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州:卡塔爾斷交潮,兩股阿拉伯潮流背後的特朗普因素

特朗普入主白宮成為海灣國家關係的新拐點,阿布扎比王儲和該國的實權人物決定藉機重塑中東地區的權力格局。


6月5日,七個阿拉伯海灣國家宣布與卡塔爾斷交,驅逐卡塔爾外交官出境。
6月5日,七個阿拉伯海灣國家宣布與卡塔爾斷交,驅逐卡塔爾外交官出境。攝:John Macdougall/AFP

6月5日,沙特阿拉伯(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聯)、埃及、巴林、也門(葉門)、利比亞(位於東部的政府)、馬爾代夫(馬爾地夫)等七國宣布與卡塔爾(卡達)斷交,驅逐卡塔爾外交官,海灣三國(沙特、巴林、阿聯酋)封鎖了對卡塔爾的海陸空聯繫。

此外,阿聯酋還禁止卡塔爾公民進入阿聯酋或在阿聯酋境內旅行,由沙特領導的也門阿拉伯聯軍也宣布結束所有與卡塔爾方面的合作。四國在官方聲明中均提到了卡塔爾「煽動輿論、支持恐怖組織、干涉別國內政」等罪狀。其實,當前的外交風波是5月底卡塔爾埃米爾(卡塔爾的君主)「錄音門」事件的持續發酵。當時,卡塔爾埃米爾在軍校畢業儀式發言中稱伊朗是中東地位穩定的重要力量,哈馬斯和真主黨應被視為抵抗組織,且暴露了卡塔爾與美國特朗普(川普)政府在外交政策上的嚴重分歧。

此番發言被錄音洩露後,引發軒然大波。雖然事後卡塔爾官方通訊社迅速否認了言論的真實性,但沙特、阿聯酋和埃及等國仍據此封殺卡塔爾媒體。那麼,從封殺媒體到斷交,是沙特、阿聯酋和埃及被迫的反應,還是有計劃打擊卡塔爾的「組合拳」呢?筆者傾向於後者。

海灣新「太子黨」的聯合

事實上,此次斷交風波是阿拉伯海灣地區聯盟重組的指標性事件。沙特和阿聯酋一向認為穆斯林兄弟會(穆兄會)是對自身政權的最大威脅,阿聯酋更是從上世紀90年代起就禁止了穆兄會在其境內的活動。而卡塔爾則是長期通過支持穆兄會勢力來獲得地區影響力的。

沙特和阿聯酋首次公開顯現與卡塔爾的矛盾,是在「阿拉伯之春」後,當時卡塔爾選擇在發生動盪的阿拉伯國家支持穆兄會勢力上台,而沙阿兩國則對大部分原政府力量提供了政治和軍事支持,尤其是埃及,利比亞和也門三國。

2014年3月,海灣國家內部矛盾達到頂點,沙特、阿聯酋和巴林三國宣布召回各自駐卡塔爾大使,以抗議卡塔爾干涉海合會成員國內部事務。在周邊國家強大的媒體攻勢和經濟封鎖下,卡塔爾被迫在媒體話語上讓步。直到2015年1月23日,沙特前國王阿卜杜拉去世,海灣國家對卡塔爾勢力的打壓才出現了緩和。

沙特新任國王薩勒曼(沙爾曼)徹底更換了前任的行政班底,同時其外交政策的重心也轉向也門問題,與阿卜杜拉國王時期的盟友胡塞武裝開戰,與土耳其關係也從敵對變為戰略同盟。在利比亞問題上,沙特新政府也轉向消極介入的中立態度。在與埃及關係上,沙特不再像阿卜杜拉國王時期一樣無條件地支持埃及現政權。

自此,沙特和阿聯酋的利益出現分歧,沙特國王薩勒曼和王儲穆罕默德.本.納伊夫傾向選擇卡塔爾作為戰略同盟而非阿聯酋。卡塔爾也順勢向沙特的政策靠攏,不僅在阿拉伯地區舞台上處處配合沙特的政治軍事計劃,也在兩國存在分歧的埃及問題上保持低調。這樣的形勢從薩勒曼國王上台後持續了兩年時間。阿聯酋和埃及雖然長期和卡塔爾存在矛盾,但礙於沙特在2015年王位更替後的政策軟化,只能對卡國隱忍不發。

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宮成為海灣國家關係的新拐點,阿布扎比(阿布達比)王儲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和該國的實權人物決定利用這個機會,重新塑造中東地區的權力格局。

