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劉奇峰:斯里蘭卡──印度洋上的戰略競逐,和微妙的中印情結

夾在中國和印度兩個大國之間的斯里蘭卡,對這兩個影響該國命運的大國有着微妙的情結。如果說斯里蘭卡是印度的台灣,那中國和斯里蘭卡的關係,則極似美國之於台灣。


如果說斯里蘭卡是印度的台灣,那中國對斯里蘭卡來說,則極似台灣的美國。圖為中國在斯里蘭卡重點投資的港口城地區,後面正在興建的是香格里拉酒店。 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如果說斯里蘭卡是印度的台灣,那中國對斯里蘭卡來說,則極似台灣的美國。圖為中國在斯里蘭卡重點投資的港口城地區,後面正在興建的是香格里拉酒店。 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在斯里蘭卡,中國無所不在。從英國殖民時代的行政中心、可倫坡舊城邊上的港口城(Port City)計劃、大街上的中國建設項目、市中心的可倫坡電視塔,還有書店裏的中文書籍專區,處處可以見到中文字以及中國的存在。

在斯里蘭卡,印度也無所不在。島內佔75%左右的僧伽羅人(Sinhalese),是來自北部印度的雅利安人(Aryan)後裔。這個形狀酷似酪梨的島嶼的北部及尖端,則世居着也是來自對岸印度次大陸的泰米爾人(Tamils,坦米爾人)。印度廟宇和印度小吃店、餐廳也分布在大街小巷。

夾在中國和印度兩個大國之間的斯里蘭卡,對這兩個影響該國命運的大國有着微妙的情結。如果說斯里蘭卡是印度的台灣,那中國和斯里蘭卡的關係,則極似美國之於台灣。和我談話過的知識分子和其他人士,說起中國的存在,眼中不見如外媒報導般對未來的擔心,反倒有一種莫名的期盼。就算是立場較為親西方的學者,也希望中國的出現,能增加和印度周旋的籌碼。

斯里蘭卡內戰,與印歐美結嫌隙

印度作為區域的霸主,其「鄰邦外交政策」(neighborhood diplomacy)在斯里蘭卡並不太受到歡迎。至少,這是我和政治立場不同的知識階級對話之後所得到的印象。印度政府在斯里蘭卡內戰(1983年至2009年)的初期態度曖昧,斯里蘭卡方指責印度的對外情報單位「研究與分析局」(RAW)暗中支援泰米爾叛軍,開戰後又派出高達七萬名印度維和部隊進入這個島國,數量比斯里蘭卡政府軍加上叛軍「泰米爾解放之虎」(LTTE)的總兵員還多。這給當地留下了干預內政的負面印象。

斯里蘭卡政府及人民也一直懷疑印度和西方國家的泰米爾僑民(以及美國中央情報局)持續金援泰米爾解放之虎,使內戰遲遲無法結束。直到1991年5月,泰米爾解放之虎以炸彈暗殺了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之後,印度才改變曖昧立場,開始支持斯里蘭卡政府。

斯里蘭卡前總統拉賈帕克薩(M. Rajapaksa,任期2005至2015年)把結束內戰做為首要目標。他和他的政府在內戰後期,當叛軍發動第四波攻擊時,希望能乘勝追擊,一舉剿滅泰米爾解放之虎領袖普拉巴卡蘭(V. Prabhakaran),但是印度、歐洲國家和美國在此時要求他停戰,並與泰米爾叛軍展開和談。拉賈帕克薩沒有理會西方各國和印度的要求。他一意孤行持續追擊叛軍領袖的下落,最終擊斃了普拉巴卡蘭,長達近30年的內戰也在2009年結束。做為終結戰爭的民族英雄,拉賈帕克薩在2010年的總統大選中,順利連任。

結束內戰的關鍵,是中國方面提供的武器和金援。當初堅持斯里蘭卡政府與叛軍必須坐下來談的西方國家,拒絕以任何武器支援。印度方面呢?「印度只給了我們船,但是上面沒有艦砲,我們必須從中國那裏取得武器,裝在印度艦艇上。」前海軍軍官A如是說。

中國投資的港口城計劃,何以重啟?

