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奶粉十年 深度

結石寶寶父親郭利:獨行十年,他說要做依法維權的螞蟻

歷經五年牢獄、妻子離開和女兒的疏遠,他又回到了原點。


郭利今年50歲,經常被稱為「結石寶寶父親」。過去10年,他想的事兒幾乎只有一件事,就是為自己喝了兩年三聚氰胺奶粉的女兒維權。 攝:林振東/端傳媒
郭利今年50歲,經常被稱為「結石寶寶父親」。過去10年,他想的事兒幾乎只有一件事,就是為自己喝了兩年三聚氰胺奶粉的女兒維權。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從毒奶粉到劣質疫苗,悲劇以十年為單位輪迴。中國父母被迫用孩子的健康甚至生命,為形同虛設的政府監管、利慾薰心的生產企業買單。在劣質疫苗鬧得沸沸揚揚之際,回看十年前的「毒奶粉」事件:當年的「壞人」被繩之以法了麼?造成致命後果的漏洞被堵上了麼?因「毒奶粉」而流離失所的信心被找回了麼?心碎的父母和孱弱的「結石寶寶」又是怎樣度過這漫長的十年?在專題「毒奶粉十年」裏,端傳媒將向你呈現,毒奶粉撒在這片大地和人心上的、經年不散的陰影,並為當下的劣質疫苗事件豎立一面鏡子。以下是專題的第二篇,講述結石寶寶父親郭利的十年維權路。第一篇是《結石寶寶的母親:十年了,毒奶粉仍在繼續傷害我兒子》

無論在香港還是北京街頭,你都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認出郭利:運動褲、白T恤、拄一根行山杖作枴杖,T恤是自己印製的,每一件都印著他接受採訪的剪報,偶爾他會戴一頂寫著Austin字樣的鴨舌帽——那是去年他隻身去美國奧斯丁,調查嬰幼兒奶粉公司施恩時買的。

郭利今年50歲,北京人,在媒體報導中,他常常被稱為「結石寶寶父親」。過去10年,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只要醒著,他想的事兒幾乎只有一件——為自己喝了兩年三聚氰胺奶粉的女兒維權。

2008年9月,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被媒體揭發,近30萬嬰幼兒因食用毒奶粉患上泌尿系統結石,其中6名嬰兒死亡。悲痛的父母群情洶湧,北京人趙連海發起「結石寶寶之家」,聯合眾人之力,一同維權;亦有家長如郭利一樣,單打獨鬥,自己蒐集證據、和奶粉公司談判。但他們很快遭遇了相同的命運:趙連海以尋釁滋事罪之名,被法院判刑兩年半;郭利則被奶粉企業雅士利起訴威嚇勒索罪,被判刑五年。家長們此後被迫散去、沈默,可經歷五年牢獄之災的郭利不甘隱忍,出獄後旋即又踏上維權之路。他說,自己是一隻對抗大象的、緩慢前行的螞蟻。

「現在,維權就是我的工作,」郭利對端傳媒說。在2017年12月的寒冬北京和2018年6月的酷熱香港,他三次接受端傳媒採訪。他說話語氣快速、篤定、思路清晰,只要談起當年案情和證據,就滔滔不絕,不容他人輕易插嘴。四年前出獄以後,他歷經三年才終於為自己翻案,一個人走在維權路上,日夜支持他的,幾乎只有年邁的母親。無論如何,他都覺得自己寸步不能退:「一個軍,一萬人都投降了,就郭利一個人在陣地上,還在堅守陣地。」

從維權父親到「勒索犯」

郭利曾被奶粉企業雅士利起訴威嚇勒索罪,被判刑五年。期間在獄中繪畫的一幅畫,內容是他和女兒的背影。

郭利曾被奶粉企業雅士利起訴威嚇勒索罪,被判刑五年。期間在獄中繪畫的一幅畫,內容是他和女兒的背影。攝:林振東/端傳媒

「連牲口都會知道保護自己的崽」

在生活因奶粉而發生驟變之前,郭利一家三口過著優渥的日子。他是同聲傳譯員,月入數萬,妻子是一名空姐。2006年2月,兩人的女兒誕生了。半年的母乳餵養之後,女兒的姥姥推薦說,有一個叫施恩的奶粉牌子不錯,9月,女兒開始食用施恩。郭利還記得,當時施恩宣傳主打進口奶源,在中央電視台的廣告鋪天蓋地,姥姥大院裏的七八個幼兒,都吃施恩奶粉。

