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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中:從日本相撲台救人事件看裹足不前的「女人禁制」

除相撲之外,日本有不少傳統習俗都不接納女性參與。這個極為矛盾的國度努力把自己放在和西方同一水平,在傳統面前卻毫不進步。


在日本禁止女性踏入被視為聖地的習俗,稱作「女人禁制」。這些禁止女性進入的「聖地」多帶有宗教色彩,如社寺、靈場(道場)或祭場,又成為「女性結界」。 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在日本禁止女性踏入被視為聖地的習俗,稱作「女人禁制」。這些禁止女性進入的「聖地」多帶有宗教色彩,如社寺、靈場(道場)或祭場,又成為「女性結界」。 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2018年4月4日在京都舞鶴市的大相撲春季巡演開幕式上,舞鶴市長多多見良三受邀上相撲台(日文:土俵)致詞時忽然昏厥。幾位男性立即上台,但卻慌張得束手無策。直到十幾秒鐘以後,忽然有兩名女性分別衝上相撲台,表明是醫療人士會心肺復甦術,才開始進入急救市長的流程。就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中,場內卻竟然不斷地廣播:「請女性下相撲台!請下去!換男性上台。」然而,當時現場沒有任何一位懂得急救的男性。踏進相撲台的兩名女性認為救人第一,仍堅持完成急救步驟,直到消防救護人員抵達現場,有懂得 CPR 的男性接手後才黯然下台。在女性離開後,現場觀眾目睹相撲協會的男性員工甚至立即上台灑鹽,代表去除晦氣、鬼怪出去,藉以補救相撲台的「神聖性」。

為什麼要女性離開相撲台?

送醫後的舞鶴市長並無大礙,清醒後翌日,對於急救他的女性表示謝意,欲表彰她們,但兩名女性婉拒,認為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這件相撲台救人事件,大會基於固守相撲的傳統習俗,禁止女性站上相撲台,甚至在發生攸關人命的特殊情況下,還要求正在救人的女性下台,引爆了海內外的強烈批判。近年來,日本努力對外宣傳相撲是「國技」運動,可是一個代表國家體育的活動,卻帶有如此濃厚的性別歧視色彩,令許多人無法接受。

不過,依然有不少日本人認為雖然特殊情況可通融,但「傳統」還是要固守。甚至有官員把這件意外當作玩笑。舞鶴市長事件後隔幾天,靜岡縣掛川市松井三郎市長,在市內的相撲表演致詞時,竟輕浮地說:「能站上相撲台真感激。我會小心不要跌倒也不要昏倒。萬一真倒了,也有男醫生可以就近處理。」再次拿性別開玩笑,遭到輿論批判,事後道歉,表示失言。

日本 Yahoo! 針對3萬5867人做了一項民調,結果顯示有55.9%(20055票)支持應該廢除禁止女性上相撲台的規定。但卻也有高達25.2%(9055票)認為不該廢除。在全球先進國家都在努力朝向性別平等社會邁進的潮流中,何以還有這麼多的日本人如此保守?不合時宜的傳統,有必要維持嗎?有支持廢除規定的日本網友反問:「就算不改規則,男女性別要如何輕易判定?用社會性別的定義?還是只用目視?相撲協會的人要一一確認上台者的性器官嗎?」

到底為何女性不能踏上相撲台呢?支持傳統的人士說,相撲起源於一種日本神道教慶祝五穀豐收的儀式。豐收之神是女性,為了不讓女神起看見其他女性而起嫉妒之心,所以儀式中禁止女性上台。流傳至今,雖然協會並無明文規定禁止女性上台,但基於傳統就一直堅守這項不成文的規則。

但是,仔細翻閱歷史記錄就會發現這說詞不攻自破。因為這項號稱是傳統的習俗,事實上只不過是從百年前明治時代才開始的。在日本室町時代(1336~1573年)甚至還有女力士存在。因此,禁止女性踏上相撲台,根本不是自古以來的傳統。

禁止女性踏上相撲台,根本不是自古以來的傳統。

禁止女性踏上相撲台,根本不是自古以來的傳統。攝:Issei Kato/Reuters

不只相撲,還有更多「女人禁制」的日本傳統

在日本禁止女性踏入被視為聖地的習俗,稱作「女人禁制」。這些禁止女性進入的「聖地」多帶有宗教色彩,如社寺、靈場(道場)或祭場,又成為「女性結界」。日本神道教認為女性是嫉妒之源,且帶有月經,為不潔的象徵。在男尊女卑的心態催化下,故形成只能有男性進入的傳統。

不只是相撲,日本從古到今都有很多「女人禁制」的傳統。許多在過去被視為「靈山/聖山」的山岳,皆禁止女人入山。如最知名的富士山,直到江戶年代後期才准女性入山。另一知名的觀光景點立山,在1872年以前也禁止女性進入。而到現在還有不少遵守女人禁制的山岳,其中最知名的是奈良縣的大峰山「山上岳」。1999年曾有反對性別歧視的女性為表達抗議而強行入山,引起話題。大峰山管理處事後表示:「此舉踐踏了信仰者虔誠的心,遺憾至極。」迄今堅持不改女人禁制傳統,不知到底是誰該覺得遺憾?

此外,福岡縣的「沖之島」和鹿兒島縣的「屋久島」也是出了名的,現今仍執行女人禁制,拒絕女人上島的地方。

每一年夏天,在京都舉辦的「祇園祭」祭典,總是吸引了非常多海內外觀光客前往觀賞。很多人不知道這項祭典,其實也因為出自於宗教活動而有性別歧視。在高聳壯觀的「山鉾」(山車)上,雖然可以看到女性在部分車上跟隨遊行,但是,在最前端引領眾山車的「長刀鉾」則禁止女性登車。

完全禁止也就罷了,福岡市的祇園祭「博多祇園山笠」則規定,遵守女人禁制,但小學生以下的小女孩如果扮裝成男孩的樣子,就允許登車。看似通融,實則更為荒謬。若要參加,就得強迫扮裝,完全否定女性的存在感。

對新世界的水土不服?

除了宗教祭典之外,其他傳統技藝中亦有女人禁制的傳統。最知名的莫過於「歌舞伎」表演,所有演出者均為男性,女性角色亦由男性裝扮,稱為「女形」。不過有趣的是,歌舞伎最初的創始者,其實全部的演員都是女性。據說後來因為有不少女性演員在巡演外,出現兼營賣春的集團,故考量風紀上問題,1629年時才變成女人禁制。如今,歌舞伎表演依然遵守女性禁制的傳統,但經期未來前的小女生,則允許上台表演。歌舞伎演員家庭裏,若女兒想要世襲父親職業也沒辦法。

另一項日本傳統技藝「能樂」原本也是女人禁制,直到1948年才允許女性能樂師加入「能越協會」,而女性可以加入「日本能樂會」甚至是晚到2004年才正式同意。

現代女性無法獲得承認的傳統習俗背後,再次凸顯了努力把自己放在跟西方同一水平的日本,是個極為矛盾的國度。保守派的日本人或許最害怕的,是當這些活動一一對女人解禁後,最後一步要面對的就是,該不該同意女性登基天皇的可能性?

日本人的瞻前顧後原來是一種心思細膩,然而若是變成了在矛盾中的裹足不前,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漸漸地深陷在,對於新世界開始水土不服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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