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王俊評:北韓核試,美國黔驢技窮,中國有損無益

目前看來,美國在朝鮮半島瀕臨黔驢技窮的境地,但此一狀況長期來說,其實不利於中國。


2017年8月29日,北韓通訊社(KCNA)發布一張北韓領導人金正恩正在觀看發射中程戰略彈道火箭Hwasong- 12的圖片。 攝:STR/AFP/Getty Images
2017年8月29日,北韓通訊社(KCNA)發布一張北韓領導人金正恩正在觀看發射中程戰略彈道火箭Hwasong- 12的圖片。 攝:STR/AFP/Getty Images

9月3日中午,北韓在東北部靠近中國邊界的豐溪里核子試驗場舉行第六次核試,宣稱成功試爆一枚氫彈,並指出這枚氫彈不僅可以裝載於該國的洲際彈道飛彈(ICBM)之上,而且全由北韓本土自製,言下之意只要平壤當局願意,想要多少氫彈就有多少。

最大受害者──南韓、中國

北韓這項舉動自然又引發國際社會一陣騷動。聯合國安理會在一週內兩次開會討論朝鮮半島局勢,前一次是為了因應北韓在8月29日試射一枚疑似為「火星-12」的中遠程彈道飛彈(IRBM)並飛越北海道。雖然這是1998年以來,北韓的飛彈第五次飛越日本領土,但「火星-12」具備攻擊關島的射程,且能攜帶核彈頭,這次試射又被金正恩宣稱,是向關島周邊水域發動四枚飛彈交叉攻擊的「序幕」,未來要多做這種面向太平洋的長射程飛彈試射。

北韓的第六次核試,重擊了一再堅持制裁與對話路線並行的南韓總統文在寅。氫彈試爆幾近越過文在寅親口對北韓畫下的「紅線」──完成開發部署搭載核彈頭的洲際彈道飛彈。這迫使文在寅作出目前「不適合」與北韓對話的發言,並指示南韓官方與國際社會,一起爭取對北韓的「最強懲罰」。

作為北韓核武的主要目標之一,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過去一週,也四度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舉行電話會談,與文在寅舉行兩次會談,另與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普丁)舉行一次會談。

對北韓核試最憤怒的自然是美國。總統特朗普除了再度發出可能動武的暗示外,也威脅要停止美國與任何和北韓有貿易往來的國家之間的所有貿易。美國另外在聯合國安理會,與日本一起推動擴大禁運,試圖把石油也納入對北韓的經濟制裁範圍內。

最難堪的則是中國。北韓正好選在「金磚國家」(BRICS)廈門峰會開幕前數小時進行核試。這種行為與5月14日當天清晨,在北京舉行「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之前,首次試射「火星-12」飛彈的模式,如出一轍。這兩次會議皆為中國最重視的「主場外交」,尤其金磚國家廈門峰會距離十九大僅一個半月,可說是習近平在今年全力以赴演出的最重要國際會議。

北韓顯然知道第六次核試與氫彈試爆干犯國際社會的大不韙,尤其必定引來美日韓三國的巨大憤怒。丟了面子的中國,也可能會有其他動作。但若從普魯士戰略思想家克勞塞維茨將軍(Carl von Clausewitz)的理論來看,北韓最主要想趁自己的處境還沒有更進一步惡化前,透過在政治與心理上擊潰美國,盡早取得美國的讓步並舉行美朝直接對話,簽署正式結束韓戰的和平條約(1953年只簽訂停戰協議)。

有鑑於對北韓使用武力,可能在日韓引發大規模傷亡,如果美國真的選擇在北韓核議題退讓,或許會以日韓核武化作為補償。因此無論美國是否對北韓退讓,中國都會面臨核武化的朝鮮半島,而且因為美國在日韓精心打造嚴密的反彈道飛彈防禦網,嚴重削弱中國利用彈道飛彈對美軍介入東亞的嚇阻能力,成為僅次於南韓的最大受害者。

克勞塞維茨指出,有限戰爭中較弱的一方,如果預期自己未來的軍事處境會越來越不利,很有可能會尋求主動出擊,希望在局勢變得更糟之前,先搶得較有利的談判地位,逼迫較強的對手求和。而如果所面對的敵人是好幾個國家組成的聯盟,戰爭的重心就是擊垮這個聯盟中最強的國家,以求「樹倒猢猻散」。

選擇主動出擊當然不是因為弱者擁有絕對必勝的把握,反而還有可能導致戰敗,擴大己方的劣勢,加速敗亡的到來。但克勞塞維茨指出,弱者等於是在坐以待斃和飲鴆止渴之間做賭博:賭贏了,喝下去的就不是致人於死的鴆毒,而是強身補帖;賭輸了雖然身死國滅,但不賭的最好下場,可能也是城下之盟。