直到2007年初,他們留意到剛滿一歲的孩子日漸消瘦,煩躁,日夜哭鬧,睡不好覺。去看醫生,醫生也查不出原因,僅僅說要給孩子多吃,「她一天吃三頓,你就多餵幾頓唄,餵五頓」。可無論怎麼餵養,情況都沒有好轉。女兒臉色蠟黃,尿液顏色濃,「像紅糖水一樣」。

誰也沒想到是奶粉出事了。2008年9月,北京奧運會剛剛結束,媒體揭發了嬰幼兒奶粉被添加三聚氰胺的醜聞,震動中國。三聚氰胺是一種化工原料,添加進奶粉中可增加奶粉檢測出的氮含量,從而造成蛋白質虛高的假象,但此物質難以被人體消化,特別是嬰幼兒,會在腎臟中形成結晶。此前數月,中國各地已出現大量嬰幼兒患腎結石、腎炎的病例。9月16日,衞生部通報,22家奶粉廠商部分批次的嬰幼兒奶粉被檢測出不同含量的三聚氰胺。郭利一家恍然大悟,馬上查看家中的奶粉罐,卻發現女兒食用的奶粉批次不在衞生部公佈的名單上。

一家人馬上帶女兒去北京的望京醫院診斷,9月23日,醫院超聲報告顯示當時三歲多的女兒「雙腎中央集合系統內可見數個點狀強回聲」,意味著孩子患上腎結石。郭利又拿著自家剩餘的施恩奶粉,去北京的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所化驗,化驗所的人說他們沒有設備和技術檢驗三聚氰胺。他後來多方打聽,發現位於海澱區的國家食品質量安全監督檢驗中心可以檢測。

2009年,郭利兩次將不同批次的施恩奶粉送到國家食品質量安全監督檢驗中心進行檢驗,並獲得兩分檢驗報告。
2009年,郭利兩次將不同批次的施恩奶粉送到國家食品質量安全監督檢驗中心進行檢驗,並獲得兩分檢驗報告。

「我去了,他們就說『不給檢測』,我去了幾次,跟他們說我的故事,我說你們也有孩子吧,幫我其實也是幫你們,後來他們工作人員哭了,答應幫我化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突破,」郭利說,他先後兩次送不同批次的施恩奶粉去化驗,分別檢驗出每千克奶粉含有132.9毫克和25.5毫克的三聚氰胺。震驚之餘,郭利開始減少工作,一邊照顧女兒,一邊準備向販賣奶粉的超市和生產廠商維權。

他從小習慣一切靠自己。郭利出生於內蒙古,他的父親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學院,年輕時在軍隊做參謀,70年代赴雲南參加越戰,郭利和母親也隨軍隊遷往雲南生活,直到中學時才遷回北京。幼年顛沛流離,郭利說自己朋友不多,總是一人默默學習,中學畢業後進入中國石化集團公司做技術工人,後自學考上經貿大學讀國際經濟與貿易,畢業後開始擔任同聲傳譯。

對於維權,他一開始信心滿滿。他口才不錯,思辨能力強,在平日生活裏,就習慣保留所有消費票據——每次為女兒買施恩奶粉的收據,他都妥善保管。他先帶上收據和檢測報告,去當時購買奶粉的超市家樂福和物美討公道,高呼「奶粉有毒」,超市負責人報警抓他。

「警察看了我維權的證據,他們說只要不在人家店鋪裏胡鬧,不砸人家的貨品,你去依法維權就可以,」郭利牢牢記著這句話。

同一時間,他又拜託美國的朋友調查施恩公司,發現施恩公司和雅士利公司關係密切。雅士利發跡於潮汕,最早經營涼果食品,90年代踏足乳業,21世紀初,雅士利在美國註冊公司Scient,並於2002年在廣東註冊中美合資公司施恩,以外國企業的形象,主攻中高檔嬰幼兒奶粉市場。約在2009年6月,郭利發現,美國施恩公司沒有任何乳業相關的實質業務,在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企業名單中,甚至沒有施恩公司的名字。消息一出,媒體紛紛跟蹤報導,揭發施恩奶粉並非如宣傳中所示,是「美國公司」、「採取進口奶源」,施恩一時被廣泛批評為「假洋鬼子」。

