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沙:一種關注

林家興:中國國民黨在台灣,還有未來嗎?

兩次大敗選之後,國民黨還有繼續在台灣政治存在的正當性嗎?

沒有經歷過黨國體制的威權統治,一出生後的成長環境就是逐漸走向自由的開放社會的「解嚴世代」,他們不重視物質享受,更重視自我發展與理想價值。
沒有經歷過黨國體制的威權統治,一出生後的成長環境就是逐漸走向自由的開放社的「解嚴世代」,他們不重視物質享受,更重視自我發展與理想價值。攝:Mandy Cheng / AFP

從大陸到台灣,從清末到民國一零六年,這個黨走過兩輪甲子,失去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國民黨當前面對的不只是兩次地方與中央選舉的敗選,或者黨產的清算,更直指核心的問題是,國民黨還有繼續在台灣政治空間中存在的正當性嗎?

國民黨在2014年九合一地方選舉與2016年總統暨立委大選連續二次敗選後,元氣大傷,對內深陷黨權路線紛爭、在外面臨民進黨政府的黨產會清算,至今看不到振衰起敝的希望。在連續三位領導人(馬、朱、洪)的帶領下持續敗選,這可能已經不是執政失靈、領袖特質、人才斷層、不懂宣傳、缺乏與年輕世代連結等技術因素可以解釋,有論者認為是黨的政策路線問題,但有一個更根本的結構性問題是:國民黨是否還有存在的價值?

在台灣,這個起源於中國大陸的革命及威權政黨在歷經六十八年的在地扎根與轉型後,再次走到存亡之秋。

「我看不到國民黨的歷史正當性」,一位曾在國民黨資深立法委員身邊擔任助理的媒體工作者說。他的一針見血觸動了長年縈繞在筆者心頭的疑問:「中國國民黨與中華民國,這個根源於中國大陸的黨國體系如何在來台超過一甲子之後繼續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在不徹底失根的同時,還能讓台灣人民接受?」

有國民黨人認為:2014年的國民黨,和2006年的國民黨比起來,並沒有比較保守、顢頇、黑金、腐敗。事實是,拋開當時台灣社會對扁家與民進黨執政的不滿這個外在因素,2008年的國民黨能夠成功大勝,主因並不是因為國民黨真的透過自我革新取得社會信任,很大程度上是依賴清廉、改革形象的馬英九個人光環作為包裝才得以重返執政。國民黨保守僵化的體制文化、盤根錯節的派系利益結構在其光環下被掩蓋,時至今日幾乎沒有太大改變。

馬英九在任時雖有意大刀闊斧改革,包括被外界認為大砍黨內黑金勢力與「不好的地方派系」等作為。不過,這也導致國民黨內的保守勢力反彈,弱化了國民黨的執政基礎,導致最後至多只能清瘀,無法撼動壞死的結構。「穿着西裝改西裝」雖是不得不然,但改革者在「革黨」與「興國」之間動輒得咎,最終孤君無力可回天,功敗垂成。

以國民黨的最高權力機關中常委來說,近年來的相關新聞不外乎是諸侯與實力派對之興趣缺缺、邊緣化淪為談話會,甚至買票選風敗壞更是時有耳聞,現實的派系與選舉利益蓋過專業與信念,使黨內素有良好政治形象或社會名望者多敬而遠之。

而在黨外,社會對於國民黨的「黑金」印象依然深植人心。在注重清廉的馬英九領導國民黨後,整體印象相較1990年代來說已經淡薄不少。然而隨着林益世、賴素如、李朝卿等案陸續爆發,即使當時黨中央明快從嚴處理,卻也使國民黨複雜的利益結構與貪腐文化再次浮上檯面。

最大的原因,就是國民黨已逐漸不再單純是「志同道合」的人所組成,由於選舉現實與維持政治勢力的需要,國民黨黨內更多充斥「利同益合」的氣氛,自然也就沒有了主義與思想。上上下下除個別人獨善其身之外,整體早已失去核心價值。黨不成黨,黨員的支持自然瓦解。更不用提社會輿論的認同。國民黨還有多少未來,則要看它是否還有能力給台灣人民未來。

國民黨在台灣的光譜定位

國民黨除了變成「極右急統」以外,有沒有可能提出更高的價值?