阿布扎比王儲進行了雙向聯動部署:第一,他主動向特朗普輸誠,讓後者相信自己是美國在中東事務上值得信賴的地區領袖;第二,他說服沙特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能助其最終成為沙特掌權者,並恢復美國人對其的信任。

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導,在特朗普就任前的2016年12月,阿布扎比王儲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就在紐約會見了候任總統的顧問;在2017年1月11日,他又在杜拜(迪拜)秘密會見了美國黑水公司創始人埃里克.普林斯(Erik Prince)和俄羅斯方面人士,協調了特朗普和普京的私下溝通管道。據此,阿布扎比王儲成為特朗普在阿拉伯世界的首要參考來源,也成功塑造了他在沙特政要心中的關鍵角色。

美國為反卡塔爾行動背書

儘管奧巴馬(歐巴馬)政府將海合會國家作為整體盟友來對待,但特朗普傾向於視沙特和阿聯酋為其中東政策的核心支柱。這一方面是因為前文提到阿聯酋的強大公關力量,另一方面也是由於特朗普政府的核心成員,包括國防部長馬蒂斯和中情局局長蓬佩奧對穆兄會和伊朗的觀點與沙特和阿聯酋更加接近。

沙特和阿聯酋成為美國中東政策的支柱已是不爭的事實,今年1月美國和阿聯酋在也門的聯合軍演不過是未來眾多共同行動的開始。

自從5月下旬開始,美國的各種公關活動中就開始嚴厲指責卡塔爾「支持恐怖主義」,其中最醒目的就是美國「保衞民主基金會」在5月23日卡塔爾「錄音門」前幾個小時在華盛頓召開的會議,名為「卡塔爾與穆斯林兄弟會的全球分支機構:美國新政府需考慮的新政策(Qatar and the Muslim Brotherhood's Global Affiliates: New US Administration Considers New Policies)」專題研討會。

在會議中,美國前中東問題特使丹尼.羅斯、前美國防長羅伯特.蓋茨(勞勃.蓋茲)和美國眾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埃德.羅伊斯批評卡塔爾政府對美國反對穆兄會和哈馬斯的政策陽奉陰違,且卡塔爾旗下的媒體極大地煽動了中東地區地極端主義,並提議美國將中央司令部和其他軍事基地從卡塔爾遷往阿聯酋駐紮。

近期 GlobalLeaks 洩露的郵件顯示,阿聯酋駐美國大使奧泰巴(Yousef Al-Otaiba,尤素夫.歐泰白)在上述會議向前美國防長蓋茨轉達了阿聯酋王儲對蓋茨的問候,並暗示蓋茨在會上對卡塔爾施壓。蓋茨則回覆說,此次會議讓他有機會「讓某些人多加注意了」。

美國國務卿蒂勒森也在和澳洲官員會晤的間隙中,含蓄地表達了對沙特和阿聯酋斷交行動的支持。他說,「我想,我們正在見證(中東)地區出現越來越多的挑事者。很明顯,這些國家已經到了需要採取行動來處理分歧的時候了。」

卡塔爾君主塔米姆。
卡塔爾君主塔米姆。攝:Bandar Algaloud/Saudi Royal Council Handout via Anadolu Agency

對地區形勢的影響

一、也門:以分治換止戰

在之前提到和沙特結盟的兩年中,卡塔爾和其他海灣國家的也門政策接近。但在此之前和之後,卡塔爾的立場是完全不同的。卡塔爾在也門的戰略利益是維持在哈迪政府管理下的國家統一,以抵制政治真空產生後胡塞武裝的威脅。而與卡塔爾不同,阿聯酋認為也門止戰的路徑應該是南北分治。

長久以來,沙特也支持哈迪作為也門合法總統對全國領土的收復,但是其領導的聯軍目前在也門舉步維艱,幾乎要永久地陷入與地方武裝的消耗戰之中。

因此,在阿聯酋王儲的影響下,沙特副王儲決定改變本國對也門的戰略。目前,阿聯酋正在也門南部支持組建名為「安全紐帶」的武裝,以替代也門哈迪政府的軍隊,成為與南部穆兄會背景「改革黨」抗衡主要力量。我們從以下的事件報導可以窺見,沙特已經和阿聯酋在也門事務上單獨協調,拋棄了卡塔爾長期支持的穆兄會「改革黨」勢力,作為哈迪政府的政治簇擁。