2017年3月7日,北韓通過KNS通訊社發布的一張導彈發射圖片。

2017年3月7日,北韓通過KNS通訊社發布的一張導彈發射圖片。 攝:STR/AFP/Getty Images

北韓軍事前景惡化

北韓核問題除了兩韓之外,對其他相關國家皆非生死攸關的議題,讓整個形勢的本質符合克勞塞維茨理論的首要先決條件:有限戰爭。北韓在金正恩領導下,核武開發似乎一帆風順,前景一片大好。然而這背後因美日的反彈道飛彈系統發展,而削弱其戰略嚇阻效用。

誠然,反彈道飛彈系統並非萬能,尤其面對飽和攻擊,但也不能說完全無用。特別是北韓的核武,並不是真正用於攻擊美國的武器。金正恩很清楚,一旦使用他手中的彈道飛彈,就是北韓亡國之時。因此美朝之間無法類似建立冷戰時期,美蘇之間的「相互保證毀滅」(MAD)嚇阻。

北韓當前對美國的嚇阻,依賴的是對日韓的攻擊,尤其是南韓。然而如果美國部署在日韓的反彈道飛彈系統持續進化,能有效降低北韓飛彈的威脅,很可能就不會再那麼懼怕北韓的核訛詐。

目前外界多把焦點關注在部署於南韓星州的「末端高空防禦系統」(THAAD,即所謂的「薩德」),但真正能進一步降低北韓核武對美日兩國威脅的反彈道飛彈系統,是美國海軍開發的神盾戰鬥系統(Aegis Combat System),特別是能夠搭配使用美日聯合開發的標準三型IIA批次(SM-3 Block IIA)飛彈的5.0以上軟體版本。這型飛彈無論在最大射程、攔截高度、最高速度等方面,完全技壓薩德與美國海軍神盾系統目前使用的SM-3 Block IA/B飛彈。

圖:端傳媒設計部

如果再加上已經發展完成,能夠用來攔截重返大氣層階段的標準二型IV批次(SM-2 Block IV)與標準六型(SM-6)飛彈,則神盾系統搭配標準飛彈族系,本身已經構成一套能夠從彈道飛彈發射到命中目標前,幾乎各個階段都能攔截的完整體系。而且還在不斷精進當中。

此外,日本防衛相小野寺五典已經在8月中旬正式向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馬提斯)提出引進陸基神盾系統(Aegis Ashore)的要求。陸基神盾同樣搭配最新版的反彈道飛彈系統軟體,以及SM-3 Block IIA的使用能力。

唯一比較值得北韓「安慰」的是,威脅最大的SM-3 Block IIA須等到2018年,才能在美軍正式服役。而日本的兩艘愛宕級與南韓的三艘世宗大王級驅逐艦(皆為神盾驅逐艦),作戰系統正由美國升級中,雖然完成之後可使用SM-3 Block IB與SM-3 Block IIA飛彈,同樣必須至少等到2018年才會完成。而即使日本順利引進陸基神盾,也預計在2023年才具備作戰能力。這也增強北韓在這幾年加速彈道飛彈開發的動機。如果等到美日韓軍方的這些武器系統都到位,北韓的核武威脅可信度便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削弱。

經濟制裁誘發北韓主動出擊

軍事前景的惡化,構成北韓在過去兩年來不斷加速核武開發的主要動機。但自8月以來的連串行動,包括8月29日的飛彈試射,以及9月3日的第六次核試,還有一個更加關鍵的動機:聯合國安理會的擴大制裁。

聯合國安理會在8月5日通過的2371號決議,進一步擴大對北韓的經濟制裁,除了石油仍繼續允許進口外,北韓的外匯收入,理論上將僅剩在外國工作的勞工,而且人數不得繼續增加。當然制裁的真實效用,還有待聯合國會員國的落實,這正是過去制裁一直無法產生效用的主因,讓北韓得以使用各種辦法逃避制裁,繼續對外出口賺取外匯,維持經濟發展,甚至還能再創高峰:據南韓估計,北韓在2016年的經濟成長率達3.9%,創下1999年以來的最高紀錄。

2371號決議預計剝奪的10億美元北韓外匯收入,並非金正恩直接拿來發展核武的資金,所以不會影響核武的進度,但是對於北韓的經濟依然有所影響。短期或許無所謂,但長期來說未必有利。這有如美國在太平洋戰爭前對日本的連番禁運,雖然看起來不能立即制止日本的侵略,但實情是禁運的確對日本造成更大的壓力,迫使其不得不繼續擴大侵略以圖補救損失。

