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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安手記:被凝固的雄安

2017年4月1日的一則消息,像一個巨大的天幕罩住了雄安新區,幕下的人們什麼也不能做,唯有等待。


中央決定設立河北雄安新區的消息,仿如一個巨大的天幕罩住了雄安新區。禁錮在幕下的人們,只能看着天幕繪出五彩未來,但沒有人知道,未來什麼時候來、會以怎樣的姿態來,他們能做的唯有等待。 攝:林振東/端傳媒
中央決定設立河北雄安新區的消息,仿如一個巨大的天幕罩住了雄安新區。禁錮在幕下的人們,只能看着天幕繪出五彩未來,但沒有人知道,未來什麼時候來、會以怎樣的姿態來,他們能做的唯有等待。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中國決定設立河北雄安新區的消息公布已近一年。這一由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決策、親自部署、親自推動」的歷史性工程,在過去一年頻頻見諸報端,也被外界視為「中國夢」的模範之城。臨近北京和天津、在開發上近乎一張白紙的雄縣、安新和容城三個縣城,承載了習氏對於中國「大城市病」的解決之道,也滿足着人們對於未來城市的想象——綠色宜居、創新驅動、協調發展、開放先驅。

目前,中國三大科技巨頭——阿里巴巴、騰訊和百度已全部進駐雄安新區,其中阿里巴巴還與新區達成戰略合作,聲稱要打造「以『雲計算』為基礎設施、『物聯網』為城市神經網絡,『城市大腦』為人工智能中樞的未來智能城市」。同時,新區管委會介紹,未來新區的就業者都將被建立城市誠信帳戶,「你開個大平治(Benz,又譯賓士、奔馳)每天上班,不如我騎共享單車積分高;你租個大房子一個人住,不如我一家數口租個小房子積分高;我十年積分夠了可以買房子,你分數不夠繼續積分,你想買的房子越大你需要積分的年限越高。」

在過去近一年時間裏,這一被冠以「千年大計」的國家級新區,正在經歷怎樣的變化?習近平自上而下的造城之夢,在執行中會否面臨層層阻力?身居其中的普通人,生活又如何被種種政策所重塑?端傳媒記者多次走訪雄安,以手記的形式,記錄下這場變革中的故事。

婦女們在雄安政府大樓前的廣場跳舞。
婦女們在雄安政府大樓前的廣場跳舞。攝:林振東/端傳媒

崔喜軍家的石材生意在2017年4月1日停擺。

那天,設立雄安新區的消息佔據了所有媒體的頭條。官方媒體新華社的通稿上說,雄安「是繼深圳經濟特區和上海浦東新區之後又一具有全國意義的新區」,並稱之為「千年大計、國家大事」。河北保定下轄的三個縣——雄縣、安新和容城被劃入其中,初步開發面積約100平方公里,中期發展區面積約200平方公里,遠期控制區面積約2000平方公里。

消息一出,攜成捆現金來買房的外地人將通往三縣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他們都看準了雄安新區未來的發展潛力——地理位置優越、發展空間充裕,最重要的,是國家級的政策扶持——不少人都認為,習近平希望將雄安新區打造成為「中國夢」的模範之都。

千年大計,那是什麼概念?

家住容城的崔喜軍還來不及琢磨這個好消息,禁令已經一道接一道下來了:正在建的房子全部停工、房產交易全面停止、凍結戶口遷入、凍結工商註冊……整個雄安在一瞬間被凍結,他家的石材廠也一夜之間沒了生意。

崔喜軍想着等一等,說不定過了十九大會有變化。以前不都是這樣嗎——開大會前啥也不讓做,但會後就「鬆綁」了。他等啊等,過了十月,大會開完了,縣城裏依舊不讓蓋房子,工廠裏的石材落滿厚厚的灰。崔喜軍忽然醒悟過來:雄安新區是「千年大計」,估計這禁令一時半會兒解不了。千年大計,那是什麼概念?他崔喜軍可不敢妄下論斷。在等待「大計」落地的日子裏,崔喜軍們的生活徹底凝固了。

