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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星樺:不在場的網民如何成為群交派對的「受害者」?

就復仇式色情來說,「復仇」的先後順序其實是倒過來的:有裸照當然要先睹為快,至於自己為什麼有資格傷害別人,理由隨後再找就行。反正加諸女人的罪名俯拾即是,撿也撿不完。再不濟,網民還可以說:「誰叫她要拍呢?」


裸照或性愛照遭外流,總有人呼籲社會大眾「不觀看、不下載、不流傳」,以免淪為不在場的兇手。然而對參與其中的網民來說,他們可能更願意認定自己是「不在場的受害者」。 攝:	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裸照或性愛照遭外流,總有人呼籲社會大眾「不觀看、不下載、不流傳」,以免淪為不在場的兇手。然而對參與其中的網民來說,他們可能更願意認定自己是「不在場的受害者」。 攝: 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裸照或性愛照遭外流,當事人往往承受極大壓力,甚至因而自殺。每當發生這類案例,總有人呼籲社會大眾「不觀看、不下載、不流傳」,以免淪為不在場的兇手。然而對參與其中的網民來說,比起承認自己是間接的加害者,他們可能更願意認定自己是「不在場的受害者」。不在場的網民如何受害、為何受害?這段心裏歷程值得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分析。

台灣近期爆發的「群交派對肉搜起底事件」便顯現出網民的受害者心態。一名網友在論壇爆料,說有名男攝影師多次舉辦性愛派對,邀集男男女女配對雜交,並拍攝色情照片。隨後有好事者「三天不眠不休」下載了攝影師的全部作品,並藉「妝髮、背影和乳型」,一一比對、肉搜出其中若干女性的真實身份,並發文公布她們的臉書、Instagram和日常照片(但沒有任何男性遭到肉搜),文末還抒發感嘆:「完全想不到,外表清純的女孩會參加這種淫亂的活動!」事發後,攝影師將照片全數刪除;當事人透過朋友發文求饒;警察機關警告散布照片恐將觸法,都無法阻止網民用各式暗語四處求檔。

猜猜看,整起事件裏,唯一被主流媒體稱作「苦主」(即victim,受害者)的人是誰?不是遭到肉搜起底的任何一人,也不是那個攝影師,而是某個根本不在場的男子。他聲稱從照片中的某瓣屁股認出了前女友。「苦主」登場,網民的肉搜行為也更被合理化:「她背叛了男朋友,只能說是活該。」甚至有網民留言:「不肉搜,怎知我女友不在其中?」以此為肉搜行為辯護。可見不少人之所以蜂擁求檔,不惜癱瘓網絡論壇,其心態不僅僅如國中生偷看色情圖片,他們某種程度上還感染了苦主心態,擔心自己也被戴了綠帽。甚至,為了避免其他男性同胞受害,肉搜之餘,他們還順道將被肉搜出的女性貶斥為「淫娃」、「蕩婦」、「公共廁所」,深怕她們風頭過後再以清純形象矇騙男人。

先有仇還是先有復仇?復仇式色情的顛倒邏輯

許多新聞評論都將此事納入「復仇式色情」(revenge porn)的範疇。根據英文維基百科,凡非經當事人同意,散布其性愛影像或裸體影像的行為,皆可稱之為復仇式色情。典型的情節是這樣的:情侶分手後,被分的一方心生不滿,於是將過去恩愛時的私密影像公諸網路,以此報復。

1980年代,有史可稽的最早幾宗復仇式色情事件也是這樣的,只不過當時沒有網絡,他們是投稿到色情雜誌上。在這些典型情節裏,復仇者幾乎都是男性,而仇家則是他的前女友。舉個台灣本土的實例:2006年,一個建中男生和女友分手,建中男生事後回頭向女生求歡,女生拒絕了他,建中男生一怒之下便將兩人的性愛照片放到網絡論壇。這批照片雖立即遭網管刪除,但其中近百張私密照已被網民備份,到處流傳,造成當事人極大困擾,據傳女主角還因此崩潰休學。