中國在內戰中的鼎力支援,使這個印度洋上的小島國銘記在心。中斯關係正是在拉賈帕克薩時代有了飛躍性的增長,雖然這兩個遠隔重洋的國家從1960年代開始就有了緊密聯繫。中國選擇投資南方海岸的漢班托塔港(Hambantota)做為回報。那兒正是拉賈帕克薩的家鄉和他政治上的大本營。同時,中國國企將在可倫坡港旁邊的砂地上,以填海的方式,創造一個269公頃的海濱金融娛樂生活特區,名之曰「可倫坡港口城」(Port City Colombo)。

中方從廣州調來了大型噴砂船「萬頃沙」號在內的三艘船,日夜不停地往工地填沙,港口城目前還在填沙的階段,已經完成了61%。

中方從廣州調來了大型噴砂船「萬頃沙」號在內的三艘船,日夜不停地往工地填沙,港口城目前還在填沙的階段,已經完成了61%。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14年9月啟動的港口城項目,目前還在填土的階段,已經完成了61%。中方從廣州調來了大型耙吸噴砂船「萬頃沙」號在內的三艘船,日夜不停地往工地填砂,預計在2018年中就可以完成地基修築,並開始進行地面建築的工程。中國說,要把這裏打造成南亞的新加坡。建成之後,港口城將創造83000個工作機會,並吸引150億美元投資,成為國際金融、醫療和教育中心。

「為南亞建立一座世界級的城市。」港口城工地的圍籬上,配上了一幅完工後的夜景照,訴說着美好的願景。

隸屬於斯里蘭卡自由黨(SLFP)的拉賈帕克薩在2015年的總統大選中,因為其親密同志、現任總統西里塞納(M. Sirisena)倒戈並與反對黨「聯合國民黨」(UNP)結盟(黨首就是現在的總理維克勒馬辛哈(R. Wickremesinghe)),而意外輸了大選。很多人認為,是拉賈帕克薩和中國走得太近,為了吸引中國人投資,將國有資產便宜售予中國企業、自己順便上下其手中飽私囊等「喪權辱國」的作為,才讓他飲恨敗北。

選舉期間抨擊前總統拉賈帕克薩將斯里蘭卡「賣給中國」的新政府,在2015年上任後曾經以重新審視計劃為由,將港口城的建設暫停了數個月。然而中方向斯方表示,按照合約,每暫停一天都必須繳付數額龐大的違約金。數個月後,在選舉期間受到批評的港口城計劃,最終還是重新啟動。

我在斯里蘭卡的這幾天,除了1月1號月圓節(Duruthu Poya,相傳佛陀首次抵達斯里蘭卡傳道之日)未開工,港口城的工地,每天從日到夜,工事都緊鑼密鼓地進行着。滾滾沙塵籠罩着印度洋洋面。

反中聲音何以微弱?

中國噴砂船在可倫坡港周邊的日夜耙吸作業,已經影響到周邊漁民的捕魚生計。當初中方和斯里蘭卡政府達成的協議是,耙吸噴砂船的作業範圍為工地週邊7.5公里。在砂量供不應求的情況下,雙方將抽砂範圍擴大到10公里,引起附近作業漁民的不滿。漁民們開始以召開公聽會的方式,動員各方力量要求政府正視這個問題。不過,在斯里蘭卡張開雙臂歡迎中國投資的大環境下,反對的聲音顯得相當微弱。

斯里蘭卡難道不怕中國日後利用債務獨佔該國資產、進而控制該國政策?現實是,目前斯里蘭卡總外債累計約650億美元,其中八分之一、約80億美元是向中國借貸所得。每年斯里蘭卡政府總預算的95%必須用來償還債務。換言之,與其擔心未來可能的中國控制,斯里蘭卡更急迫解決的是眼前的債務問題。

不管是誰執政,減記債務、尋找金主都是最緊要的任務。衡諸四海,又有哪個國家會比中國這個高唱「一帶一路」由東而來、手中持有大筆現金、借貸沒有改善人權等附加條件、歷史上又是堅強盟友的金主更為適合呢?

西方和印度傳媒近來常以「債務陷阱」(debt trap)來描述北京壟斷債務、未來將完全控制斯里蘭卡的情狀。然而目前的情況更像是,欠下各國巨額外債的這個島國,除了選擇投向中國懷抱、向未來賭上一把之外已別無他法。至少在所有能求援的國家中,現時中國對斯里蘭卡是威脅最小、實績最佳的一個。

「中國對我們來說,有一種遠距離的安全感(safety of distance)。他們對我們也沒有領土野心。」A說。可倫坡港去年躍升為全球50大港口的第25位,還超過印度第一大吞吐量孟買港的33名。「如果不是中國人協助我們改善港口硬體建設,我們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成績。」A強調。

