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勢

治標不治本的特朗普圍牆,擋不住的墨西哥移民

美國南方已形成一半美國式、一半墨西哥式的混合的社會,使原先割讓予美國的土地再度墨西哥化。


美墨邊境圍牆。
美墨邊境圍牆。攝: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墨西哥因戰敗而割讓予美國的土地,蔚成奇卡諾文化,讓後來的墨西哥新移民不必融入美國社會,就有在自家地盤的感覺。再加上經濟與家庭因素,美墨邊境的圍牆,阻擋不了懷有美國夢的墨西哥人和其他拉丁美洲人。

奇卡諾文化

從選舉口號到發布築牆行政法令,各界無不隨着特朗普(川普)的一舉一動,熱烈討論美墨邊境這道牆。最初,議題圍繞在非法移民、美國國家安全、墨西哥是否買單。近來,則聚焦於新牆的規格、招標和預算。特朗普理想中的邊境牆高度介於5.4公尺至9.1公尺之間,而且深植地下1.8公尺;不僅無法攀越,也難以鑿地道。如此規格導致築牆預算高達216億美元,在共和黨不支持下,築牆工程勢必延後執行。

這道充滿話題的牆對墨西哥而言,無疑是一道歷史傷痕,此時此刻要墨西哥負擔築牆費用,確實令墨西哥相當難堪,甚至不悅。這道歷史傷痕必須從得克薩斯事件談起。1835年,得克薩斯(Texas,德克薩斯)脫離墨西哥而獨立建國,爾後得克薩斯與墨西哥之間,因邊界劃分不清時而起紛爭,墨西哥有意再次併吞得克薩斯,得克薩斯卻於1845年併入美國領土,成為美國第二十八州。美墨雙方因得克薩斯事件而於1846年爆發戰爭,結果墨西哥大敗,不僅永久喪失得克薩斯,割讓上加利福尼亞、亞利桑那、新墨西哥、俄亥俄、科羅拉多、猶他、內華達,換得1825萬美元的補償。

自此,美洲被分為拉丁美洲和盎格魯撒克遜美洲,一個是四分五裂,另一個則強大富裕。就在這兩個迥然不同的區域之間,悄悄沖積出「奇卡諾」(chicano)文化。「奇卡諾」最初指生長在墨西哥故土的居民,後因墨西哥戰敗而割讓土地予美國,在歷史的偶然之下成為美國人,後來擴及講西語的拉丁裔。

在膚色體質和文化背景的差異下,奇卡諾族群或多或少被排拒在美國社會之外,而自成一個封閉的社會。奇卡諾社會在保留墨西哥的語言、飲食、風俗、習慣、信仰等之餘,並受到美式風格濡染,而蛻變為一支獨特的新文化,甚至在1960年代蔚為奇卡諾運動,成為墨裔弱勢族裔的真情吶喊,試圖爭取社會地位和尊重,進而將那一聲聲的吶喊化成音樂、電影、繪畫、文學等藝術語言,驚豔美國各界。

奇卡諾文化儼然磁鐵一般,吸引着墨西哥人,讓後來的墨西哥新移民不必融入美國社會,就有在自家地盤的感覺,而這是其他移民所沒有的感覺。昔日,移民美國必須遠渡重洋;自由女神像是來自歐洲等外國移民進入美國門戶的象徵,艾利斯島則為移民必經的關卡。不過,位於紐約市的自由女神像與艾利斯島卻不適用於墨西哥移民。美墨邊境長達3142公里,又有「南方邊境」之稱,自1965年以降,墨西哥人開始湧入美國,移民數目穩定成長,其中還包含非法移民。

經濟與家庭因素

惟有墨西哥等國本身的經濟發展穩定,提供足夠的就業機會,非法移民數量才有減少的可能。

除了奇卡諾文化之外,尚有經濟與家庭這兩項因素促使墨西哥人不斷非法移居美國。

經濟方面,墨西哥約每6年即發生周期性的經濟危機。為了改善經濟,墨西哥與美國、加拿大簽訂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於1994年正式生效。其實,這是一紙美墨不對等條約。以農業為例,墨西哥政府為了履約,廢除糧食作物的調節機制、取消關稅及農產品進口配額、刪除小規模農戶的補貼,迫使農民以低於成本價格出售玉米及其他作物,不少生活無以為繼的農民只好流浪至邊境的保稅工廠(註一)謀生,最後非法入境美國。

此外,墨西哥經濟過度依賴保稅工廠,以致本身的工業及製造產業停滯不前,未能為國內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許多年輕人因而出走。墨西哥人的家庭觀念重,十分團結,取得美國公民權的墨西哥移民對美國社會的認同度低,不僅經常往返美墨之間,協助更多親友移居美國,同時也會提供親友在成功移民後的相關資源。因此在連鎖移民效應下,美國的墨裔社會快速擴張。

換言之,美國南方已形成一半美國式、一半墨西哥式的混合社會,使原先割讓予美國的土地再度墨西哥化。在亞利桑那、新墨西哥等州,處處散發墨西哥風情,路名街牌是西班牙文,西班牙語彷彿官方語言。再者,墨西哥移民因地利之便,經常往來美墨兩國,造成美墨邊境的界線逐漸模糊。

1960年代以降,危地馬拉(瓜地馬拉)、薩爾瓦多、尼加拉瓜等中美洲國家相繼發生內戰,30多年來,超過30萬的中美洲人死於內戰,造成上百萬人流離失所。墨西哥北鄰美國,南與中美洲接壤,又與這些國家一樣以西班牙語為母語;因此,數以萬計的中美洲內戰難民先非法入境墨西哥,以墨西哥為跳板,再伺機穿越南方邊境進入美國。

墨西哥人和其他拉丁美洲人持續湧入,拉丁裔社會的影響範圍逐漸擴及全美國。於是,美國自1994年以降,開始在加利福尼亞州設立第一道圍牆,如今已築有圍牆及柵欄之處已達1050公里,占邊境總長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就是沙漠、山岳、溼地、河道及格蘭德河(Río Grande)等險峻的天然屏障。然而,無論人工圍牆、抑或天然屏障,均阻擋不了懷有美國夢的墨西哥人和其他拉丁美洲人。惟有墨西哥等國本身的經濟發展穩定,提供足夠的就業機會,非法移民數量才有減少的可能。在治標不治本的思維下,特朗普提議興建一道新牆來防止非法移民。

這道新牆除了費用遠遠超出預算之外,尚衍生出其他爭議。若為了築牆而改變格蘭德河的河道,將破壞環境,一旦下雨附近城市必氾濫成災,危及居民身家性命。在美墨之間夾着「托荷諾.歐登」(Tohono O’odham)原住民保護區,居民過着半漂泊的傳統生活,原來的邊境舊牆已將保護區劃分為二,造成居民移動時的不便;未來不可攀爬的高牆,無疑會徹底破壞居民的傳統文化與生活資源。

目前美墨因這道牆而處於緊張關係,特朗普執意要墨西哥支付新牆的費用,墨西哥斷然拒絕;因此,特朗普揚言將向墨西哥徵收20%的進口商品關稅,或者提高墨裔美人匯款回家鄉的手續費,變相收取築牆費,而墨西哥可能採取類似措施,徵收邊境稅,使美國進口的商品更貴。

未來的新牆是否有效阻擋非法移民仍有待考驗,卻引起諸多爭議,不能不審慎。

(陳小雀,淡江大學西語系、拉丁美洲研究所教授、外語學院院長)

註一:保稅工廠泛指經海關批准,用免稅進口的原材料、零配件進行加工、製造外銷商品的場所。

如果你願意付費成為我們的端會員,請按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