回到當前的困境,如果國民黨還能有未來、或還想創造未來,筆者認為它需要處理下列五個問題:光譜定位、兩岸政策、文化土壤、世代交替與議題路線。這五個問題的脈絡與解方,也同時互相交纏,環環相扣。而這五個問題的挑戰,不但來自國內外複雜的政經因素,更是來自下文將會言明的一群人——「解嚴世代」。

首先,就光譜定位而言,國民黨正腹背受敵。台灣政治的特殊性,在於其主要政治分野軸線不是經濟與社會層面的左與右,而落在兩岸問題的統與獨;更進一步說,則是政治層面的國家認同分裂。

在台灣,雖然傳統印象上普遍認為民進黨偏向左派/草根民眾、國民黨偏向右派/財團及軍公教,但兩黨都需要爭取中間選民以求得勝選。在歷經三次的政黨輪替後,藍綠兩黨的許多價值光譜與政策路線實際上已經難以區別。2010年,蔡英文長年的文膽姚人多曾說過

「以前有人『誤會』民進黨是個左派政黨,跟工人、農民站在一起。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他其實是一個徹底的右派政黨!2000年以前黨內曾經想把他調成中間偏左的政黨,但兩千年後阿扁跟財團走更近,就不可能了。」

近年來在國民黨內少有有意義的左右路線論爭,但其實並不是沒有年輕世代曾經觸及這個議題。曾任國民黨青年團執行長的李正皓在《國民黨存在台灣利大於弊》一文當中,就從「國際參與」及「施政方向」兩個角度切入,清楚地將國民黨定位為「追求自由經濟的中間偏右政黨」。

民進黨長期以來以中間偏左的價值為號召,與台灣社會之間存有某種價值上的信任關係與政治上的契約關係。重返執政後,卻在包括能源議題(在扁政府時的核四續建、蔡政府口頭上支持非核家園,卻可能讓核一廠延役)、居住正義議題(旗山大溝頂老街案與南鐵東移案),還有近日關乎勞工權益的一例一休修法上偏離中間偏左價值,表現出將經濟發展優先、或不亞於人權、社會正義的施政態度;除了導致許多公民團體的不滿抗爭,也已引發民進黨本身與台灣長遠發展的價值路線危機。

許多人戲稱:「台灣只有選舉前有左派,選後只有右派」。然而在馬政府執政的過去八年,國民黨雖然也曾推出多項具有偏左及扶弱色彩的政策,包括打房、奢侈稅、證交稅、放寬低收入戶認定、修訂勞工三法等,但由於處處牽動既得利益,黨內也並非真心信仰偏左價值,不願大力支持而功敗垂成。國民黨在野後,其立院黨團在一些法案上的立場與之前執政時相對轉向,除了少數是反映委員個人價值,更多卻是遭到外界質疑「換了位置才願意換腦袋」。顯示這樣的政策轉向並不是基於黨的整體價值信仰與路線變更,而更可能是下野換位的情勢使然,因而難以贏取外界信任。許多深耕進步議題的公民團體與年輕世代未必會因此轉向投給國民黨,因為他們還有其他選擇。

以往的政治光譜,民進黨因為長年在野,相對站在進步價值的一邊,國民黨的形象則是保守威權,因此公民團體與年輕世代較為支持民進黨。然而在本土思潮興起的情況下,民進黨即便保守化、「國民黨化」,也依舊可以用「本土的右派保守黨」的形象出現,剩下的進步價值光譜則由時代力量等「本土的進步小黨」瓜分。

民間機構「台灣民意基金會」在去年七月發布的民調指出,在政黨喜好度方面:「時代力量的政黨喜好度達14.9%,已接近國民黨的16%」,更不用提還有綠黨與社會民主黨等在進步議題上立場鮮明、青年支持度頗高的小黨,有着相當清楚的議程設定,積極準備在2018進一步擴大政治版圖。國民黨如果無法順利轉型,在贏取與維持本土認同的同時踩住進步價值的議題立場,可能將因不再有存在意義而被擠出政治光譜,成為極端小黨,永遠失去執政機會。

攤開來看,如果時代力量是「偏左急獨」,民進黨是「偏右緩獨」,國民黨除了變成「極右急統」以外,有沒有別的可能,或是有能力跳出這樣的光譜框架,提出更高的價值?

