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ck-Up 特約企劃

在東方戲曲的寫意中等待果陀

「我們上吊如何?」 戲台上,兩個「流浪漢」搖搖晃晃,你一言我一語,言談間是京劇的唱腔,舉止中是丑角的神采,身著的是破布拼湊的古代服飾,行動起來幾分飄逸。這齣充滿東方戲曲色彩的舞台劇,演的是愛爾蘭裔法國作家貝克特最初用英語寫成的劇本《等待果陀》。


這部以荒誕、前衛而為人所知的作品,被譽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英語戲劇」:劇中的人物一直等在一個名為「果陀」的人,不知果陀為何人,不知果陀何時來,不知為何要等待。就在這不清不楚的情況下,他們一直等待下去,並在等待的同時,進行著一些無意義的對話和行為。從1953年首演至今,這個劇本被全世界劇團各自演繹,有無數的版本。而這個來自台灣「當代傳奇劇場」的版本,其特別之處,在於它是以京劇編排的。

演出的頭尾,有幾撥古琴;演員的一舉一動,起的都是京劇的范兒;破衫搖曳,有幾分濟公的癲狂。這個西方劇本,與東方某種放蕩不羈的寫意禪意相結合之後,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這個版本於2005年首次登台,距今已12年;它在近日開始重演,下週會在香港連上兩場。

編導兼主演吳興國還記得,本劇開始接觸觀眾時,曾經面對不少疑惑:這是不是京劇?還是西方劇?「剛開始在法國演出,」他回憶,「有些學者、觀眾覺得,主人翁應該穿西裝才對啊!怎會是宋代服裝演現代文學?」

就在這十來年間,吳興國的嘗試還有東方戲曲版的《仲夏夜之夢》和《浮士德》,都收到正反兩極的評價。而漸漸地,他發現如今觀眾不太再有早年對形式的困擾:「觀眾會忘掉京劇、舞台劇、中國戲、西方劇場這些形式,全都在其中,混融一體了。」

他認為,在這背後培養著觀眾審閱能力的,是全球化背景下「跨文化劇場」、「世界戲劇」的發展,以及華語劇場在其中的探索。

「上世紀的劇場發言權是屬於西方的。」吳興國分析,西方最初並不理解亞洲文化和東方戲曲,後來隨著殖民和全球化,亞洲的舞蹈、音樂、戲劇元素開始融入其中,打破文化藩籬,「跨文化劇場」、「新時代音樂」和「世界戲劇」等新概念才開始應運而生。

而東方戲劇也逐漸在歷史的流水中找回自信。吳興國說,早期的華語劇場,多半以「寫實的、話劇的」表現方式為主流,近年開始應用「寫意的、戲曲的」美學,意在突破古今和中西的界線。

而如今,世界的面孔愈發模糊,恰恰因為世界有幾百種面孔。「每個國家、地域,一旦精煉純屬了自己的語言和藝術文化特色,長遠扎根發展,就成為了世界文化財產、和人類心靈共享的資產。」他說,這種雙向的跨文化發展,讓劇場更加多元。

本劇的「東方化」中一個比較大的改動,是把劇中的「基督」改成了「佛陀」。《等待果陀》是一個關於等待與重複的故事,恰恰是在這個主旨上,西方劇本與東方禪意發生了奇妙的交叉。

吳興國回憶,就是那個當年認為演員該穿西裝的法國觀眾,在看完戲後說,我有種錯覺,這戲是貝克特為你們而寫。

「縱觀人類所創造的文明,」吳興國說,「歷史只是形式變了,故事都脫離不了『等待』、『出生』、『死亡』。」

恰恰是這個永恆的意義,使得這部64年前的劇本經久不衰,無論過了多久,觀眾似乎都還能在其中找到對當代的影射:「《等待果陀》是二十世紀之後的一面鏡子,照見戰爭、權慾帶來的鬥爭、毀滅、生存的貧瘠和孤寂,尤其進入21世紀的科技,富裕、平安、享樂消費年代,我們很快就忘了不到100年前人類自己帶給自己的災難。」

一邊跟隨演員思考這種巨大而永恆的人生命題,又一邊經歷著東西方的文化與美學碰撞,觀眾在這個劇場中「等待」時,會感到很多事情在同時發生。在這種衝擊下,也許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那面鏡子,無論什麼背景、來自何方:

在本劇中,「奴隸」在說出某段「千字文」連珠炮後,都會唱兩首歌。在不同的城市演出,演員唱的內容都會有些改變,每一首歌都希望能分享當地人共同記憶和現今處境。

「對比快速、繁榮、奢華的香港,我希望演出這齣戲讓現代觀眾慢下來、靜下來。」吳興國說。那麼我們會在香港的劇場中,聽到怎樣屬於香港的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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