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觀察

當共青團也開始討論Dota和網癮……

有什麼比 Dota 更好呢?一局又一局投注所有的智力和意志。它能夠宣泄荷爾蒙,維護穩定,並且教育年輕人,應當聽從「國家的意志」。


從2003年起,電子競技就是中國國家體育總局承認的競技項目。十幾年來,在中國的主流視野中,電子競技的大眾接受度也日漸提高。
從2003年起,電子競技就是中國國家體育總局承認的競技項目。十幾年來,在中國的主流視野中,電子競技的大眾接受度也日漸提高。攝:Imaginechina

今年3月14日,共青團中央在微博發布了長文《「敖廠長疑似『被人威脅』事件」全過程》。這起事件的大致情況是:知名遊戲主播「敖廠長」製作了一期揭露《盜墓筆記》頁遊涉嫌虛假宣傳的視頻,但發布後不久就刪除了,之後敖廠長發微博暗示自己是被威脅才刪帖。共青團中央梳理了此次事件,並批判了遊戲廠商靠威脅公關的行為。

這是共青團中央首次直接介入遊戲圈的糾紛,以一種主持公義的立場出現。在此之前,這個群團組織的中央喉舌,已經數度參與和遊戲相關的話題。在1月18日,共青團中央的知乎帳號回答了「玩Dota真的純浪費時間麼?」的問題,收穫了 5000 贊,這也是其知乎帳號贊數最高的回答之一。而在去年10月24日,共青團中央旗下青微工作室製作的遊戲《重走長征路》成為了橙光遊戲當週分享排行榜第一。

關注電子競技,介入遊戲圈糾紛,自己發布遊戲——這並不像是一個國家級群團組織會做出的事。但細細分析,共青團中央與遊戲有關的每一件事,背後都顯現出其組織性質與意識形態功用。

為什麼共青團要關注Dota?

從2003 年起,電子競技就是中國國家體育總局承認的競技項目。十幾年來,在中國的主流視野中,電子競技的大眾接受度也日漸提高。除了玩家群體擴大、賽事愈發規範之外,一個重要的因素是:電子競技,是十幾年來中國代表隊極少數獲得世界冠軍的集體競技運動。

尤其是在 Dota 2 這個項目上,中國俱樂部獲得了 2012 年、2014 年和 2016 年 Dota 2 國際邀請賽的冠軍,每一次都令中國玩家熱血沸騰歡欣鼓舞。2016 年 Wings 戰隊奪冠後,隊員身披中國國旗的照片被廣泛轉發。

競技體育向來與「國家」「民族」等話語密不可分。相較於足球、籃球方面的頹勢,Dota 2 的中國奇蹟顯然是一次民族主義在運動領域難得的宣泄。

共青團中央會抓住這個機會,簡直是理所應當的。想一想「共青團」的全稱:共產主義青年團。青年自然熱血且喜好娛樂,共青團中央的新媒體機構也普遍是年輕人,根據各個媒體的報導和共青團中央自己的披露,其平均年齡在 25 歲上下,恰好也是國內 Dota 粉絲最為集中的年齡層,他們操作這個話題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更重要的是,「共產主義」與集體主義密不可分。在當下的中國,共產主義話語早已失色,基層的集體組織幾近崩解,對於年輕人來說,感受「集體」概念,很大程度上就是通過遊戲中的組隊配合。共青團中央談論 Dota,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棄置失效的共產主義話語,而將遊戲中的「隊伍」,與國家、民族掛鈎。

團中央在知乎回答裏是這麼說的:「比象棋更加先進的是,DOTA 更加像一場真正的戰爭!所以它可以更加貼近歷史!就說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以後的立國之戰!朝鮮戰爭!當我們穿越到1950,把北京貼到世界之樹和帥的位置,把華盛頓貼到冰封王座和將的位置,仁川登陸,就是聯合國軍的車馬炮堆到了上路高地!第七艦隊橫插台灣海峽,就是下路兵線被斷!」