兩岸政策「極端化」,國民黨的泡沫危機

兩岸統一議題並不是當前國民黨氣虛體弱、家計蕭條之下最該急着開展的議程。

如果從統獨光譜的移動觀察國民黨未來的轉型,2016總統大選時,洪秀柱主席率領的國民黨中央通過了「和平政綱」。但由於其中發生「拿掉『一中各表』」文字的爭議,再次於黨內掀起不小的波瀾,除反映了黨內對洪兩岸政策路線的擔憂普遍未解外,也牽動今年黨主席選舉的權力之爭。

跳脫國民黨路線之爭的茶壺風暴,升高到台灣政局整體發展的高度來看,蔡英文所領導的民進黨在兩岸政策方面則提出了「維持現狀」的論述,侵佔了原屬國民黨的光譜中間地帶。根據政大的長期追蹤,2016年12月台灣民意最新的趨向認同「偏向獨立」者來到有史以來最高的18%,而偏向維持現狀再決定者則微幅下降,意味着更多人從中間往傾向獨立移動。在台灣本土意識高漲的情況下,國民黨應該堅守「黨魂」朝光譜的另一邊移動,還是也同時積極思考爭取中間選民的認同?

台灣媒體人顧爾德曾在〈國民黨快成了兩岸花瓶黨〉一文,以民進黨修訂「台獨黨綱」的歷史作為對照,指出國民黨在當前台灣民意往維持現狀與傾向獨立移動的情況下,還持續往極端光譜移動的作為並不明智。

在兩岸路線的立場上,國民黨為了不失根,當然可以持守以「中華民國統一對岸」的立場,但為了顧及自身面對中共的主體尊嚴以及台灣民眾的價值信仰,至少應該闡明:這樣的統一是「兩岸在民主、自由、均富、法治、人權等方面走到相近程度的情況下,達成一種新的政治秩序,且前提是能夠永久保留台灣的生活方式、價值觀與民主制度不受影響。」

今年3月5日,前總統馬英九在美國波士頓麻省理工學院(MIT)與學生座談時中提出「若條件成熟,可談和平、民主統一」,則是國民黨領導層近來少有大膽地對兩岸統一議題提出較為具體的表態,但也並未超越當年《國統綱領》中重視「民主」與「漸進」的精神。馬英九前總統在其任內也曾經提過「兩岸和平協議」的構想,在當年社會氛圍對國民黨尚不如今日惡劣、協議條件審議依舊嚴苛以求台灣社會安心的情況下,依然未能被人民接受。

即便「兩岸統一」是國民黨的基本立場,在談論與執行上也應該拿捏時機,並取得足夠的兩岸人民支持,並不是當前國民黨氣虛體弱、家計蕭條之下最該急着開展的議程。即使是當年的《國統綱領》,都尚有近、中、遠程的規劃,其戰略目的在半永久地維持台灣民主自由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以待日後變局。今天的台灣在心理上與條件上,恐怕都沒有準備好立即面臨兩岸政治談判。

在過去一年國民黨本土派全台串連反洪、黨內知識菁英疏離及出走的情況下,如果洪秀柱主席在其任內無法順利解決黨內的兩岸路線之爭、彌補本土派/非本土派及各山頭與黨中央的裂痕,在黨內逐漸失去理性討論空間下,最後的辦法,唯有讓意見分歧的各方透過今年的黨主席選舉一分高下,使得這場改選很有可能成為國民黨遷台以來廝殺最慘烈的一場黨主席選戰。

