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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後素人作家寫書打撈越南難民故事,將冰冷數字還原人性掙扎

「現在我每次走到海邊,都會想起他們的故事,對海多一分敬畏。」


越南船民在香港,自1975年開始,香港共計接收約20萬越南難民。 攝:Peter Turnley/Corbis/VCG via Getty Images
越南船民在香港,自1975年開始,香港共計接收約20萬越南難民。 攝:Peter Turnley/Corbis/VCG via Getty Images

42歲的黃雋慧從小生活在沿海城市,先是香港,後是溫哥華,大海之於她,原是舒服的休憩之地,直到她遇見了一個個從越南乘船逃難出來的人,聽他們講大海上驚心動魄,生死攸關的經歷,甚至落筆紀錄這一切,才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現在我每次走到海邊,都會想起他們的故事,對海多一分敬畏。」黃雋慧對端傳媒說。近日,她帶着十二萬字的新書《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在港台兩地演講。她是素人作家,此前半輩子當數學老師,熱愛歷史和文學。她笑說,假若不是碰上讓自己難以平復的越南難民故事,當不會在不惑之年開始採訪寫作。

對兒時的黃雋慧而言,越南難民是遙遠又危險的存在。1975年,越戰結束,越共掌權,出於對兵役、共產政黨和排華氣氛的恐懼,無數越南華人賭上性命,拖家帶口,往香港和東南亞各國逃亡,引發了近代亞洲最龐大轟動的難民潮。難民前赴後繼,世界各國共迎來百萬越南人,光是香港,前後就有20萬人抵達。

1979年,英國政府在日內瓦簽署國際公約,宣布香港為接收越南難民的「第一收容港」,難民在香港獲得救濟後,再經甄別移居第三國家,從此往後十多年,越南難民成為港府的心頭大石,最初批准越南難民外出工作,後來則實施全封閉難民營。

「總聽說他們在難民營裏打架,出來偷東西,還有就是些冰冷數字,」黃雋慧記得,此外的印象,就僅僅剩下「不漏洞拉」這四個字——1988年開始,港府開始對難民實施甄別政策,電台每天都在廣播:「由現在開始,香港已經對越南船民實施新的政策......」;「由現在開始」的越南語發音是「不漏洞拉」,當時不少港人都以此開玩笑,戲稱越南人。

九七回歸前夕,黃雋慧舉家移民溫哥華,後來在國際學校當上數學老師,一度還曾移居大連教書。一次機緣巧合,她與認識十年的同事鄭老師在溫哥華吃飯聊天。原來鄭老師正是越南難民,飯局上細細回憶自己一家在越南的經歷,父親怎樣遭受迫害,母親如何抉擇讓哪個孩子先乘船逃難,鄭老師大弟的海上劫難經歷......

一頓飯下來,黃雋慧驚心動魄,她從沒想過,「不漏洞拉」這句玩笑話背後,是越南華人這般折磨的生命歷程。從鄭老師開始,她一個個尋找流徙各地的越南華人,從此投奔汪洋歷史,花了三年多時間打撈越南難民的人性故事,最後把筆下文字寄給台灣衛城出版集結成書。

《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

作者: 黃雋慧
出版社: 衛城出版
出版年: 2017-6-28

今天回頭看來,越南難民潮已告一段落,但有關此歷史的着作,特別是中文着作,依然可見不多,歷史有待補白。而另一邊,新一波難民潮正席捲全球,越南難民潮期間面對許多議題——如何定義「難民」?人道主義和本國資源分配之間的平衡在哪裏?如何協調難民和本國國民的生活?——依然沒有簡單答案。

對於如何處理難民問題,黃雋慧覺得今天的我們並沒有比數十年前聰明多少。但她希望,至少人們能更多了解並記住每一個投奔怒海的個人或家庭,畢竟,大海何其凶險難測,每一個選擇離開陸地,投身大海的人,都必定是因為陸地上的危險,已經遠遠超過了大海。