家住容城的崔喜軍有兩名兒子,今年55歲,站在已關閉的石材廠,生產設備被整齊歸置在一側,現在主要做膏藥買賣。

家住容城的崔喜軍有兩名兒子,今年55歲,站在已關閉的石材廠,生產設備被整齊歸置在一側,現在主要做膏藥買賣。攝:林振東/端傳媒

今年1月底,我到崔喜軍的石材廠拜訪他。前幾天下過一場雪,無人清理的積雪已變成灰黑色的硬塊,緊緊抓住路面。縱深十幾米的院子,生產石材的設備被整齊歸置在一側。走進他超大的辦公室,牆上的大理石招牌上嵌了「喜軍石材」四個字。右手邊的空間展示着各類石材成品,左手邊堆着幾十盒膏藥——在明白石材廠已「無力迴天」後,崔喜軍遣散了員工,現在自己做起了膏藥買賣。他說這款膏藥曾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可以治療頸椎病、腰椎勞損、產後月子病等一系列病痛。

「比做石材生意好,以前賣石材還有原料費,現在賣藥,沒賣掉的都可以退回去(給經銷商),」崔喜軍臉上看不到任何不愉快。他不願談論石材廠關閉帶來的損失,不過,問及現在賣膏藥的收入,他也含混帶過。

膏藥一盒售價150元。在我和崔喜軍交談的一個多鐘頭裏,一名五十出頭的男子來買了5盒,不一會兒又回來退貨,崔喜軍都和顏悅色地給退了。

崔喜軍今年55歲,兩個兒子30歲出頭,分別育有一子,全家總共8口人。那個下午,一家人懶懶散落在沙發、椅子和牆角,有的玩手機、有的閒聊,看起來有些無所事事。

這樣的場景在容城並不陌生。

容城的街上,有非常多整幢出租的樓房。

容城的街上,有非常多整幢出租的樓房。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期待之中

在容城街巷的理髮店、家政所裏,常常見到面無表情的店主們,眼睛黏在手機上,懶懶地回應記者:房租漲瘋了,生意卻不怎麼樣。一家化妝品店的年租金從4萬漲到16萬;一家婚慶公司的年租金更是翻了十倍,店主乾脆退租關門——不做生意還能少賠點。但房東們則堅信,很快會等到付得起租金的房客,於是街道上有近三分之一的店鋪大門緊鎖,上面貼着招租電話。

容城縣曾被稱為「北方服裝名城」,有着大大小小近千家服裝廠,2016年,該縣服裝業產值超過250億元。在設立新區的計劃公布後,以各大建築公司為首的中央企業和大型民企紛紛到容城開設辦事處,他們匆忙租下容城主街道——奧威路上的服裝廠房,有些甚至來不及拆下原來的招牌,便在旁邊豎上新招牌。一家尚在開工的服裝廠老闆告訴我,多數服裝廠都會被遷往河北其他城市或遠赴新疆,不少當地人因此丟了工作。

如今的奧威路被容城人稱作「央企一條街」,租金至少漲了十倍。據說最貴的鋪面,年租已超過400萬人民幣。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些企業入駐雄安的動作更像是一種示好、一種對新區未來的篤定。因為,無論雄安新區的宏圖大計如何好聽,具體的規劃和時間表仍未見端倪。這些企業每月支付十幾萬的租金,卻和雄安新區的百姓一樣,陷入了等待之中。不少企業大門緊閉,我三次拜訪容城,京東辦事處的卷簾門從未拉起過。

但湧入的大企業已經抬高了租金,租金暴漲又帶起了物價。豆漿油條從3元漲到6元,理髮從15漲到20元……唯一沒漲的,是當地人的收入。

容城縣曾被稱為「北方服裝名城」,有着大大小小近千家服裝廠,圖為工人在容城一間生產毛絨玩具的工廠工作,牆上貼上了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海報。