這種比喻未必貼切,因為它抽出遊戲的幾個名詞概念,又抽出幾個歷史事件,將其強行對應,實際上是把遊戲強行嵌合在國家意識形態所塑造的扁平化歷史圖景中。但因為「戰爭」、「遊戲」的刺激性,這種比喻又相當具有感染力。

在比喻之後,團中央又發出號召:「少年!這個時候你不應該買活參戰?@老兵尹吉先 們立刻準備!這個時候你不應該 5TP 回援?錢學森們馬上響應!你還在貪戀那幾個人頭?你還在野區FARM 自己那幾根樹枝?」

「算了吧!沒有隊友你什麼都不是!沒有團隊你什麼都做不成!沒有祖國的強大,你有什麼榮耀!保家衞國,抗美援朝,就是Defense of Our Home!」

這又順理成章地引入到了國家主義意識形態的語境中。「沒有國家你什麼也不是」,進而屏蔽「保衞誰?」、「誰受益?」、「是否值得保衞?」、「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究竟有何關係?」等一系列問題,而這些問題本是用來解構僵化的國家主義與民族主義。

當亞文化群體進入主流

如果把視角拉遠一些,共青團中央試圖借談論 Dota 來播散國家意識形態,這事兒不免有些反直覺。當下中國的電競選手們大多來自「社會邊緣」,十幾歲輟學在社會上浪蕩,而電競粉絲們絕大多數也不被主流看好,「玩遊戲」在中國大部分地區的家長眼中仍然是件惡事。如果放到六十年代,這些年輕人就是嬉皮士,「日天日地日自己」,衝着那些壓抑他們的事物怒吼:去你的主流、家長、國家、政府……

問題是,在21世紀初的中國,亞文化群體的反抗性非常弱,威權政府壓制反抗,學校和家長完成規訓,而消費社會本身會解構和削弱反抗。動漫圈、遊戲圈和明星粉絲圈,所求的大多也就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來自主流的鄙棄目光,閉門享受自己的樂趣。

而這樣「歲月靜好」的日子往往也不能持續,中國的威權傳統賦予了家長對於子女的無限處置權。楊永信及其「網癮戒治中心」是一個極端的案例,事實上網戒中心通過電擊、磕頭操、批判大會所「治療」的對象,不僅是所謂的「網癮少年」,還有同性戀、不婚主義者以及其他與「主流」不相容的年輕人。

「網戒中心」實際上是政府、監獄和學校的合體,處在整個中國威權結構的中層,其下是一個個家庭,其上是更高一級的國家機關及其支配者。年輕人的亞文化群體直接受到下層和中層結構的壓制與規訓,一部分人無法忍受。當他們試圖反抗併發出自己的聲音時,會選擇向上看。

這也是「小粉紅」等新一代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群體誕生的根源之一。「翻牆遠征 Facebook」的主力是動漫粉、網文粉等亞文化群體,國家默許並鼓勵這種行為,這讓亞文化群體有了一時的自由,並獲得了「參與歷史」的宏大敘事使命感。

共青團中央為翻牆遠征喝彩,贏得了「小粉紅」的心。這是一個親切、年輕的同類,並且它還處於安全的高位,擁有各種權力——就像女性向網文中時常出現的那種世家公子。而在 2016 年下半年媒體抨擊「網戒中心」的高潮中,共青團中央也謹慎而及時地說了「公道話」:反對電擊,反對「網癮」的簡單提法。這就讓那些被學校和家長壓抑的年輕人們感到出了一口氣:畢竟是上層機構發言了。除了那些最慘重的網戒中心受害者之外,大部分外圍的輕度威權受害者都放棄了對威權本身的反思和抵抗,進而團結在共青團中央周圍。而當共青團中央談論遊戲時,這種效果就更明顯了。

與搖滾樂等此前所有的亞文化媒介不同,遊戲幾乎天生適合成為一種規訓工具:它更側重體驗,輕視表達;不論是鍵鼠操作還是手柄操作,都容易形成身體記憶。在電子遊戲最初在中國流行時,國家級媒體曾經痛批其為「精神海洛因」——由於迅速的反饋和感官刺激,遊戲的確是強成癮性的。