2371號決議或許正是北韓自8月以來更加主動出擊的關鍵理由。主要動機應該是報復,挑釁則是其次。第六次核試與飛越日本上空的中遠程彈道飛彈具有相同目的:向外界展示,北韓逐漸具有以核武發動攻擊的實戰能力,儘管可能還不能完全對美國本土實施精準打擊,但足以威脅東亞與西太平洋。北韓可能希望藉此讓美國在究竟是否要保護日韓兩國上產生猶豫,最終迫使美國獨自與其走上談判桌,單獨展開雙邊對話。

2017年9月3日,KCNA發布的一張金正恩較早時前往核武研究所視察,其中圖片內有一個看似正被研究作為搭載氫彈頭的模型。

2017年9月3日,KCNA發布的一張金正恩較早時前往核武研究所視察,其中圖片內有一個看似正被研究作為搭載氫彈頭的模型。攝:KCNA via Reuters

美國選擇一:武力

美國未來在朝鮮半島,可能有下列六種政策選擇:一、與北韓謀和;二、擴大對北韓的經濟制裁,特別是將石油納入禁運範圍;三、以武力拔除北韓全部的核子設施、以戰爭推翻金正恩政權;四、對北韓發起小規模秘密行動;五、持續增強對日韓的軍事援助;六、持續增強美軍在韓半島的部署。

以戰爭推翻金正恩政權,意味着幾乎將所有朝鮮半島周邊國家都捲入第二次韓戰,可以預期會產生極為慘烈的犧牲,以及對全球經濟、金融秩序的重大干擾,甚至破壞。這大概是最不可能的選項。

退而求其次,如果美軍只選擇對北韓的核子設施發動空襲,以拔除北韓的核武能力作為戰略目標,並不考慮展開以毀滅北韓、實現半島政治統一的全面戰爭,雖然理論上可行,但仍然保有傳統武力的北韓絕不會坐以待斃。核武已經等同北韓與金氏家族世襲統治的最後保命符,如果默默忍受美國將其拔除,還不如選擇對南韓與日本發動攻擊。因此這個政策選擇,同樣會導致半島發生戰爭,而且戰爭規模很可能會不斷上升,朝向以推翻北韓為目標的全面戰爭發展。

小規模秘密行動的可能性,見諸部分日本媒體的分析。主要是認為美國可以透過破壞北韓軍隊的通信網、擊沉其潛艇等秘密行動,讓金正恩見識到美國的軍事力量和決心,迫使其放棄發展核武。然而這些行動雖然在理論上同樣可行,實際上卻有一個大問題:必須做到什麼樣的程度,才能既對金正恩產生有效的威嚇,又不會引發半島戰火?如果一兩次秘密行動沒有效果,甚至失敗曝光,其後果同樣是災難性的。

美國選擇二:外交

也就是說,以武力解決北韓核問題最大的關鍵,就是相關各國是否已經準備好接受其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如果不願付出這種代價,最終還是必須回到外交途徑。將石油納入對北韓的經濟制裁,是目前最常被拿出來討論的選項,其基礎在於中國控制了北韓最少達80%以上的石油輸入,如果中國同意將石油作為禁運武器,或許能發揮殺手鐧的作用,逼迫北韓棄核。

這項作法聽起來非常具有吸引力,但關鍵問題有二。首先即是中國是否願意配合。眾所周知,中國始終表示石油屬於民生必需品,一旦列入禁運將導致北韓社會與經濟崩潰,產生大量難民。他們不僅會造成半島局勢的動盪,而且會大量越過中朝邊界,造成中國的嚴重國家安全問題。而在北韓進行第六次核試後,中國外交部雖然宣稱,也對北韓發出嚴厲譴責,但仍不願就石油是否列入聯合國對朝經濟制裁一事鬆口,反而祭出「取決於安理會成員討論結果」的推託大法。

事實上,中國不可能同意將石油納入對朝禁運實乃理之必然。外人皆認為北韓作為阻擋中國在朝鮮半島與美國的「緩衝國」。但今日而言,所謂的「緩衝」已非軍事上的意義,更重要的是藉由北韓的「搗亂」,分散世界各國對中國在東海、南海行動的注意力,分散各國對中國推動「一帶一路」可能帶來的地緣政治效應的關注,甚至讓各國為了北韓核問題而有求於中國。

如果中國真的同意將石油列入禁運,從而逼迫北韓最終棄核,那麼世界的關注就會完全聚焦在中國身上,這是中國難以抵抗的。而且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北韓未必就屈從這樣的壓力而棄核,但中朝立即反目成仇,北韓轉而從俄羅斯獲得更多支持,就像19世紀末的北韓王朝尋求沙俄保護那樣。

甚至還有一點,是秉持這種想法的人可能未曾縝密考慮的:如果來自中國的石油真是北韓如此明顯的罩門,難道北韓從沒想過如何防範?例如增加國內的石油儲備,以應付果真被斷油的情況。而假使北韓真的被聯合國安理會實施石油禁運,感覺到自己面臨重大生存危機,是否會以國內的石油儲備,在半島上發動軍事行動,以求扭轉局勢?