中國國企將在可倫坡港旁邊的砂地上,以填海的方式,創造一個269公頃的海濱金融娛樂生活特區,名之曰「可倫坡港口城」(Port City Colombo)。

中國國企將在可倫坡港旁邊的砂地上,以填海的方式,創造一個269公頃的海濱金融娛樂生活特區,名之曰「可倫坡港口城」(Port City Colombo)。攝:劉奇峰

2018年初,可倫坡港停泊的,除了「萬頃沙」號,還有來自青島、隸屬中國國家海洋局的科學調研船「向陽紅18號」,正進行史上首次的北印度洋冬季海底科學及水文研究。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的潛艦,也已多次進出可倫坡港,對印度洋進行遠航訓練。通常每一次,斯里蘭卡都會向印度方面通報。最近一次的通報失誤,還引起了印度和斯里蘭卡兩國之間的外交小糾紛。

印度的「霸凌」外交政策

印度是南亞各國共同的文化根源,但是其強硬的外交政策卻引起南亞周邊國家的反感。「以前我們提到印度,都會用一個詞,叫『印度母親』,但是現在已經很少人這麼提了。」C說。C是拉賈帕克薩的反對者,較為親美親歐,但卻也表達了對新德里外交的負面觀感。「巴基斯坦不用說了,你看看斯里蘭卡、尼泊爾、孟加拉,哪一個喜歡印度?」

如果要描述印度的外交政策,不只一個人用了「霸凌」(bully)這個詞,來形容印度對其弱小鄰居的作為。和印度最近之處相距僅有14海里的斯里蘭卡,無法不考慮身旁這個酣睡巨人的反應和態度。很多人都提到了印度前任曼莫漢.辛格(Manmohan Singh)政府時代的國安顧問Shivshankar Menon,將斯里蘭卡稱做「不沉的航空母艦」的比喻。A說,「我們對印度總是很小心。如果做錯了什麼,他們可是會懲罰我們的。」用了「懲罰」一詞,A似乎覺得有些太重想要改口,但卻又找不出其他的詞來形容印度,這個龐大卻落後的鄰居,在周邊小弟不聽話的時候所採取的策略。

遠距離帶來美感,近距離則帶來恐懼。區域霸權常以大棒脅迫弱小近鄰就範,歷代中國在東亞地區、美國在中南美洲皆如此。印度也不例外。而當外來的新興大國挾着更優惠的條件進入本區域,小國對地域霸權原來的恐懼順服,在心理上就會轉變成抗拒和輕視。

雖然文化根源於印度,但斯里蘭卡作為一個交通四方、資源豐富的島國,原有的歷史社會共性已經發生質變。最明顯的就是種姓制度。D招待我去了他的家。在我們要開車出去的時候,他的木匠和我們揮手道別。他的一雙兒女也很熱情的和工匠們說再見,那是我在印度從來沒有看過的景象。印度的種姓制度仍然森嚴,學生們和清潔工以及僕從們說話的態度,總是帶着一種統治者的口氣,南印北印皆然。這是我在斯里蘭卡不曾見到的。更不用提,和印度相比清潔乾淨的街道以及多出一倍的人均GDP了。而這些,都是斯里蘭卡人引以為傲,覺得本國比印度進步之處。

斯里蘭卡人總是抱怨印度什麼也沒給,或是根本給不起。「拉賈帕克薩曾經向印度請求金援和基礎設施建設,但是印度拒絕了我們。」E説,「印度自己手頭上都沒錢了,那還有餘力支援我們?」

印度遊客在過去一向是訪問斯里蘭卡旅客的第一名,不過這個頭銜,在2017年被中國人取代。說起印度遊客,C有着一種掩不住的抱怨。「10個印度遊客的消費力都抵不過1個歐洲遊客。我們應該讓歐洲人多來一點。」

羸弱的斯國新政府

斯里蘭卡也難以單單依靠西方。西方總是在提供貸款的同時,開出許多附加條件,比如對內戰時期迫害泰米爾人的調查。斯里蘭卡長達26年的內戰根源於僧伽羅人(佔總人口數75%)和泰米爾人(佔總人口數15%)之間的族群衝突。內戰期間,泰米爾解放之虎以恐怖攻擊的方式,訴求在北部建立獨立國家,曾殺害大量斯里蘭卡政府官員,包括第三任總統普雷馬達薩(Premadasa)也在1993年被炸身亡。而根據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的調查,斯里蘭卡政府軍在內戰末期,曾經對泰米爾平民犯下了無差別炮擊、殺害及強暴等暴行。西方國家要求西里塞納新政府調查政府軍殺害平民的事件,找出負責軍官加以咎責,並將其納入戰後的和解(Reconciliation)程序。