2009年6月,雅士利發表聲明稱,「施恩公司、包括施恩品牌完全由華人擁有,消費者一直以來視施恩為洋品牌、洋奶粉其實是一場誤會」,並表示施恩過往採用的部分奶源來自山西。而另一邊,同年6月13日,雅士利賠償郭利女兒40萬元人民幣,這在當時上萬維權家長中,絕無僅有(編按:當時政府對「結石寶寶」提出的補償標準是,死亡病例一次性補償20萬元,重症病例3萬元,普通症狀2000元)。郭利認定,只要自己有真憑實據,又堅持依法維權,最終一定會勝利。

不久,雅士利公司代表再次主動聯繫郭利,表示可支付更高數額的賠償金,讓郭利親自出面商討,雙方在北京會面四次,達成賠償300萬元人民幣的共識。沒想到,這是對方設下的陷阱。雅士利後來剪輯了與郭利談話的錄音,報警表示郭利威脅和勒索該公司,要求警方拘捕郭利。其後,廣東省潮安縣人民法院一審判決郭利五年有期徒刑,隨後潮州中院二審和再審均維持原判。

一夜之間,命運的羅盤翻轉了,郭利從一個維權父親,被法院判為一個無賴勒索的罪犯。

在潮州監獄中的五年,他一直堅持不認罪,在北京的母親和父親反覆為他寫申訴書、上訴申請,始終無果。母親去探望他,說「你趕快認了吧,認了還能減刑」,弟弟說「找關係幫你減刑吧,別在裏面堅持了」,他聽了大怒,扭頭就走。

「我為了我自己早點回來,我就承認(罪名)了。表面上看我是個聰明人,但實際上我是人嗎?我覺得我不是人。我就是個奴才,連奴才都不如,連牲口都會知道保護自己的崽,連老虎都知道你在搶它孩子的時候它上來要咬你一口,那為什麼要把孩子踢出去呢?」他一口氣吐出所有憤慨。

郭利女兒於2009年6月的診斷證明書。

郭利女兒於2009年6月的診斷證明書。

獨行的維權者

「郭利是一直在為自己的孩子維權,沒有胡攪蠻纏,沒有擴大。」

身邊人中,真正理解郭利的並不多。

「送花的人一大堆,送炭的幾乎沒有,」他總是這麼說。在監獄時,妻子選擇了和他分道揚鑣,大約在2010年,一紙離婚協議書送進了監獄,他同時失去了女兒的監護權。他的父親和弟弟也一直不支持,總批評他:「你就是獅子開口,你不去維權你就沒事嗎?在家待著你有什麼事呢,誰會來找你呢?」

郭利記得,妻子最初是和他站在同一陣線的,後來雅士利找妻子單獨談話,兩人開始越走越遠。直到出獄以後,他調閲卷宗,才瞭解到就在自己被捕的前幾天,妻子向雅士利發出一紙聲明,表示「反對郭利做法,孩子目前身體狀況良好」。

「他們(雅士利)的戰術非常簡單。你不是家裏有五個人維權嗎,我就想辦法把家裏分成兩半,逐一瓦解,最後就剩一個人,我看你怎麼維?」郭利說,他覺得自己的家庭被對手的戰術打倒了。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咬咬牙,拋下一句:「沒有任何人支持我也能堅持下來。」

2018年7月,郭利和母親從北京遠赴香港,研究在香港起訴雅士利的可能性。
2018年7月,郭利和母親從北京遠赴香港,研究在香港起訴雅士利的可能性。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8年1月,郭利和母親在北京接受端傳媒採訪後,兩人走在寒冬街頭。
2018年1月,郭利和母親在北京接受端傳媒採訪後,兩人走在寒冬街頭。攝:林振東/端傳媒

