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愛男人,他愛鋼管舞,他說做「壞事」很快樂

扭臀、擺腰,在鋼管上的Leon,在男女間的界限遊走,他說,鋼管舞讓他明白,沒必要去跟隨社會規範。


22歲的香港男生余濟安(Leon),身材高大健碩,留一頭及肩長髮,眼神有點呆滯散煥,但他一旦走進舞蹈室,整個人就瞬間精神起來。

他專注地凝視鏡子裏的自己,換上一條白色內褲,全身的肌肉線條顯露無遺 —— 他的肩膊肌肉緊實,但同時雙腿幼細,雙臀有點翹,下半身更貼近女性的身體線條。隨住強勁節拍的音樂,他輕輕一跳,就跟鋼管纏上了,再柔軟地扭動身體幾下,一把抓住鋼管,身體飄懸在半空,來一個「凌空一字馬」。

這刻的他,完全遊走於男女之間的界限。

在許多人的既定印象中,鋼管舞屬於女性,屬於夜場,屬於性工作者,似乎帶着種種禁忌。余濟安本來也是一個活在禁忌中的人,他是一名同性戀者。他說,是鋼管舞讓他重新發現自己,令今天的他愛上表達自己,甚至發掘出變裝皇后的興趣。

「舞蹈就是舞蹈,沒有分男性化、女性化。」在他看來,真我無分性別。

「你開始做不合理的事,你的腦袋就開始變,chemistry(化學作用)就不同了。」余濟安這樣描述鋼管舞給他帶來的意義:「鋼管舞讓我學會,我可以踏出這一步,原來我是沒必要去跟隨 social norms (社會規範)。」

余濟安從小沒有跳舞的根基,年少時只會躲在家玩電子遊戲。即使素來欣賞芭蕾舞、藝術體操,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與舞蹈扯上關係。
余濟安從小沒有跳舞的根基,年少時只會躲在家玩電子遊戲。即使素來欣賞芭蕾舞、藝術體操,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與舞蹈扯上關係。攝:陳焯煇/端傳媒

「為什麼一件大家眼中壞的事,做起來這麼開心?」

余濟安從小沒有跳舞的根基,年少時只會躲在家玩電子遊戲。即使素來欣賞芭蕾舞、藝術體操,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與舞蹈扯上關係。直到四年多前,一位朋友邀請他去看鋼管舞表演,當時18歲的他,剎時心裏燒起一團火。

「怎能夠這樣美?這舞蹈遠止於色情,姿態這麼優美。我一看,就想學了。」他對端傳媒回憶道。

鋼管舞是一種將舞蹈和體操相結合的表演藝術,在1920年代,隨着美國經濟泡沫的破滅,鋼管舞開始出現在色情場所,成為色情女郎專屬的舞蹈,自此跟「色情」、「性」劃上等號。近年,全球捲起鋼管舞的風潮,鼓勵鋼管舞作為健康性感的運動,但會跳這種舞蹈的男生,仍屬少數。

余濟安很快預視到,男生跳鋼管舞,是多麼犯禁。他坦承,當時的自己,不如今日般充滿自信,未能處處如意表達自己。

為什麼一件大家眼中壞的事、以為只有妓女才跳的,你做起來,卻這麼開心?

余濟安

上舞蹈課,本來只需要報名、付學費,他卻猶豫拖延了足足兩個月。「上課前的兩個月,我刻意去跑步,做些體能鍛鍊,也作點心理準備,告訴自己:『未來的幾個月,你可能會經歷不開心的事,但都可以的。』」

不料,和鋼管舞的緣,在第一堂就種下。「感覺到煥然一新,好refreshing(振作)。」他說,第一堂就發現自己挺有潛質,儘管柔軟度略遜,但他輕易掌握到技巧,很快對鋼管舞這項運動變得痴迷。