所謂「復仇」,通常的意思是:有人犯錯在先,受害的一方便有資格(甚至有義務)採取行動懲罰對方,討回正義。但顯而易見的是,復仇式色情雖曰「復仇」,卻未必真的有仇可復。在上述事件裏,女生就並未做出什麼對不起建中男生的事──拒絕求歡,何錯之有?退一步說,就算女主角真的做過其他對不住男主角的事,與此無關的網民又如何得以站上「復仇者」的位置?沒有人可以無緣無故傷害別人,這是四海皆準的基本道德原則。傳布裸照的網民斷不會承認自己是加害於人的兇手;但他們明明知道這樣做會傷害人,卻還是不願罷手。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網民早已透過某些方式將傳布照片的行為合理化。

從荷里活(好萊塢)女星珍妮花.羅倫絲(Jennifer Lawrence,珍妮佛.勞倫斯)自拍裸照外洩一案,就能看出網民自我合理化的方式可以簡單粗暴到何種程度。2014年,駭客入侵蘋果公司雲端硬碟,盜取珍妮花.羅倫絲的私密照片並惡意散布。隨後那組照片在全球瘋狂流傳,珍妮花.羅倫絲就連出門烤肉,都擔心旁人正拿着iPhone偷窺她的裸體。問題來了:羅倫絲啥也沒做,何以遭受如此待遇?網民隨手一給便是理由──既然她都敢拍了,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由此可見,就復仇式色情來說,「復仇」的先後順序其實是倒過來的:有裸照當然要先睹為快,至於自己為什麼有資格傷害別人,理由隨後再找就行。反正加諸女人的罪名俯拾即是,撿也撿不完。再不濟,網民還可以說:「誰叫她要拍呢?」

在台灣群交派對肉搜事件中,網民們面對批評時,最初的辯解是:照片、臉書和Instagram原本都是公開資訊,為何不能搜索?自稱男友的「苦主」登場後,網民說辭有了演變:誰叫她要背叛男友呢?彷彿若沒人背叛男友,就不會發生人肉搜索了;然而事實的順序卻是倒過來的:先有了人肉搜索,才有網民宣稱在照片中發現了女友。其實網民何須改口,反正自己的窺探慾望最大,為此遭罪的女人總是活該。

公布性照片以懲罰女性

無論「復仇」或「活該」,都意味着某人得到了某種形式的懲罰。懲罰恰當與否容或有所爭議,懲罰會讓受罰者受苦則殆無疑義。一般大眾將散布裸照理解為「復仇」;鄉民辯稱肉搜個人資料是基於她們「活該」,都說明公眾明白知道散布裸照會對當事人帶來折磨。而且,他們恐怕也知道,這種懲罰對女性尤其見效。2014年,愛瑪.屈臣(Emma Watson,艾瑪.華森)在聯合國發表演講,反對性別歧視,鼓勵哥哥爸爸站出來支持女權主義。她才走下講台沒多久,就收到駭客釋出的威脅訊息,說要公布她的裸照。「我知道那些照片並不存在⋯⋯但這件事說明了性別不平等仍然存在。」愛瑪.屈臣說得含蓄,所謂性別不平等,其實就是在說女明星會被威脅公布裸照,但男明星卻無此憂慮。用裸照或性愛照片威脅,總是對付一個女人最為便宜的手段。

2014年9月20日,愛瑪.屈臣和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出席在美國紐約舉行的兩性平權運動「HeForShe」活動誓師大會。

2014年9月20日,愛瑪.屈臣和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出席在美國紐約舉行的兩性平權運動「HeForShe」活動誓師大會。攝:Timothy A. Clary/AFP/Getty Images