然而,調查目前陷入泥淖。學者B説,這是因為與軍方素無淵源、也沒有統御能力的總統西里塞納,和總理維克勒馬辛哈受制於軍方的壓力及抵抗,無法進行下一步行動所致。

不只和解程序,在其他政務上,西里塞納政府似乎也停滯不前。「拉賈帕克薩政府雖然手腳不太乾淨,但是他們至少還做了點事情。這個新政府呢?什麼都做不成。」電視製作人F抱怨道。

外債債台高築、政府施政無方,還受到醜聞困擾。在這種情況下,斯里蘭卡的新政府如果真要履行競選承諾,強行暫停中方建設,無疑是火上澆油。

2018年1月2日,總理維克勒馬辛哈巡視港口城工地。他説,港口城將為斯里蘭卡的經濟「帶來新氣象。」

2018年1月2日,斯里蘭卡總理維克勒馬辛哈巡視港口城工地。他説,港口城將為斯里蘭卡的經濟「帶來新氣象。」

2018年1月2日,斯里蘭卡總理維克勒馬辛哈巡視港口城工地。他説,港口城將為斯里蘭卡的經濟「帶來新氣象。」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中印競爭,斯國得利?

中國現今取代了日本成為對斯里蘭卡的首要援助及投資國。旅居斯里蘭卡的中國人數量不斷增加,目前已成為該國第四大族群,排在僧伽羅人、泰米爾人以及穆斯林之後。

北京在「一帶一路」之下進行的援助及投資,在斯里蘭卡引起了中印之間的競爭效應。中國在2017年拿下了南邊漢班托塔港的99年經營租約,印度隨即要求斯里蘭卡,將該港旁邊的馬塔拉國際機場(原名漢班托塔國際機場)的40年經營權讓與印度,縱使該機場目前僅有兩條航線,而被稱為「大白象」(意指漂亮但無實際功用之物)工程。印度公司在2011年6月拿下了受內戰摧毀的鐵路北方線標案,中國則隨後標下了包括高速公路延伸線(由Matara至漢班托塔港)在內的多個公路標案。就連可倫坡Galle Face海濱的大樓建築工程,一座由中國港灣(CHEC)承建,另一座則落入了印度工程集團Larsen & Toubro之手。

「一帶一路」讓新德里備感威脅。為了抗衡中國的經濟外交,印度開始回防,在大棒之外也得拿出胡蘿蔔,開始對斯里蘭卡增加投資與援助。

對身處印度洋航線關鍵節點、距離主要航道僅有10海里,同時夾在各強權之間的小島國斯里蘭卡來說,讓大國之間互相平衡,從各方都獲取利益,是這個國家奉行的外交準則與策略。硬體建設倚靠中國支援的可倫坡港,最主要的業務還是和印度之間的航運。「雖然幫我們改善碼頭建設的是中國人,但是進出利用港口最多的還是印度船隻。這樣不是很好嗎?」A說。

接受中國人的援助,賺印度人的錢。對於斯里蘭卡的未來,從事高端旅遊業的G很有信心。G從名校INSEAD(歐洲工商管理學院)拿到MBA,先前在新加坡銀行業工作,後來回到故鄉創業。他和我談話期間,不斷用微信回覆着包括中國人在內的客戶的生意詢問。我問他,中國包辦了港口城的建設,難道不怕之後整個國際業務都被中國的金融機構壟斷?「中國沒有那麼多國際性銀行。未來港口城建成後,憑藉斯里蘭卡的優越位置和良好環境,很多印度的和國際的大型銀行一定會進駐。」G如此堅信着港口城的成功。

很多斯里蘭卡人相信,自己是受到上天庇佑的「幸運之國」。1948年錫蘭脫離大英帝國獨立之時,它的經濟發展是南亞國家中最好的;政治上繼承了英式的國會民主制,資源豐富位置優越。一場種族之間的內戰,不幸地讓這個島國的發展停滯了近30年,戰後的斯里蘭卡正努力回到經濟成長和發展的航道上來。

由可倫坡港向西望去,保克海峽(Palk Strait)的一邊,是文化上的母親印度;孟加拉灣的另一頭,是不斷壯大的經濟巨人中國。北京和新德里的印度洋戰略競逐,仍然將深深地牽動着斯里蘭卡未來的命運航向。

(劉奇峰,印度浦那FLAME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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