5月20號的黨主席選舉後無論誰勝誰敗,國民黨都可能再度嚴重分裂,甚至造成其中一方的徹底出走,使國民黨在台灣政治光譜與社會基礎上遭遇雙重的徹底崩盤,從此失去存在意義,消失於歷史舞台。

「解嚴世代」的文化土壤:「第二共和」

國民黨在堪稱核心價值的「自由民主/保守威權」品牌陣地,呈現無力的狀態。

回到台灣的選民世代變遷。國民黨遷台以來最大的挑戰與黨國體制存亡的轉折點,在於1987年的解除戒嚴,以及其後開啟的一連串民主化工程。國民黨在這段期間曾歷經了維繫政權、失去政權、重返執政,最後於今年再度大敗的階段。前面幾次的得失都有其時空背景與個別因素,但國民黨最後一次的大敗,其因果依然可以追溯到解嚴,而且恐怕再也難以逆轉。因為那幾年間出生的嬰兒,包括筆者自己,多是在2012、2016年投下自己人生的第一張總統與政黨選票,他們是大陸所謂的「90後」、台灣的「七年級」後段班,但在政治上,我更願意稱呼他們為「解嚴世代」。

根據中央選舉委員會公佈的資料,2016年總統選舉的選民總數約有1881萬人,其中滿20歲還未投過總統選舉的「首投族」約有129萬人,比2012總統大選多了將近10萬人。這群將近300萬的年輕世代,出生在日本學者若林正丈為解釋「中華民國台灣化」而提出的「第二共和」時期:「解嚴世代」沒有經歷過黨國體制的威權統治、沒有上過「三民主義」、沒有歷經過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及創造經濟奇蹟的風雨年代;一出生後的成長環境就是逐漸走向自由、民主、充滿衝突與活力的開放社會。在政治思維與文化價值觀上,和他們父母的世代差距不再是年歲上「量」的差距,而是思維上的「質」變。

這群「解嚴世代」和在艱苦經濟環境中打拼過來的父母輩不同,由於出生時環境相對富裕,他們擁抱的是「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t) 價值觀,不將物質享受視為唯一,更重視自我發展與理想價值,重視社會正義大於經濟發展。用文化評論人張鐵志的話說,他們是「熱愛小確幸、珍惜小日子的這一代」。以教育改革為例,小到解除髮禁、服裝自由,大到課綱修訂、教官退出校園等議題,都可看到世代之間教育思維,甚至政治價值觀的衝突。

此外,「解嚴世代」也更具備「本土」意識,無論是缺乏與中國大陸血緣、鄉愁連結的外省家庭第三代,或是本就不易吸收完整黨國意識形態教育的本省家庭;這一代的年輕人一出生、長大就是在台灣這塊島嶼,至多就是「台澎金馬」,也因此形成蔡英文口中的「天然獨」。儘管這輩的年輕人具備「本土/台灣意識」,並不一定代表就「支持台灣獨立」。

歷史的諷刺在於,「解嚴世代」成長過程中所面對的「中國」,已從原本父母當年那個「落後的對岸」,繼之「崛起」而成為財大氣粗,在政治上處處打壓台灣的「強國」;兩者都難以讓台灣年輕人產生好感。加上這些年幾起社會重大爭議事件的發生,背後都難免與反對人士口中的「中國因素」扯上關係,加上台灣本地因應國際局勢變遷的政經因素,使得台灣年輕人集體成為張鐵志口中「憤怒的一代」;而他們投射憤怒的對象,正是集代表了「中國」的連結與上一代保守價值觀於一身,且長期「完全執政」,所以更必須「完全負責」的國民黨。

然而,國民黨過去除了在「外來/本土」這個戰場上無法止血以外,在堪稱核心價值的「自由民主/保守威權」品牌陣地更是呈現無力的狀態。

這是國民黨過去近三十年以來最大的敗筆,筆者認為甚至比「外來/本土」的分野還要嚴重。國民黨會輸給民進黨/反國民黨陣營,其中一個關鍵就是,儘管國民黨推動解嚴,開放黨禁、報禁,依然撕不掉保守、威權的標籤,無限期承擔一黨威權專制的原罪與政治負債。推動解嚴與民主化工程的「功勞」,多只留存於蔣經國與李登輝因其「英明」或者「本土」的個人形象上,並沒有增添於國民黨的功勞簿。也有一些聲音認為,推動民主化連償還國民黨以前的政治負債都嫌不夠,怎還敢侈言居功。