除了身體的舒展,鋼管舞也為他帶來史無前例的心理衝擊,他開始反思:「為什麼一件大家眼中壞的事、以為只有妓女才跳的,你做起來,卻這麼開心?」

Leon透過跳鋼管舞找到自己的自信。
Leon透過跳鋼管舞找到自己的自信。攝:陳焯煇/端傳媒

以往的人生裏,余濟安不時為了適應社會的節奏,隨波逐流。他在加拿大修畢中學,回流香港,修讀時興的酒店管理,畢業後,外型俊美的他加入航空公司出任空中服務員。

學了鋼管舞四年後,他毅然離開空中服務員一職,轉為全職擔任鋼管舞導師。從前的他蓄住短髮,外表跟一般男生無異;如今的他,完全豁出去,經常在社交網站發表跳舞影片,四吋厚底高跟鞋如無物,他靈活地表演。有時,他甚至會發表一些變裝或化妝的相片。

「舞蹈就是舞蹈,沒有分男性化、女性化,是不應該放性別進去舞蹈的。」余濟安說,他開始意識到,在生活中,性別也不應該有簡單的定型。

「鋼管舞讓我發現自己是rebel」

今天的余濟安,安然地接納自己的所有,談吐更較同齡人成熟,但他承認,作為一名同性戀者、變裝皇后,過往也不乏打擊和掙扎。

初中時,他開始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生,當時他還在香港一間基督教學校讀書,接受典型的基督教教育,內心充滿掙扎,更被同學取綽號嘲笑。

「教育灌輸你:『這(同性戀)是不對的,你會下地獄。』」他回憶說:「假若你學的事情,跟你心裏感受的不一樣,你會有 conflict(衝突)。」

除了同學朋友,家人又是否會抗拒兒子的性取向?余濟安突然靜下來,只簡單回答:「沒有。」他說自己的父母不算極度傳統,也沒有宗教背景,因此一路沒有強烈批評。但他委婉表示,自己和哥哥關係不太親密,也有隨時離家出走的打算。

「我有時會極端點想,如果他們不接受我是 gay(同性戀)、或我跳 poledance(鋼管舞),那算了,我離家出走好了。華人說要照顧父母的觀念是很好的,但若他們不接受我,純粹因我的狀態而改變無條件的愛,留下來還有什麼用呢?」他緩緩地說。

但隨着跟鋼管舞遇上,他矛盾的內心得以解放,他不怕「出櫃」,覺得沒什麼好掩飾。

Leon形容自己是一個革命者。
Leon形容自己是一個革命者。攝:陳焯煇/端傳媒

「從鋼管舞中,我發現我是個 rebel(反叛者)。之前沒想這麼多,但現在,我夠膽站出去,跟社會規範做一個反擊。我喜歡革命和變化。」他說。不過,此刻社會規範還是非常牢固:「我最希望有天,沒人再需要come out(出櫃),我只需要跟朋友說,我遇上了一個男生,朋友也不會有什麼反應。男男女女,都只是一個人呀!」

目前,全香港僅有三名教鋼管舞的男老師,余濟安是其中一名。他坦言,在任教課堂之中,女學員依然較男學員多,但他堅信,無論對於男女學員,鋼管舞都能賦予他們身體自主的力量。

從鋼管舞中,我發現我是個 rebel(反叛者)。之前沒想這麼多,但現在,我夠膽站出去,跟社會規範做一個反擊。我喜歡革命和變化。

余濟安

「女性從來只被視為物品,所以無論你搖動你的屁股、撫摸自己,你都不被視為人,只是物品。鋼管舞是女性終於可以享受自己性欲、感到性感、掌握自己身體的時刻。」

他表示,自己在課堂裏,更重要是教授學員如何更自信地表達自己,以及接受這一個小時課堂裏的自己:「我不是去教你做人,但我會教你怎樣去 express (表達)自己,怎樣去 accept (接受)鏡裏的自己。這個 moment (時刻)是你的。這是大家自己的 journey(旅程)。即使只有一小時,也是好的。」

訪問當日,Leon 為了應拍攝要求,不停起舞。跳了半小時,可算筋疲力盡,但為了追求更完美的相片,他盯住那柱鋼管,自言自語地說:「Last round(最後一回)。」

他隨即再一次,和鋼管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