在台灣群交派對肉搜事件裏,參加派對的人明明有男有女,卻沒有任何男性遭到如此肉搜,更沒有任何一家主流媒體爆出女網友藉某塊後腰肉認出男朋友的情事──縱使那些男性對待伴侶的忠誠度至少和那些被肉搜的女性同樣可疑。之所以如此,除了因為女性本就不被鼓勵公開談性,更因為男性縱情性愛的行為往往被理解為英勇征服行動;對象越多,聲勢越漲。在網民的想像裏,即便他們被肉搜出來,也只是會被恭請上台讓人羨慕一番,順道被遵奉為「性愛老司機」。與此相反,女性的身體則被想像成隨着「使用率」而折舊的商品。當一名女性有了很多性對象,她很可能被斥為沒價值的賤貨。

有關性愛的日常語言也在在透顯出社會的性別歧視。例如在男女性行為中,明明兩個人一起做了愛,男的卻被說成是「上人」或「幹人」的一方;女的則是「被上」或「被幹」的一方。這類說法層出不窮,背後的預設不外乎男性是性行為的主體(主詞),女性則是被動的性慾對象(受詞)。2017年台北世大運期間,台灣女性在網絡論壇貼出和外國男選手約炮的心得筆記,照例又被本地網民批評為CCR(cross culture romance,此詞在台灣網民語境中屬貶義,帶有崇洋媚外的意味)、哈洋屌。當被問到為何台灣男性和外國女性上床是宣揚國威,台灣女性和外國男性約炮卻是有損國格時,一位網民爆出了經典回應:「一個軍人可以炫耀自己佔領很多基地,但是基地不能炫耀自己被佔領很多次。」

公車、公廁,以及「被佔領的軍事基地」等各式蕩婦羞辱的變體,所要表達的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異性戀男性中心的邏輯:男性才是一切情愛關係的真正主角,女性則只是供主角馳騁的舞台,或者匹配那唯一英雄的戰利品。是以男追女叫「追」,女追男卻叫「倒追」。當女性試圖逆轉主、被動關係,主動實踐性時,她的身價也就貶值,成為「人人可上」的公車公廁。性工作者被認為是「殘花敗柳」,性自主得不到尊重,其理在此。既然社會普遍認定「性過曝」的女性不值得尊重,將某位女性的裸照或性愛照在大眾面前強迫曝光,也就形同於在當事人身上貼上了性污名的標籤,從而構成一種懲罰。

中世紀羅曼史,與異性戀男性中心的情愛腳本

這套由異性戀男性觀點派生出的情愛腳本,根據英語文學學者Louise Sylvester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中世紀流行的羅曼史(即romance,或譯騎士文學)。Sylvester指出,在中世紀羅曼史中,男性作為情愛關係的邀約者(offerer)的情節頻繁出現;女性則主要是作為接受邀約者(offeree)而存在。Sylvester認為,這套固定情節相當程度決定了現代社會異性戀情愛關係的互動模式。(註一)在異性戀的浪漫愛情成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一門好生意之後,全世界亦難免受其流風所及。在《第葛文爵士》(Sir Degrevant)這部經典羅曼史中,第葛文爵士向女主角梅莉朵(Melidor)求歡未果,經歷一番考驗後,梅莉朵的父親終於同意兩人成婚,第葛文爵士終得享魚水之歡。而在《少女伊萊娜》(Elaine the Fair Maid of Astolat)中,伊萊娜兩度向男主角蘭斯洛特(Lancelot)求愛失敗後,卻再無轉圜,只得行吟澤畔,心碎而亡。

根據Sylvester的解讀,伊萊娜敗就敗在主動示愛。因為根據羅曼史的愛情典範,女性至高無上的魅力,必須透過拒絕男人來完成(所謂「純潔」也者)。女性沒有主動求愛的空間,只能不斷地說no ──不想要時要說no,想要時還是只能說no。在羅曼史中,女性之所以性感可欲,就在於她徹底放棄成為情愛主體的可能。一個會說yes的女主角,打亂了羅曼史中「英勇騎士遭拒後不屈不撓終抱得美人歸」的慣性敘事(恐怕也是如今許多人腦海中的預設敘事),說故事的人只得另闢他途,將女主角賜死收場。