國民黨在上述某些議題上並非沒有人努力過,但當面對一個更自由、開放、進步的競爭對手,國民黨整體在政治光譜上反而依然被定位為那個相對保守僵化的「Grand Old Party」。當代表國民黨出現在媒體上說話的,盡是一些活在黨國時代、不知台灣社會脈動與青年想法的老人,口出「能撈就撈、能混就混」、「挺同婚會葬送國民黨」這種荒謬絕倫的言談之時,這個黨的形象就更加崩解、難以令人期待。

國民黨內的世代交替

在黨內資深政治人物各有計畫的同時,國民黨內的青年世代並不是所有人都坐等自己的命運被決定。

長久以來,國民黨雖然以傳統儒家中華文化的繼承者與衛道者自居,但同時也傳承了中國宮廷政治中最為人詬病的缺點,包括形式主義、行禮如儀、論資排輩、權謀鬥爭以及嘴巴上說不要其實我很想選的「虛偽」文化等。對於政經變局的到來,國民黨看似後知後覺,但不是所有人都坐以待斃。

面臨網路世代崛起與社會媒體閱讀習慣改變的衝擊,曾有年輕黨工提案規劃設計國民黨的手機App,那時正是德國海盜黨興起、美國總統歐巴馬利用社群網路與行動科技輕鬆打贏連任選戰之後的一年,更是台灣的選戰市場尚未流行應用「大數據」分析與臉書行銷的時代,就連一向最跟得上潮流脈動的民進黨也未推出手機app。然而,這樣的提案因為成本過高、短時間難以看到未來效益、缺乏技術人才等理由遭到否決。

少了一個手機app,不一定是國民黨輸掉網路世代的主要原因,但缺乏看得懂網路世代思維、新科技對選舉模式與政治生態衝擊的決策腦袋,以及相應的開放文化,才是國民黨被年輕世代放生的致命關鍵。國民黨難道完全對這股新浪潮一無所知,或是黨內沒有年輕人?

事實上,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在國民黨中央黨部的地下室聚集了一群年輕主管與新生代,針對這些年輕世代關心的新興議題舉辦過不少場次的議題讀書會,甚至公開活動。如果把這些海報上的國民黨 Logo 遮住,不知情的人可能還會以為主辦方是公民團體或議題NGO。

這些議題深耕未能在黨內開花結果,除了因後續黨內高層人事更迭,容許這樣「實驗」性質的空間不再具備外,國民黨內掌權或在公職崗位上服務的政治人物,因世代、價值觀的差距,對這些議題不是不了解就是持保守立場,或對此類無法經營動員、沒有組織選票的「小清新」作風嗤之以鼻。即便有青年代表對外發聲,也難以被黨內外視為足以代表國民黨的立場而得到認真對待。

以「婚姻平權」的議題為例,當時(2014年底)黨內的青年幹部在幕後曾與推動婚姻平權的公民團體有許多聯絡與交流,雙方有一定的共識,也有多名國民黨青年代表以個人或團體的名義公開表態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然而,當時立法院國民黨團的立場,則是與反對同性婚姻的宗教團體站在一起,並說出「我們是一夥的」堅定表態。也有反對同性婚姻修法的國民黨籍立委發表「人獸交」的失焦談話,徹底激怒了同志團體,也加深國民黨與普遍支持同性婚姻的年輕世代之間的對立。歸根究底,除了國民黨的價值觀偏向保守、主要票源多來自中產階級家庭以外,在宗教界,與蔣家及外省族群頗有淵源的國語教會系統也多是國民黨的重要票倉。

在培訓青年方面,即便國民黨嚴峻的生存情勢與以往予人沒有家世背景不易出頭的印象,從2014年九合一敗選以來,也有一股青年力量開始在國民黨內湧現。他們的理由大多包括:看見國民黨竟然敗這麼慘,我要來貢獻一份心力、民進黨完全執政需要在野黨制衡、敬佩洪秀柱率真的態度與勇氣、國民黨現在氣衰,正是年輕人較有舞台發揮的時候等等。而今年以來,還有心要在國民黨內發展的青年大多都面臨同樣的選擇:面對即將來臨的2018地方選戰、2017黨主席選戰,我該到哪裏發展?

