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讀者來函:香港,請再給我一頓大家樂的時間

他對生活的熱情和樸實,卻讓他無意間拯救了一個同樣陌生的年輕人的一天。


香港街頭。
香港街頭。攝:China Photos/Getty Images

我一直覺得香港是個冷漠無情的金融城市。直到今天,直到即將度過在這個城市的第四個年頭,我也依然這麼覺得。

拖着大行李箱走進沒有升降機也沒有扶手電梯的地鐵站口,還沒遇到過好心人幫我把箱子扛下樓梯;下雨沒有帶傘的時候,多半是自己加快腳步跑回家;坐公交只帶了八達通但是發現卡欠費的時候,只能尷尬地退下車。

也許是因為這個社會冷漠得太有道理了,有道理到讓我不再想去主動尋求陌生人的幫助。甚至大多數時候,這個社會的冷漠,糅合近幾年的社會矛盾和經濟衰退,成為了我頭也不回地逃離這個城市的絕佳理由。

特別是對於最近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的自己而言,香港這樣的環境更是讓我喘不過氣。學業和畢業的壓力,加上家裏的突發事件,讓一向有主見又樂觀的我陷入了糟糕的精神狀態。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抑鬱,也更不想去尋求幫助,生怕從別人口中確認自己所害怕的事情。

但是抑鬱沮喪就如同一場噩夢,它剝奪了自己對身體的掌控——除了精神恍惚,每天鋭減到三四個小時並被噩夢貫穿的睡眠才是最致命的。當每天凌晨四點滿頭大汗地在一米二的小床上醒來,內心的壓抑讓我止不住大哭。這樣的循環所帶來的下場除了拒絕社交,還有來自自身的自我否定,以及學業荒廢、各種事務拖延所帶來的緊迫感。

更加讓我絕望的可能不過是,長久地睡眠、聽歌、和朋友交談都收效甚微。上週有天媽媽打來電話說,「我打算下週去看你,如果實在不行,要不然就休學一陣子吧。」我內心的自尊竟然促使着我說,「不用了媽媽,我很好。」

可是我知道我一點也不好。

於是今天在失眠到四點,經歷了大哭和聲嘶力竭地和男朋友打完電話之後,我終於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早上十一點起來,我機械地洗澡,刷牙,裝好我知道今天讀不完的 reading 出了門。

抱着應付一下午餐的心情,我近乎無意識地走進了在過去半年光顧了無數次的平民餐廳大家樂。隨便從餐牌上選了個魚柳飯,拿到餐剛找了個沒人的桌子坐下,就有個戴着髮帽、穿着大家樂工裝的大叔端着餐盤用粵語問我,「這裏有人嗎」。我小聲地用粵語回了句「沒有」,他便在我對面坐下了。

相對無言地吃了幾分鐘,大叔突然打破了平靜,用粵語朝我發問:「你這個魚柳飯多少錢啊?」然後自顧自地指了指自己的焗豬扒餐說,「我每天都吃這個,還真的不知道這些餐都多少錢。」

「因為我是學生,所以檸檬茶是送的,但是魚柳飯和焗豬扒餐價格應該差不多吧。」我心虛地回答着,一邊在心裏暗罵自己的粵語怎麼能這麼爛,自嘲真是個失敗的新聞系學生。然後忙不迭地補了句,「對不起,我的廣東話太差了。」大叔笑了笑,「你講的很好了呀,不急,慢慢講。」

大叔看我發呆地看着他的豬扒飯,就自顧自地像個小孩一樣說,「每天吃豬扒飯,能吃到菠蘿還有番茄,還有豬扒,什麼配料都有,感覺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一直在被動應答的我,忍不住蠢蠢地問他,「你在這裏做了多久啊?」

「我在大家樂是兼職,做了三年。」

「啊,原來是兼職,那你有正職工作嗎?」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有啊,因為要兼職多賺錢補貼生活。我平常賣水果,已經賣了28年,從年輕時候開始賣到現在。上環、油麻地、旺角,哪裏都去。」

「這樣不會很辛苦嗎?」

「剛開始的確很辛苦,不過做得久了,人也都熟絡,就沒有那麼辛苦了。」

我眼前彷彿浮現出了之前上課的時候同學拍過的天水圍「天光墟」的視頻場景。每天,天矇矇亮的時候,弱勢群體和老人在市場裏忙碌地鋪好篷布、支起攤子,擺上蔬菜水果、針線布匹、五金器材,三三兩兩聊着天,期待自己起早貪黑辛勤勞作能換來自己一天的口糧,減輕在外奔波的子女的贍養壓力。想到這些,我突然感到鼻頭酸酸的。