容城縣曾被稱為「北方服裝名城」,有着大大小小近千家服裝廠,圖為工人在容城一間生產毛絨玩具的工廠工作,牆上貼上了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海報。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容城縣南八於村,胡家開的小超市最近收入鋭減一半,「他們(村民)都不掙錢了,自然捨不得花。」同村的張大娘今年66歲,此前一直幫附近村鎮上的人蓋房子,一天能賺150元。4月1日以後,房子不讓蓋了,張大娘也跟着失業:「就待着唄,省着點花錢,湊合地活着。」

鄰近的南文營村,之前幾乎家家生產毛絨玩具。文大姐今年55歲,一家11口人,在離家不遠的白溝鎮開了個小型毛絨玩具廠。設立新區的消息公布後,他們便跑到附近的唐縣租了個小廠房,因為擔心上面突然讓搬家、一時找不到地方,只好先佔下一塊地兒,一年一萬多的租金白交着,「心裏不踏實啊,只得先租着。」文大姐說,村裏不少人家都這樣辦。

2017年4月1日的這則消息,像一個巨大的天幕罩住了雄安新區。禁錮在幕下的人們,只能看着天幕繪出五彩未來,但沒有人知道,未來什麼時候來、會以怎樣的姿態來,他們能做的唯有等待。

雄安新區湧入不少大企業,抬高了租金又帶起了物價。圖為容城一間美式快餐店。

雄安新區湧入不少大企業,抬高了租金又帶起了物價。圖為容城一間美式快餐店。攝:林振東/端傳媒

「國家想得肯定比你周全」

崔喜軍堅稱自己嘗到了雄安新區的「甜頭」——空氣變乾淨了,還有廠子門口那條路,也是最近才架設了路燈。

問及未來規劃,他說自己啥都不知道,「你不需要知道,國家想得肯定比你周全,只是你不理解罷了。」

幾年前,縣裏要建公交站,選中崔喜軍家的地,共3.2畝,每畝每年1000元租金。「不租也得租啊,」崔喜軍說。他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有種安之若素的態度,並對話題的風向保持敏感度。坐在那間辦公室裏,當大家聊起新區規劃公布後「什麼都不讓幹」的現狀,崔喜軍接過話頭:「即使(現在)是寒冬,也感謝國家,一定會好。」他指着在一旁玩耍的小孫子說,「我也許是趕不上了,但他一定能。」

崔喜軍的臉上時常浮着一層自得的神色,說話不徐不疾,動作也透着餘裕。的確,他是這間屋子裏最有見識、也最懂得政治風向的人。

雄安冬天的一個遊客區,湖上結冰。

雄安冬天的一個遊客區,湖上結冰。攝:林振東/端傳媒

崔喜軍曾是一名成功的銷售人員,在一家國營殺蟲劑廠一路做到副總,「跑遍了全國各地」。2012年,他發現進口殺蟲劑比自家產品好太多,認定國營廠日落西山,便辭職創業,開了自己的石材廠。他說石材不怕風吹、不怕雨淋,還沒有保質期,適合做生意。崔喜軍雖然只有小學學歷,但他懂交際、會做生意,小兒子讀到初中,負責張羅體力活,大兒子最有文化,讀到高中,負責管賬。

自家生意,怎麼幹都不嫌累。崔喜軍說,一家人常常「沒日沒夜地幹。」鼎盛時期,廠裏光僱員就有四、五十人,附近的村、縣都有他的客戶。小兒子崔來回憶,他有時一天就能搬運20噸石材。偶爾,我能從轉瞬即逝的表情中捕捉到這家人對石材廠生意的些許不捨。

他們身上既有中國人普遍擁有的品質——對捉摸不定的政策和外力造成的不幸抱持忍耐和麻木,又懷着對未來的期許。不久前,政府派人來做調查,詢問大家以後想在哪個領域發展——政府會免費提供培訓。崔喜軍選了家政業,「我肯定不會親自打掃,但我可以管理啊。」

在那個光明的未來到來之前,「湊合地活着唄,」崔喜軍說。除了「房租漲瘋了」——這是我在容城採訪中最常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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