醫院因為SARS的緣故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兵荒馬亂,很快就把兩個月的林林總總丟到記憶的箱底。接著是畢業、考照、求職,然後轉工,十幾年來疏於整理當時的困頓。

誰知道後來離開了臨床,進入單純的教學、研究生涯。在醫學院裏,我教的是當紅炸子雞學科「醫學人文」;在研究上,我不斷尋找跨國(transnational)醫學史的路徑。幾年來不間斷地移動,開始習慣用漂流的生命樣態理解不同地域、文化裏健康的定義,和疾病的成因,還有機構裏外應對疾病的各種方式:除了科學的、想像的,當然還有束手無策的。最後,連看自己所來之處的角度都變得不同。

記憶已經如此遙遠,藍調酒吧裏的那股同仇敵愾,如今才在阿拉巴馬的政治版圖上翻轉了百分之一。#MeToo運動的號召像是小兵立了大功,但我懷疑它是否真的具備如此摧枯拉朽的力量。在憂鬱的南方,strange fruit早已結實累累。要能夠全面叫停從南北戰爭以來經濟結構助長的層層壓迫,鬆動為了繁衍命脈而逐漸穩固的保守價值,叫那些受壓制的、歧視的、霸凌的、剝削的都得自由,簡直蚍蜉撼樹。補選的結果只是特朗普年代荒謬劇裏的不幸之幸。那依然固若金湯的百分之九十九,不是幾個星期的見習能夠理解,三言兩語可以透徹。

學期初,受派和一班大學同事到甘肅考察「服務學習」的據點。促成的慈善團體負責人很有心。她說:香港的孩子們大多含著金湯匙出生,得要他們看看那些最窮的地方。我無法否認她的古道熱腸,但反過來想。在我們設計一系列課程,要學生們投入行動的背後,是否真的能理解彼地的現實?又能不能反過來意識到自己身處之地結構性的不平等?而就算培養了如是關注和覺察,在政治前景悲觀、公民社會急速萎縮、行動者心灰意冷的此地,有無條件讓他們放手一搏,改變現狀的不堪?

那麼就從故事開始吧。

面對生老病死,數據或許已經無效,萬靈丹依然在搖不可及的深山。我們乘風破浪,然後擱淺在一座荒島上。幸而莎翁這樣提醒過:故事的精靈會幫助我們在暴風雨裏獲得返航的力量。於是誕生了「生死無盡」的系列文章,邀請不同的敘事者記下身邊正在發生,或已經發生的,關於生老病死的場景。他們各自在不同位置上陳述觀點、反思或批判,在有盡的生命篇幅裏,尋索無盡的意義光譜。它可以是已經發生,正在發生的大小事,也可以是單純的想像或呢喃。

每次踏上一段充滿未知的行旅,都讓我想到十五年前的阿拉巴馬,給我力量的那些人、那些故事。

(吳易叡,香港大學醫學倫理及人文學部助理教授,平時研究醫學史,教授醫學人文;閒時遊蕩兼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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