這套異男中心的情慾腳本,將男性的愛慾對象(即女性)區分為好女人與壞女人:好女人是潔身自愛,決不輕易談性、接觸性、遑論實踐性的「清純」女子,如此才能讓和她談上性的極少數男人扮演起異性戀愛情腳本裏那萬中選一的真命英雄;而當一個女人整天談性、接觸性、實踐性的時候,她自然和該被貼上劣質品的標籤,成為一個已不那麼值得擁有的女人。

無論是在家自拍裸照或合意拍攝性愛照片都並不傷人,傷人的是這些照片被故意外流,迫使當事人在公眾面前成為一個永遠無差別展示「性」、對所有人的所有性邀約皆曰yes的女人(雖然實際上絕非如此)。在這次肉搜事件中,那些性愛照片據稱悉數得到當事人同意公開,但當事人從未同意讓自己的真實身份和日常照片曝光,與其性愛影像並列。從網民的觀點來看,當她們的個人資料、日常「清純」照片被肉搜出來後,這不啻是對她們一錘定音的宣判──她們看上去很清純,實際上卻個個是主動至極、慾望滿溢的女人(但,又有誰在性愛中的表現和日常其他時候一樣呢?)。

背叛男友為何成為公共議題?

至此,我們也才能真正明白為何不在場的網民竟個個都隔空成了受害者。

在前述這套異性戀情愛腳本裏,女性並非一個個有情有愛的自主個體,而是為演出當代異性戀情愛大戲而設的一個角色。演員可以替換,但是角色的要求不容更改:她們必須一個個都是清純、潔身自好、未經開發(或至少,少經開發),懂得拒絕男人(除了我)的面目單一角色。

女權主義文獻中常見的「物化」一詞每每遭到大眾誤解,以為將性感和女性連在一起便有物化之嫌;其實物化(objectification)也者,更多指的是將女性看作固定腳本裏的固定角色。如果一個女性不能用她的身體、行動乃至於言談來服務於這套劇本,便隨時可棄。從女權主義的觀點看,年輕女子展露性感,未必需要扣上「物化」大帽;但女子歌唱團體讓年長或已婚團員「畢業」,進用年輕新人讓團體形象永保青春紅翠,便值得從物化的角度分析。

女性既被當作異性戀情愛關係劇場裏的人力資源,而異性戀的單對單情愛關係又被普遍認定為人人正常的「歸宿」,女性在情愛關係中的表現,自然成了公眾念茲在茲的公共議題。是以女子大齡未嫁乃得到「老處女」的社會道德標籤;是以女子不婚不生乃成為動搖國本的國安議題。女權主義從不否認大齡女子嫁不出去容或有苦難言,亦不假裝無視人口結構改變將帶來社會衝擊,但女權主義反對將女性身體視為維繫社會正常運作的公共資源。同樣的,女權主義從不忽視台灣人存有厚待歐美白人、薄待東南亞移工的歧視心態,但女權主義反對將女性的性愛實踐視為國族自信的載體。

在此次群交派對肉搜事件中,有網民指證歷歷,說女友參加外拍活動接觸到女權主義思想後,對性自主等議題變得相當熱衷,最後背着他跟別人上床;現在透過照片才發現原來她參加的外拍活動就是群交派對。主流媒體聞風亦跟着起舞,開始探討女權主義會否將人引向濫交之途。凡此種種,其實不過是精緻化的公廁論──既然她自己把她的性「公共化」了,那所有人上她/傳她的照片有何不對?然而在任何一個單一女性試圖將身體公共化、政治化之前,整個社會早已把女人的身體過度地公共化、被迫地公共化。遭肉搜的真正「苦主」再怎麼想尋回隱私,仍難逃成為廣大網民維護「善良風俗」的代罪羔羊。

(黃星樺,台大政研所碩士)

註一:Sylvester, Louise M. 2008. Medieval Romanc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Heterosexualit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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