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二手市集淘舊物:從厭舊的香港走到戀舊的德國

在德國的社區市集和個人二手消費習慣中,我了解到原本將之拋棄的東西在他人的手中卻有不一樣的價值。


德國基爾的二手市集,都是人們把家裏的舊物拿出來賣,因為都是些不急於出售換錢的「貨物」,所以市場充滿德國的特色──異常寧靜。 攝:陳大鼻
德國基爾的二手市集,都是人們把家裏的舊物拿出來賣,因為都是些不急於出售換錢的「貨物」,所以市場充滿德國的特色──異常寧靜。 攝:陳大鼻

德國留學生活結束,現在要準備回香港了,跨國搬家的成本很高,要處理帶回去的衣物書籍就很頭痛。剛好,朋友說想去一個月一次的夏日市集擺攤,我想想也要參加,可以賣掉幾件衣物讓有緣人穿著也好。在收拾的時候我也問母親意見,看哪些她想留,哪些我可以棄掉。我母親問:「你穿過的,還有人要嗎?」。

從小我都撿親戚朋友的舊衣物去穿,但對於去深水埗或美芝等二手店買舊物,母親都會抗拒,因為不知道「上一手」是誰,有沒有病或帶着什麼惡運。以前一直浸泡在「厭舊」的文化中,這兩年的德國生活令我對商品和舊物有了新的認識。

在德國,年輕人搬到新的城市,第一件事就是打聽市集的日期,看哪個日子賣單車,哪一天是賣家具,從這樣慢慢的建立起新生活。2015年,我只帶着兩件行李、一個背包就來到德國北部的城市基爾。住下來後,東西慢慢變多,但我買的新物很少。因為德國的垃圾徵費系統,要棄掉舊物也不便宜。家居的垃圾都要在每家戶的後院嚴格分類,分錯的話,承辦商可以拒絕處理或額外收費。大型的家具就要自行約回收商處理,都是要付費的。所以大家都有一種要付費扔垃圾,不如賣或贈給有緣人的心態。

除了在eBay拍賣以外,eBay kleinanzeigen是比較針對社區和城市的網站,很多時候都能買到鄰居的家具。小城基爾逢星期一及四都是約定回收商收家具的日子,所以星期日及星期三都會有人放東西到街上,天氣好的話,會有不少人在城裏遊走撿家具。如是者,我房中九成家具都是在街上撿來的,其餘一成就是網上買二手的。

衣物的話,與香港人推崇快速時裝(fast fashion)、要日日變裝的潮流不同,二手市場在德國非常活躍。二手小店隨處可見,有些是以磅計的,不論衫、褲、鞋、襪或牌子,最後統統上磅;有些是會員制的,每個月付費就可以捐或取限定數目;有些是把舊衣改造再賣,算是另類時尚,價錢比較貴都沒問題。而作為窮苦學生,我都是向朋友尋求協助,一個月辦一次換物會,我每次都是滿載而歸;而交換不成剩下來的,我們就拿到夏天市集去賣。

市集都是人來人往,從中產金髮藍眼德國人,到基層土耳其移民或我這等窮學生都有,非常熱鬧。因為基爾比較靠北,又少遊客,所以每年只有4月到9月才會開辦每月一次的市集,並且都是社區鄰里之間的買賣。

我跟朋友在8月和9月的時候都擺過攤。雖然基爾的整個市中心都被劃為可以擺賣的地方,但擺賣的人非常多。8時才正式開市,我們6點就去霸位,沒想到那時市集已經滿是載貨的車和人。我們算是小戶,只有一張小桌子和衣架,搜尋了一小會,就在大戶之間找到了容身之所。而在6點至8點之間,市集未正式開張,便有人開始逛,有的人專看首飾,朋友說他們在尋找金和銀,買到以後再高價轉賣,是真正的「尋寶者」。

不過,大多數人都是把家裏的舊物拿出來賣,小至門口掛飾、碗盤餐具、衣物,大至行李箱、微波爐或床前小櫃。因為都是些不急於出售換錢的「貨物」,所以市場充滿德國的特色──異常寧靜。沒人叫賣,即使有人在攤檔前駐足觀賞,大家都視若無睹。到有人問價,討價還價時都是短促而肯定的,沒有鬧劇或拖延。我跟朋友看檔多是自己在聊天,一整個早上下來,跟我們有對話的,大概都是問問價錢或那些電子小物是不是還可以用的,完全不用推銷,成本效益極高。我們的衣物都定價在一至兩歐之間,厚重的大褸也不過五歐。而我也帶了一些電池或小燈去賣,陪女士看衣服的男士站著也不覺累,所以我們的攤檔很受歡迎。

歸根究柢,舊或二手在很多德國人眼中都不是一個問題。對他們來說,質量和實用性最為重要;二手或舊物都很平常,不只是為了省錢的低下階層或追求懷舊的人之事。大家都相信賣家所賣之物的價值,二手和舊不等於垃圾,所以也不會隨便殺價。我之前買錯了一些電池,已經拆了包裝,我帶去了市集,他們狐疑地望兩眼,見我肯定的眼神又買了。德國人對於舊物價值深信不疑,我們有時還打趣說「今天買了不合意,可能明天賣出的價錢會更高」。

組織這樣的民間市集其實也不難。日子定在星期日,選定車少的路段圍封一個天。有興趣擺賣的人就自發來霸位,到市集開始就會有人來逐檔收費,以檔口長度計算。以政府的規劃角度來說,也只是派幾個人去逐戶收錢,提醒東西不要掛燈柱而已,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完結都由賣家自己作主。賣家也不用運氣,通常擺賣一個早上都已經回本,斷捨了一些舊物,省了些處理垃圾的費用,又能賺幾個錢。

對比起香港政府的墟市總是要求「創意」,賣的是手作或破格小食,德國的門檻真的很低,而且對準的是更大眾的市場;比起香港的新年墟市只賣綽頭產品,又來得實際;再比起天光墟只可以在清晨的時間偷偷模模的進行,一月一次的市集為很多人帶來方便。

二手文化和市集不單只是社區經濟面向的呈現,而是反映了整個社會對於物質,乃至對自身的價值觀。或許有人會說是因為德國政策長年偏左,所以才流行二手買賣和換物的純粹價值交換。但其實講到底都是源於現實問題——二戰後城市凋零,物質匱乏,那時誰有空去管新舊?買賣舊物的習慣一代傳一代,也間接塑造了德國產品是質素和耐用保證的美名。又,若用我們所擁有的來觀照自身,難道我們要厭棄不斷隨時間而變老的自己?

香港在地的回收和二手業務一直不盛行,我們不斷將高消費低回收所製造的問題向外輸。在香港,大多數的舊物我都只可以放在facebook群組“free”出去,而接收的那個人可能只是因為是免費所以想要,一件舊物轉手,有可能成為垃圾。即使我們每日都投訴香港的生活空間狹小,但還是不斷的用購物和囤積去填充有限的空間。到底是因為貪新所以厭舊,到底是誰教我們二手和舊就等於次等?香港政府雖常說要令香港有活力和創意,不斷以都市更新之名將舊區人情不斷拆毀,我們就只可以活在這個不斷厭舊和拋棄的社會嗎?要到了「垃圾」圍城的一天我們才會明白拾荒不可恥,浪費才可恨的道理嗎?

(陳大鼻,曾在香港城市規劃界工作,於德國修讀可持續發展及環境保育相關課程)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