端傳媒獲得衛城出版授權,特此發布《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第七章章節<阿青的故事:告別啟德三十年>,乘船逃難抵達香港的時候,阿青還是個小孩子,她至今記得,香港人對他們一家非常友善,梅豔芳的歌陪她長大,後來前往加拿大定居時,她還特地帶上了一位香港老師在難民營中為她縫的一條被子。

《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作者黃雋慧
《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作者黃雋慧攝:林振東/端傳媒

<阿青的故事:告別啟德三十年>

二○一四年十月,加拿大西岸溫哥華島的阿青(Thanh)應一位好友的邀請,在一家社區大學分享她的船民經歷,並書寫自己的船民回憶錄。

我們能展開聯繫,是因為我曾做過一段關於香港啟德難民營的簡介。她說,她在一九八一至八四年就在啟德渡過,希望能蒐集更多資料。她的出現正是時候,就在前一天,我發現了一輯香港新近製作的得獎短片,叫《越—是看不見》,是香港樹仁大學新聞系學生的作品,訪問二○○○年以後長居香港的前難民,探討他們的生活狀況。我告訴阿青,短片開頭就有啟德的影像!

阿青現在住在溫哥華島的坎貝爾河(Campbell River),是一個三萬多人口的小城,那裡的越南人和華人遠比溫哥華市少,越裔家庭連同她自己的家,有三十到四十個,本來僅有的一家越南菜館幾年前還關了門。阿青以前在香港曾學會廣東話,但在小鎮,練習華語的機會很少,她看過香港學生製作的紀錄短片,沒想到自己告別啟德三十年,還聽得懂廣東話!

一九八一年,九歲的阿青和父母、二哥和三哥在北越上船。她很記得當年到了香港,先在一艘駁船上逗留了好幾天,輪候體檢的情景。她說,在香港的那三年多,比之前在越南的九年印象要深刻得多了。我告訴她啟德難民營其中一座建築,現在改為「明愛向晴軒」,為面臨家庭危機的人提供支援及避靜場所。她以為以往的啟德營早就不留任何痕跡了,很高興知道舊址尚有局部保留。她回過越南數次,帶兩個女兒去尋根,學習越語,但從沒有再到過香港,正計劃着二○一七年重遊啟德。

我和她在初步接觸後一個多月,她帶着媽媽和三哥坐兩個多小時的渡輪過來溫哥華市,兩兄妹專程過來和三十年沒見面的難民營學校(新秀學校)同學聚舊,我和阿青也來了一次聚會。

終於能親耳聽到一個北越人的故事,心中無比滿足—是神祕歷史面紗終於揭開的那種滿足,也是願望終於達成的那種滿足!

要麼一起生,要麼一起死—船號1553

阿青的家鄉位於廣寧省靠近中國邊境的一個村落,鄰近今日的熱門旅遊點下龍灣。要說阿青生來就是船民,並不誇張—她在船上出生,在船上居住,父母從事河運,以帆船運載建築材料。

她有三個哥哥,大哥很早就出來謀生,一九八一年,雖然中越戰爭名義上結束了,但邊境仍經常有炮火來往,阿青的大哥不想捲入軍事衝突,於是先帶着二十四人出海去,伴着帆船長大的他,順理成章擔任船長,成功到達澳門,獲安置在難民營。

不久,阿青這邊又有親人安排好船隻,為免被有心人揭發,父親當機立斷,立刻帶着全家上船出發,並擔任船長。這也是一艘帆船,二十二公尺乘六公尺左右,全靠風力沿着中國海岸慢行九十天,中途輾轉停靠了很多站,主要是避風。船上有坎事用具,可以煮食,途中還遇上純樸善良的中國漁民送贈糧食,兩國紛爭盡拋諸腦後。其中一次上岸,阿青的一個長輩打算用黃金換取食物,對方堅持不收黃金,送了些蘿蔔之類的食材讓他們帶走。