與聯合眾人相比,他更相信自己。八九民運浩浩蕩蕩之時,郭利正在中國石化集團公司做工人,「十幾個卡車工人,全部都去了,我還進去給他們當時的工會捐款。」郭利說,這場運動最後的結果,讓他明白大規模的群眾組織是「沒有意義的、比較失敗的」。

「因為人想法不一樣,水平不一樣。我自己家三口人就有七個想法,我怎麼可能把七個想法變成一個想法,把三口人變成一口人呢?這是不可能的事兒。」郭利說,「如果組織失控了,這個事情就無法收拾了。我自己維權,我能夠控制得住。」

很長一段時間,因為信息不流通,郭利並不認識和瞭解趙連海以及「結石寶寶之家」。2009年11月趙連海在北京被刑事拘留,翌年接受秘密審理和判刑,不久他的律師收到署名趙連海的字條,表示要解除兩名律師的委託關係,新華社隨即報導稱,趙連海「認罪服判」。2010年12月,趙連海保外就醫。郭利出獄後才聽說了趙連海的遭遇,他固執地認定,趙的策略錯了。

「郭利是一直在為自己的孩子,為他自己在維權,沒有胡攪蠻纏,沒有擴大,沒有說有三十萬受害者在我後面支持我,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因為那是不現實的,二一個,沒有證據...... 趙連海就錯在這兒了,他把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

「趙連海本人也認罪了,如果他真的沒有違法,他為什麼要認罪呢?」郭利這麼認為。

有人聽了郭利這說法,表示不認同,「有可能是政府用他(趙連海)的家人威脅他了。」

「我說,『那我郭利為什麼就沒有被威脅到呢?就沒有認罪呢?』他不說話了。」他斬釘截鐵地表示,「表面上看,趙連海很偉大,表面上看我很渺小,但真正需要我這樣的人,可能國家才有希望。」

2014年,五年刑滿出獄後,他沒有再聘請律師,要憑一己之力為自己翻案。陪他到處奔波的,只有他母親一人。他重新整理自己當年的所有資料,多次跑到廣州和潮州,呈遞給廣東省檢察院、廣東省高級法院,要求重審此案。2016年,法院終於接受申請,決定重審。2017年4月7日,廣東省高級法院裁定郭利敲詐勒索罪不成立,撤回潮州中院及潮安縣法院裁判,改判原審被告人郭利無罪。

一時間,被遺忘多年的郭利重新獲得中國大陸和海外眾多媒體的高度關注,一些律師打給他說可義務幫忙,不少受三聚氰胺之害的家長打給他,希望獲得他協助,一同維權,他統統選擇了遠離,繼續當一名維權獨行俠。

「我一教(別的家長),就會成為第二個趙連海,他反過來咬一口,他說是郭利教我這麼說的,郭利教我這麼做的,郭利把證據給我讓我偽造...... 中國人,中國的環境,就是這麼惡劣!」

在螞蟻對抗大象的路上,他還要走多久?郭利說自己做好了不回頭的準備,儘管他也不太明確,前路意味著什麼。

在螞蟻對抗大象的路上,他還要走多久?郭利說自己做好了不回頭的準備,儘管他也不太明確,前路意味著什麼。攝:林振東/端傳媒

螞蟻和大象

「儘管慢,總比你不做強。」

某程度上,郭利覺得,自己成功翻案,是一個「奇蹟」。有廣東的維權人士打給他,問他「是不是在中央有什麼關係,是不是認識習近平?」他哭笑不得,「他們還是相信關係,而不是法律。」不過有時他也會思忖,為什麼就郭利翻案了呢?「可能他們還是想樹立一個依法維權的典型,」他自問自答。

回頭算算,自2008年9月至2017年4月,經歷九年多,郭利在維權路上被判了冤案,又成功翻案,繞了一個令人折磨的大圈,最終回到了原點:除了最初賠償的四十萬元人民幣,雅士利和施恩一直沒有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在這十年間,這兩家公司獲得了迸發式的成長。2008年9月23日,雅士利是22家問題企業中第一家重新投入生產的公司。「對雅士利這樣年納稅額近三億元的廣東納稅大戶,質監部門現在要做的是,幫助企業渡過難關,恢復生產,確保其產品質量合格。」當年11月,《羊城晚報》一篇報導中這樣寫道。