只不過固化的「主流」不接受它,家長訴諸「網戒中心」來進行強制規訓,目的是讓年輕人「重新做人」、「努力上進」——某種意義上是「望子成龍」,讓子女在威權等級秩序中向上攀登。但這反而將遊戲亞文化群體一時間逼到了「主流」的對立面。

當這一代年輕人逐漸成長,獲得了一定的話語權,「主流」開始讓步,而最上層的國家意識形態機關將他們逐步收編,讓「遊戲」歸於原有的工具性位置。

有什麼比 Dota 更好的呢?在封閉的戰場裏,一局又一局,不問目的地無盡戰爭,投注參與者所有的智力和意志。它能夠宣泄荷爾蒙,維護穩定,並且教育年輕人,關於戰爭的目的,應當聽從「國家的意志」。

共青團所隱瞞的那些東西

在敖廠長事件中,共青團中央這樣表態:「年輕人,不要怕,你所在的國度終究是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有理有據的言論自由註定是我們最神聖的權利和共同抱持的信仰。要知道,你們怎樣,祖國的未來便是怎樣。你若不曾灰心,祖國便充滿希望。」

矛頭所指,自然是資本。聯繫共青團中央之前聲稱的「趙薇公關刪帖」,它自然是站在政治權力的立場上,抨擊資本對於公民個人權利的威脅。諷刺的是,共青團中央還小心翼翼地在「言論自由」前加上「有理有據」四字,生怕自己犯政治錯誤。

然而事件的結果卻顯得烏龍:《盜墓筆記》頁遊開發商「遊族」之後發布了澄清公告,放出了聊天截圖,截圖顯示並不存在所謂的「威脅」,而是敖廠長在接受了遊族的公關後,想要自己找一個台階下,於是對外聲稱是被迫刪視頻。根據我對遊戲行業的了解,這個說法是可信的,幾乎不會有廠商會採用「威脅刪除」的方式來解決此類問題,他們沒有這個能力去搞定「威脅」之後的一系列麻煩事。

遊族澄清後,共青團中央一言不發。實際上,威脅玩家和主播刪帖,這樣的事情反而是共青團最有能力做,甚至不會有人敢於去揭共青團在遊戲方面的污點。

共青團不僅是一個群團組織,也是一個經濟實體。共青團旗下有名為「中青聯創」的基金,除了「支援青年創業」之外,也在各個領域進行投資。在遊戲領域,共青團最為著名的公司是「中青寶」,而中青寶最為著名的遊戲名為《300 英雄》。

《300 英雄》也是一個類似 Dota 的對戰遊戲,事實上游戲的地圖、UI,大量抄襲了騰訊代理的遊戲《英雄聯盟》。而所謂的「300 英雄」,形象全部來自於日本動漫、歐美電影,並且沒有支付任何版權費。其中有相當多的形象,例如《火影忍者》的人物,在國內是由騰訊等大公司代理,然而就算以騰訊的法務實力,也不敢在此方面進行維權。而通過這些無成本的形象,《300 英雄》吸納了大量玩家,低調地創造着不斐的收益。

也就是說,共青團從這家流氓企業裏獲得收益,自身屬於國有資本。而在明面上,它還怒斥民營資本(儘管遊族也的確做了缺德事),並且在知乎上借遊戲宣揚國家主義意識形態。

這才是近年來民族主義、國家主義令人厭惡之處。當宣傳的調子越高,所試圖染指的領域越多,其遮蔽的部分也就越多。當威權的頂層用慈愛和「理解」的幻象塑造出底層的新偶像,它們同時也在吸取底層的精神供養和物質供養,並在實質上支持着中層威權機構對底層的壓抑與規訓。

在國家的利維坦上,長着無數張微笑的面具,共青團中央,只是那個笑得最甜的而已。

(楚大毛,遊戲從業者和行業觀察者,暫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