  • 2月12日,也門總統哈迪宣布向「安全紐帶」軍移交亞丁新機場,阿聯酋空軍提供協助。

  • 3月27日,也門總統訪問阿聯酋,受到隆重歡迎。

  • 5月3日,阿聯酋成立也門事務協調最高委員會,也門和沙特參與其中,卡塔爾被排除在外。

  • 5月4日,「安全紐帶」軍領袖發表「亞丁歷史宣言」,宣布也門南部獨立,併成立過渡委員會。該武裝遍布亞丁城區,並焚燬「改革黨」機構。

  • 5月5日,沙特召見「安全紐帶」軍領袖進行了為期一個星期的閉門會談,後者隨後前往阿聯酋。

二、利比亞:卡扎菲舊部回歸

在2011年利比亞爆發革命後,卡塔爾和阿聯酋都分別支持了不同的反對派組織。在卡扎菲(格達費)政權被推翻後,利比亞成為兩國進行地緣政治博弈和進行代理人戰爭的場所。阿聯酋,連同俄羅斯和埃及,支持以托布魯克(圖卜格魯)為基地的卡扎菲舊部哈福特(哈夫塔爾)將軍;卡塔爾連同土耳其和蘇丹,支持由伊斯蘭主義者主導的的黎波里政府。

此前,卡塔爾的黎波里陣營的盟友服從利比亞各方在摩洛哥簽訂的《薩赫拉特協議》,向以薩拉傑(Fayez Sarraj)為首的利比亞聯合政府移交政治和軍事權力。但是隨後,阿布扎比王儲成功說服美國、俄羅斯和聯合國將該協議束之高閣,而將薩拉傑和哈福特在5月初召喚到阿布扎比重新談判,並形成新的總統委員會。

卡塔爾和土耳其所支持的利比亞武裝一直拒絕承認阿布扎比主導的政治協議,並在特朗普訪問沙特期間攻擊了哈福特下屬的軍事基地,造成了數百名士兵死亡。如果在斷交風波後卡塔爾外交政策出現收縮,那麼利比亞極可能在阿聯酋的主導下,進入哈福特的掌控之中。

三、卡塔爾重回封鎖

在阿聯酋的倡議和沙特的支持下,阿拉伯主要國家決定開始打壓卡塔爾在中東地區的勢力。特朗普出席在利雅德的美國伊斯蘭峰會,並提出組成地區反對極端主義和反對伊朗的同盟,該理念已不由得卡塔爾接受或者拒絕。在特朗普前往利雅德之前三天,他在華盛頓會見了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據說會見結果後者極其失望,這與利雅德峰會達成的積極成果形成鮮明對比。

從封殺媒體到突然斷交,沙特—阿聯酋—埃及三國將卡塔爾逐出國際舞台的意圖明顯,他們利用「支持恐怖主義」的罪名和取締美軍基地的威脅迫使卡塔爾在也門、利比亞和埃及問題上讓步,並停止和土耳其的同盟關係。

長久以來,美軍在卡塔爾的駐軍間接為該國提供了軍事庇護,以及賦予了它對華盛頓決策的政治影響力。因此,一旦美國中央司令部和軍事基地的撤出,卡塔爾的地區政策將失去施展的基礎。

在新的國際和地區形勢下,卡塔爾為求自保,有兩種可能:一、和土耳其繼續走近,並遠離美國主導的阿拉伯遜尼派陣營;二、對其外交政策進行全面收縮。

而根據美國與阿拉伯盟友的策劃,也門可能會在南北分治的情況下暫時休兵,而利比亞會在聯合國的協助下組建由前卡扎菲政權將軍哈福特領導的統一政府。穩定求發展還是革命求改變,我們作為外人很難判斷阿聯酋和卡塔爾為代表的這兩股阿拉伯潮流孰對孰錯,只能繼續保持觀察,等待歷史的檢驗。

(段九州,開羅美國大學訪問學者)

【編者按】:原文題為「海灣國家政局翻轉,特朗普是最大變量」,刊於中東研究通訊,《端》傳媒經作者授權編修轉載。

參考資料:

James M. Dorsey, Saudi-UAE campaign to isolate Qatar and Iran puts Muslim nations in a bind

http://ida2at.com/muhammad-ben-zayed-coup-qatar/

Giorgio Cafiero,Daniel Wagner,The UAE and Qatar Wage a Proxy War in Lib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