這並非危言聳聽。如果按照本文上述的以弱擊強邏輯,單單只是2371號決議就足以讓北韓主動出擊,那麼更加嚴重的石油禁運,也只能刺激出更大規模的反應。何況這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至少過去美國在1930年代對日本的禁運,最終導致了太平洋戰爭。北韓駐日內瓦國際機構代表部大使韓大成在9月5日強硬指出,如果美國繼續向北韓施壓,可能會繼續收到「禮物」。這就是一種明顯的升級反應暗示。儘管不能確知北韓將會升級到何種程度,但畢竟「狗急跳牆」,外界仍須有北韓可能孤注一擲的認識與準備。

還有一種外交途徑是對北韓退讓謀和,默認其核武國的地位。北韓兩次選擇在中國的「主場外交」舉行當天實施試射或核試,除了表達對中國配合美國的制裁路線的不滿外,某種程度來說也在向美國釋放另一個訊息:中朝絕非鐵板一塊,如果美國願意接受北韓的核大國地位,並與其簽訂和約,說不定北韓的核武會反過來成為中國的惡夢。

但對美國來說,問題並非如此簡單。姑且不論美國政府與人民在心理上,是否能接受北韓這樣一個弱小的敵對國家,竟然能取得與其平起平坐的核武國家地位,默認北韓核武國地位,隨之而來的很可能就是美國數十年來堅持的「防擴散」原則的崩潰。何況,如果承認北韓的核武國地位,也將面臨南韓與日本,是否也應核武化的問題。未來東北亞很可能出現核武化的兩韓與日本,這就使得日韓未必仍然再需要美國的核子保護傘,美韓同盟與美日同盟,很可能產生根本的變化。

因此,美國現階段也只能持續增強對日韓的軍事援助,以及考慮在南韓境內定期部署更強大的「戰略武器」,以嚇阻北韓。同時在國際上尋求對北韓實施更強硬的制裁。

2017年9月1日,日本北海道瀧川市居民因應朝鮮試射導彈意進行緊急演習。

2017年9月1日,日本北海道瀧川市居民因應北韓試射導彈意進行緊急演習。攝:Kyodo/via Reuters

長遠不利中國

雖然目前看來,美國在朝鮮半島瀕臨黔驢技窮的境地,但此一狀況長期來說,其實不利於中國。

朝鮮半島陷於戰火固然不利於美日韓三國,但也明顯不利中國發展。而目前的「不談、不和、不武」的狀態持續發展下去,將會不斷增強日韓兩國的軍事能力,尤其是美日同盟的彈道飛彈防禦能力。

這種能力雖說主要以北韓為目標,但同樣能轉來用於削弱中國的彈道飛彈嚇阻,而這正是西方認為,中國所謂的「反介入/區域拒止」(Anti Access/Area Denial, A2/AD)戰略的核心之一。從中國對薩德部署於南韓境內如此跳腳,即可一葉知秋。結果必然是長期而言,中國對美國介入東亞的嚇阻能力遭到明顯的弱化。

倘使美國真與北韓謀和,自甘於防擴散體系的崩潰,情況只怕同樣不利於中國。與美國簽署和約的北韓,勢必不需要再於經濟上處處依賴中國。過去的「緩衝國」,即使不會瞬間成為對中國潛在威脅最大的擁核國,也必然要求與中國平起平坐的地位,雙方的摩擦可想而知。

更糟糕的情況是,如果美國允許日韓的核武化,中國在東北亞勢必要同時面對三個區域核武國,這不僅是前所未見的新戰略結構,也會對三國和中國的關係造成新的變數,首當其衝的自然是中國的大國夢。這還不提東北亞的核武化,是否也會重燃台灣核武化的可能。

因此長期來說,中國還是應該在朝鮮半島,尋求與美國的合作為上策,莫為過時的冷戰反美思維影響,反而目光如豆,只為眼前失卻未來。

(王俊評,國立政治大學外交博士,專長為海洋戰略、國際關係、地緣政治。著有《和諧世界與亞太權力平衡》)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評論 王俊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