「可是這麼辛苦,你會覺得開心嗎?」我忍不住問他,然後低頭看着他一雙常年做工紅腫粗糙的手,握着勺子的手隱隱有老繭的形狀,手背上因為多年的體力工作爬滿了凸起的青筋。他聽我問問題的時候認真地看着我,他的臉上布滿了時光的足跡,皺紋順着眼角延伸出去,額頭上也是深深淺淺的溝壑。

「開心啊,當然開心了。而且,兼職是份很辛苦的工作,不熱愛的話也沒辦法做下去的呀。我在後廚當助理工,冬天的時候,後廚很暖和,就覺得很開心,我很喜歡的。」大叔樸實地說,然後又吃了一大口豬扒飯,感覺語氣中是滿滿的自豪。「夏天後廚會很熱,但是其實在香港,六七十歲的人還在工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大家都要養家人,要買樓。」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話,我也不知道我聽懂了多少廣東話,但是腦海中卻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他在後廚抬裝滿了碗盤的收集皿、夏天在廚房裏揮汗如雨的場景。大叔還在絮絮地說着,但是我卻沉默了。

「你喜歡香港嗎?」他突然問。

……聽他突然這麼問,一直沉鬱沮喪的我好像被擊中了。他看到我一直不說話,有點不知所措地說,「別擔心,大膽說。」

「喜歡也不喜歡吧。香港生活好便利,好像沒有什麼是買不到的;可是我覺得香港壓力太大了。」我磕磕巴巴地說,「好大壓力。」

「是呀......香港這個地方,的確壓力很大。」

「我最近覺得壓力好大啊。」不知為什麼我說了這句,突然想要對他敞開心扉,對一個陌生人講講自己生活的不順心,自己面對抉擇的茫然。可是話還沒說出口,淚水就奪目而出了。或許聽他說了這麼多之後的流淚,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個城市,為了在這個城市裏和我一樣在掙扎、和大叔一樣在努力奮鬥的人。「對不起,」我抑制着內心想要奔湧而出的悲傷心情,但是眼淚還是還在流個不停。

「沒關係。」拿紙巾擦眼淚的我看不到大叔是什麼表情,但是他的聲音卻讓我感到無比慰藉。

我忙着擦乾眼淚,一邊忙不迭地拿起勺子掩蓋自己的窘迫,對面的大叔早已吃完他的豬扒飯準備離開了。

「要加油啊,不要讓香港人瞧不起。」他站起來之前說了這麼一句,但是我還沒來得及說句謝謝,大叔就已經站起來趕回後廚工作了。

就在那刻,我突然想在大家樂不顧形象地大哭。

香港街頭。
香港街頭。攝:Borja Sanchez-Trillo/Getty Images

或許我並不會因此覺得,香港是個温暖互幫互助的城市。相反,我更覺得香港是個畸形的社會。富有的人穿着光鮮亮麗的定製服裝,走進中環金鐘玻璃幕牆圍起來的大樓裏,日夜觥籌交錯,揮金如土,在蘭桂坊夜夜笙歌,裝點着這個金融中心的城市名片。然而也有數以萬計的平民,一家幾口擠在劏房,除了要提心吊膽火災隱患,還要起早貪黑謀生。可正是這些有韌勁的人紮根在這片土地上,就像是如今保留在香港為數不多的、紮根在石牆裏的大榕樹,讓這片土地充滿了活力,讓最寶貴的精神價值得以存續。

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樣一種心情,接受來自陌生人的幫助,一個素昧蒙面的大叔的幫助。他的本意或許只是與我閒聊,來排解一下自己生活的苦悶和壓抑,但卻正因如此,我卻更受觸動。他所經歷的壓力、挫折和迷茫也許比我更多,但他對生活的熱情和樸實卻讓他無意間拯救了一個同樣陌生的年輕人的一天。

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扶我一把的人不是爸媽,也不是男朋友,而是一個陌生的大叔。

就在昨天睡覺前,看到一個發生在國外的故事。一個女大學生去吃飯點餐的時候遇到一名流浪漢,感覺他很可憐然後就順手給他買了一份餐,隨後兩個人聊了起來,她耐心地聽流浪漢講述了自己的遭遇:沒有父親、母親過世、自己染毒、遭遇各種歧視......結果走的時候流浪漢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寫着「我本來想今天結束生命的,但因為遇到你,我改變主意了。謝謝你,美麗的人。」

這樣想想,生活真的太過奇妙。今天的經歷,也許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吧。

或許年輕的時候自己覺得怎麼都跨不過去的坎兒,總是冥冥之中會有人帶來答案。

編者按:此文原載於豆瓣,端傳媒獲作者授權後轉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