無論如何,伙食是無法和在家的時候相比的。一次航行到另一個中國口岸,有人送贈肥豬肉讓他們配熱飯青菜!正當阿青的一個長輩享受着她認為是全程最可口的一頓飯時,岸上有一個男人說了,你們的船太小了,孩子又多,旅程必定艱險,說不定會失敗的。他見船民當中有個兩歲左右的男孩,長得很標緻,是阿青的表親,就說:「不如我就代你們照管這小孩吧,如果你們順利登陸,香港也好,哪裡也好,那就寫信給我,我就送他過去,如果你們全船人遭到不測,那也至少留有一個後代嘛。」

誰能確定這個人的動機為何?小孩的媽媽一口拒絕:「我們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死。」

過了三個月,終於到了澳門,如果是機動船,兩星期就該到了。阿青的父親見澳門有大兒子,可互相照應,所以是登陸的首選,但那時澳門已不再收容船民,正好有一位神職人員過來探視,建議他們改去香港。

載有數百名越南難民的船隻,由美國艦隊所拯救,並護送至香港。這些難民當時暫時留在香港,直到香港政府安排他們移民到其他國家為止。
載有數百名越南難民的船隻,由美國艦隊所拯救,並護送至香港。這些難民當時暫時留在香港,直到香港政府安排他們移民到其他國家為止。攝: Bettmann / Contributor /Getty Images

延燒到難民營的南北越衝突

一進入香港境內,阿青只見萬家燈火,意味着要學習過城市生活。他們一通過檢疫,就被送進啟德開放營,阿青的爸媽和二哥都出外工作,自力更生。那時香港製造業發達,不僅牛仔服、可樂、燙髮棒、玩具等不同類型的工廠他們都去過,二哥也幹過地盤(建築)工人,媽媽則曾到新界近中港邊境處做過清潔工。從前不用做家務的阿青,也立刻負起擔子,九歲的她學會燒開水,用電飯煲,照顧一家飲食。幾個月後還能獨自外出買菜,幸好街市的人也很善良,沒有欺負外來的小孩子,還強調香港治安很好。即使經常要一個人外出,甚至要帶一個更小的表親去擠公車,她向來都覺得很安全。

母親在工作場所不時遇上很友善的人,一到節日就分贈水果等食物給她帶回營內。 總之,阿青眼中的香港人對船民都很友善,一位本地老師曾進營教過他們縫被套,香港的時光,跟着她去加拿大做紀念的,除了幾張照片之外,就是自己當年縫的被套了!宗教組織的志工就像大姊姊,安排各種活動,讓小船民有機會看見外面的世界,看見希望。阿青曾去南丫島和海洋公園玩,還有一次參觀本地學校,那裡的小學生都比她大,哥哥姊姊們和小船民聊天,還一起繪畫。這些來自社會各方的人願意伸出關懷之手,給他們艱難的童年帶來了些許生趣。

對於一個沒見過汽車的農村女孩,香港的雙層巴士和扶手電梯實在太過新奇,有如走進迪士尼的奇幻世界!她很懷念街邊的熟食小攤,一提起魚丸串、豆腐花、叉燒,就很興奮。

然而啟德營一九八二年的暴亂,她也不曾忘記過。當時年幼,不太明白來龍去脈,後來聽長輩回憶,南北越船民間的嫌隙存在已久,相互欺凌,營內瀰漫一片恐懼,大家都把鐵棒之類的武器藏在床底隨時做自衛用。當夜,其中一座營舍被縱火,人群大打出手,防暴警察來清場,所有在床上、床下藏有武器的人,一律拘捕,被捕的南北越人上以百計,少數罪行嚴重的人被監禁,其餘的不久就釋放了。

阿青的父親當時因忙着找工作,對營內日漸激化的南北越矛盾原本不太在意,直到那晚,警察闖進他們的營舍,命令全部人起床,驅趕到外面,才知道事態嚴重。有關當局對犯事者酌情處理,只要以後不再犯事,就算因此事而被監禁,仍有移民的機會。