儘管到了2010年9月,雅士利和施恩被曝光將問題奶粉重新包裝後進行銷售,但一切不了了之。當年10月,雅士利在香港上市,並於2011年在新西蘭投建海外奶源生產基地。2013年,蒙牛正式收購雅士利。根據香港媒體報導,雅士利創辦人張利鈿在2010到2013年間,透過上市和賣盤,獲利至少70億元。淡出乳業以後,張氏家族近年踏足童嬰電商平台,創辦「世界嬰童網」。與此同時,雅士利在2016年將施恩的廣州廠區出售給澳優,而其在新西蘭生產的奶粉則正式上架,於新西蘭8家連鎖超市出售。

郭利一直跟蹤這些巨頭企業的發展。2017年,他一個人到美國德州奧斯丁調查——施恩公司當年就是在奧斯丁註冊的,卻發現施恩在美國的公司已經徹底註銷了。早在2010年,雅士利便於香港設立分公司,「雅士利國際控股有限公司」是在香港註冊的上市公司,成立地點為開曼群島。

他依然計劃,一個人以「依法維權」的方式,向當年的責任企業追討權益。「儘管慢,儘管可能是螞蟻和大象,但是我覺得也有,總比你不做、發牢騷,或者起鬨嫁秧子強。」

「我不怕任何人,我不怕任何人給我施加任何壓力。因為我是依法,按照國家的法律法規來,依法來走路的。」

2017年翻案之後,他馬上趕到廣東潮州公安局舉報中心,要求立案調查全國人大代表、廣州雅士利前總裁張利鈿等人當年的誣告陷害行為,公安一開始不受理,他反覆去、反覆磨,直到今年7月,潮州市檢察院才收下他的文件,但他至今不確定是否能立案。2017年9月26日,他和母親又趕到廣州雅士利總部,要求雅士利賠償2009年承諾的300萬元人民幣,最終被保安驅趕。

2018年7月26日,毒奶粉事件十週年之際,郭利向給雅士利發出公開信。
2018年7月26日,毒奶粉事件十週年之際,郭利向給雅士利發出公開信。

2018年6月和7月,他和母親兩次赴香港,研究在香港起訴雅士利的可能性。他希望雅士利為當年的虛假宣傳、誣告負上法律責任,並履行當年承諾的賠償金額。今年,郭利的母親78歲了,身體越發衰弱,赴香港前不久,她剛剛跌了一跤,大腿骨斷了,做了手術,但仍然坐著輪椅,陪郭利乘20多小時的火車到廣州,再轉車到香港。有時候,她也不能理解郭利所走的每一步,但只要陪著兒子,她就心安。每月,她把自己的部分退休金交給郭利,幫補兒子生計。

對於這一切努力,郭利的女兒似乎還不太理解。他進監獄的時候,女兒三歲,出獄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前妻。最近一次見女兒,已經是大約一年多以前。今年,女兒12歲了,他聽女兒的姥姥說,孩子身體不太好,幾次在學校暈倒,學校讓她不用上體育課,不過更多的情況,他沒有辦法瞭解。許多聯繫郭利的三聚氰胺受害家長都說,他們的孩子至今尿血、常常發燒、抵抗力極差。

郭利記得,2016年8月8日他最近一次見女兒,發現孩子挺瘦的,臉色不好,也似乎不太想見到他,「(她)很奇怪這個男人是誰?」他沒有對孩子說什麼。「等她18歲以後再和她說吧,她會理解我的。」他總是這麼說。

在螞蟻對抗大象的路上,他還要走多久?他說自己做好了不回頭的準備,儘管他也不太明確,前路意味著什麼。2018年7月26日,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已經來到十週年之際,郭利特意用中英雙語撰寫了一封給雅士利的公開信,信中詳述當年案情,並要求雅士利履行當年的賠償以及這十年對其個人和家庭的傷害的賠償金,合共4000萬美元,同時表示會將部分賠償金捐給服務相關病童的公益機構。

他在香港親自將這封信交給了雅士利公司代表,至今未獲任何回覆。

(端傳媒實習記者李鈺潔、何吉數、劉家睿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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