由於國民黨中央近年人事更迭頻繁,青年事務由誰主管、用什麼方式經營,每個長官都有不同的想法,即便用對方法,也難以持續,導致國民黨的品牌在外難以吸引三十歲以下年輕世代的同時,缺乏穩定性的黨中央在青年人才培育方面也已幾乎失去功能,導致學青系統的青年團難以持續累積產出。反倒是各地自主運作的社青系統「青工會」,由於更多地與地方政治連結、較少受到黨中央異動影響,除保持了一定的組織動能外,成員也大多積極投入中常委、中央委員到黨代表各階層的黨內選舉。

加上國民黨即將失去黨產,在威權文化尚未完全去除的情況下,國民黨檯面上也暫時失去足以一人號令全黨的政治強人,這幾個條件決定了接下來誰能夠獨立提供越多打選戰及培訓年輕人的糧草資源,為自己招兵買馬,誰就有可能在接下來百廢待興的國民黨新權力生態中擴大影響力。除了洪秀柱的國民黨中央提出「孫文學院」及「武林計畫」,準備培育投入縣市議員選戰的青年戰將外,副主席郝龍斌則成立「新未來」辦公室及市政資料庫,宣示將提供國民黨台北市長及市議員候選人火力支援。曾參選台北市長的連勝文也運用其所主持的「青年發展基金會」,提供資源給有意參選雙北地區的年輕人舉辦活動,默默經營青年族群。

黨內曾有人分析:由於失去黨產的緣故,今年黨中央無論由誰作主,號令權威都將不比以往。黨內山頭人物必須要捨得拿出資源、各憑本事招兵買馬,朝民進黨扁平式組織靈活的運作方向邁進。然而,這種中央權威弱化、諸侯山頭興起的態勢,是否將永久改變國民黨的政治文化與權力生態,仍然有待觀察。

在黨內高層及資深政治人物各有計畫的同時,國民黨內的青年世代並不是所有人都坐等自己的命運被決定。經過兩次地方與中央敗選,許多國民黨年輕人深知不能再等待「被栽培」或「給位子」,決定依靠自身主張與專業闖出屬於自己的政治路;包括在各地經營讀書會、成立次級團體、經營議題NGO、善用社群媒體傳播議題主張等等。他們除了模仿民進黨與小黨過去的經營與選戰模式之外,也試着將這種方式與國民黨產生連結。更重要的是,他們逐漸打破了國民黨以往上對下那種階級分明的文化,脫離了「附庸」的位置,找到了青年在國民黨內發展的主體性。

對於黨內的新世代來說,很多國民黨過去的包袱對他們來說更早已不是問題。筆者就遇過一位相當有代表性的青年,出身於父母雙方都是外省人的軍公教家庭,具備高學歷與國外選舉與國內中央部會的政治幕僚經驗,是旁人一望即知為「外省掛」的青年菁英。但在去年初黨主席補選時,他卻投身本土派陣營擔任幕僚工作。當時他曾對筆者說:

「省籍根本不是問題,你要記住,我們是大黨,我們有一天要重返執政,一定要走中間溫和路線,我們絕對不能泡沫化、變成小黨。」

這段話的意義在於,省籍問題對於即使是外省家庭出身的黨內青年菁英,也已不再重要;以往影響國民黨選舉配置的省籍因素將逐漸淡去。外界炒作、觀察黨主席選舉的所謂「黃復興對決本土派」的膚淺二元分析,將無法應用在這群新世代身上。面對當前黨內的分裂與困境,一位曾擔任國民黨青年工作要職的青年在臉書上寫道:

「政黨存在的意義,應該在於致力解決當前社會的困境。一直爭論名詞解釋、搞偶像崇拜和緬懷過往盛世,似乎比較像狂熱的宗教,而非應經世濟民的政黨。」

他們對國民黨的認同,不只來自對中華民國的國家認同,更來自於他們內在的思維,認同國民黨是一個負責且有能力處理兩岸、外交、能源等國家大事的穩重執政黨。只要能夠讓這個黨重返執政、使政事重回他們心中的「正軌」,他們不會在乎傳統的黨內規矩與標籤,誰都可能成為支持的對象。

重塑國民黨的議題路線

國民黨必須和年輕人站在一起,用議題立場傳遞政黨價值。

面對新世代的聲音,國民黨內對政策上不同的立場或意見雖然相當包容,卻缺乏可以有效彙整政策聲音與立場的平台或機制。除了導致政策發聲的權力與外界媒體關注,大多集中在擁有黨公職光環的資深政治人物身上外;在政策制定與決策的過程當中,也較難以顧及黨內不同群體的聲音。因此,在許多進步議題上,外界較難看見與了解國民黨內的不同意見,故容易形成單一的刻板印象,殊為可惜。

國民黨如今既然已經在野,如何盤點議題戰場,開拓進步議程,透過與公民團體的交流了解各個議題,進而探詢成為共同推動進步議程的盟友,是重振旗鼓的必要動作。然而,這並不只是擴大青年部門、重用青年幹部或帶人出現在抗議現場就能解決。國民黨如何讓這些公民團體相信,自己現在與這些團體站在一起,是因為有着共同的理念共鳴,着眼於長遠推動共同價值,而不單純只是為攫取短期政治利益才結盟而已?

國民黨內,也有這麼一群「解嚴世代」的青年黨工,即便藍綠立場有別,他們心中對許多進步議題的看法,卻與台灣社會的廣大年輕世代相差無幾。他們在表態支持這些進步立場時,甚至還要面臨黨內批判「立場不堅」、「舔綠」的壓力。過去面對青年支持度低迷的情況,黨內時常有聲音慣於認為應該檢討加強青年部門。但事實上,當掛着國民黨籍的政治人物不斷出包、失言,與年輕世代為敵,網路上形成「國民黨不意外」的輿論氣氛時,不但打擊青年黨工的士氣,更是再多文宣或青年優惠政策都難以挽回的世代民心。國民黨不如先聽聽這些在第一線打仗的青年黨工的心聲,真正放手讓他們制定國民黨的進步議程。

觀察近半年來的國民黨表現,無論是對於「九二共識」內涵的兩岸政策爭論,或對於民進黨政府進口日本核食的反制分歧,都籠罩着黨內路線之爭的陰影,並持續加深今年黨主席選舉將面對的撕裂程度。短期內可預見,國民黨很難有效吸收反對民進黨的民氣與發揮制衡功能,而將暫時陷於內爭的泥淖當中。

然而,我們在最絕望的時候也看見了希望。以往保守的國民黨,在上個會期開始有立委領銜提案支持婚姻平權,並取得包括王金平前院長在內的11位黨籍立委連署,其中有5名是新科的不分區立委。更有年輕世代的立委大聲疾呼,並意外地在以往國民黨不熟悉也不佔優勢的戰場上,取得了社會與年輕世代的肯定。這股聲音是否可能成為國民黨議題經營的先驅典範,進一步啟動國民黨的價值轉型,值得我們繼續觀察。

「讓人追隨,才是主義」。在解嚴(後)世代逐漸成長的台灣社會,國民黨必須站在浪頭的前端引領潮流,才能避免被後浪吞噬的命運。和年輕人站在一起,用議題立場傳遞政黨價值,才能讓台灣社會看見,國民黨有被期待的價值,這才是國民黨目前最該做的事情。而無論國民黨如何選擇、選出什麼樣的新任黨主席,這群黨內外的「解嚴世代」都不會停下腳步,他們將是左右國民黨與台灣未來最重要的力量。

(林家興,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大陸組碩士三年級,曾任國民黨青年團總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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