經此一役,香港政府決定重開銀禧難民營,分隔南北越船民,把啟德的南越人,包括阮三武父子,遷移過去。並下定決心推行禁閉營政策,兩個月後付諸實行。七月二日起上岸的船民,不可出外工作,也不可自行煮食,希望減低難民進入香港的意願。

船號就是我們的收信地址

阿青一家的船號是1553。「在難民營的三年多,船號就是我們的收信地址,是一種身分證明。」沒錯,營舍可以搬遷,但難民船已經是過去式,不會改的。 阿青和三哥留在營內上學,每天的生活除了學習、做飯外,當然娛樂也不少得,全憑當年看劉德華演的《神鵰俠侶》,聽梅艷芳的歌。阿青和我用英語聊天時,還會夾雜着一些廣東話。

父親接受移民面試的時候,向聯合國人員提起澳門的大哥,希望能安排一家團聚,最後一家六口獲加拿大接收,移居卡加利市(Calgary)。一九八四年九月,阿青入境加拿大,她第一次踏足寒帶,看到人們說話的時候呵氣成霧,感覺驚訝。過了幾個星期,還下雪。入鄉隨俗的第一課,就是去救世軍舊貨店買禦寒衣物。初步安頓後,正巧大哥認識有人在溫哥華島做撿拾蛤蜊之類的手作小生意,於是在一九八七年舉家西遷往卑詩省。

她認識一位移居澳洲的朋友,坐的難民船在菲律賓外海沉沒,因她會游泳,即時抓着一件漂浮物,保住性命,是全船唯一生存的人,阿青回想過去的腳印,自覺萬分幸運。

越南船隻難民在香港島上的一個營地。1975年以來,共產主義的北越戰敗了美國支持的南方,20多萬越南難民在70年代末80年代抵達香港。聯合國難民委員會自1975年以來一直幫助安置了超過十三萬三千人,在美國和澳大利亞。照片攝於1989年4月1日的香港。
越南船隻難民在香港島上的一個營地。1975年以來,共產主義的北越戰敗了美國支持的南方,20多萬越南難民在70年代末80年代抵達香港。聯合國難民委員會自1975年以來一直幫助安置了超過十三萬三千人,在美國和澳大利亞。照片攝於1989年4月1日的香港。攝:Gerhard Joren/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專欄】啟德難民營

阮三武和阿青住過的啟德難民營,由於多數船民居住的時間都不太長,所以有關啟德的演變敘述得比較鬆散,他們提起年分時,互有矛盾。

啟德難民營以前是英國皇家空軍基地,位於舊啟德機場附近,一九七八年成為「啟德越南難民營」,由懲教署接管,啟德留給船民的一個深刻印象,就是每當有飛機飛過,營內的窗戶和電視都顫動起來。

一九八九年,香港實行甄別政策後,啟德稱為「啟德越南船民離港中心」,由民安隊管理,過了幾年,又再調整用途,轉為「啟德越南船民轉介中心」,專門收容懷孕的越南婦女,孕婦的家人全都移送到大鴉洲羈留中心。啟德的所有難民設施,在一九九八年正式關閉。

為改善難民學童失學的情況,啟德在一九八三年曾設立新秀學校,學校由一個空置營舍改裝而成,旁邊的營舍專門收容孤兒,學校由聯合國難民署出資,香港基督教難民服務處(基督教勵行會前身)負責管理,學生每月付港幣四十五元作學費,全盛時期有逾八百名學童入讀,第一個校舍關閉後,徵用附近另一座建築(九龍觀塘道二號,即現在的新秀大廈—基督教勵行會總部),有船民回憶早期曾在一部舊雙層巴士改裝的學校上課,可惜大家一直都無法找到這輛黃色雙層巴士的照片。

祖堯天主教小學在一九八八年曾開放學位讓香港難民營出生的船民學童就讀,一度遭本地家長反對,有些船民學生後來移居外國,事過三十年,取出班級照片上網分享,舊日的風風雨雨,頓成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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