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歐洲觀察

龔克:「後真相」與民粹動員,正在感染法國大選?

醜聞面前,法國中右陣營領導人走向「特朗普化」……


2017年3月5日,法國總統候選人弗朗索瓦-菲永在大雨中舉行競選集會。
2017年3月5日,法國總統候選人弗朗索瓦-菲永在大雨中舉行競選集會。攝:Imagine China

今年1月25日,法國諷刺週刊《鴨鳴報》(Le Canard Enchainé)首次曝光中右派總統候選人法蘭索瓦·菲永(François Fillon,費雍)的妻子涉嫌通過「虛構職位」吃空餉。當時,恐怕多數人眼中,這或許只是一幕讓菲永臉上無光的插曲而已;但醜聞延燒一個多月後,卻儼然成為一場「蝴蝶風暴」,直接威脅到當事人的政治生命。這場風暴的高潮,便是3月5日巴黎特羅卡德羅(Trocadéro)廣場上數萬人聲勢浩大支持菲永的示威。

這場示威被許多觀察人士批評是「民粹主義轉向」,因為這位號召集會、精英色彩濃重的總統候選人,開始顯露出反媒體、反司法,甚至反體制的隱藏一面。

在法國這場前所未有的混亂選戰中,中右陣營領導人的「特朗普化」,再次為歐洲的走向敲響了警鐘。

以「醜聞」對抗「錯誤」

3月5日的「特羅卡德羅示威」與其他競選集會不同,因為它原本並不在競選日程中。其背景是菲永妻子佩內洛普(Penelope)涉嫌空餉醜聞,檢察機關立案調查,直接衝擊菲永選情,民意指數直線下墜,黨內要求火線換將的呼聲越來越高,競選骨幹也掛冠而去。

而菲永一個月來的表態也漸趨強硬,一改此前聲稱「一旦遭遇司法調查就退選」,甚至歡迎調查盡快開始的態度,轉而指責司法當局別有用心,放話「只有普選才算數」。

在這種背景下,菲永陣營一方面召開新聞發布會滅火,重申不會退選,另一方面呼籲支持者走上街頭,為他造勢打氣。菲永本人親自錄製了影片鼓動支持者上街。影片中,菲永並沒有一字一句提到目前困擾他的醜聞,但所有人都清楚他的矛頭所向——那便是最近的司法調查。

在廣場上的正式演講中,菲永稱法國在過去左派執政的五年間加速衰落。他指責社會黨私相授受、面對內憂外患碌碌無為。而「對我個人的詆譭充斥信息平台」。他承認自己犯了兩個錯誤,一是讓夫人為自己工作,二是對外界解釋時「有所猶豫」。他表示,自己相信終有一天司法會承認他是無辜的,只恐怕這一天會來臨太晚,而選舉已經被影響。

這並不是菲永第一次「認錯」,但他強調,僱傭自己的夫人擔任議員助理是一個「道義」錯誤,而不是「法律」錯誤,因為法律並不禁止這種做法,甚至在議會中屢見不鮮。他並未表示會為此承擔何種後果,卻反戈一擊:指出有兩件醜聞比他自己遇到的問題要嚴重得多,一是奧朗德「狡猾、懦弱、遲疑卻後果嚴重」的治國方式;二是他的競選對手們對經濟現實的挑戰無動於衷,一味承諾32小時工作制、恢復法郎、增加公共開支等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對於菲永來說,眼下的心腹大患不是極右翼國民陣線,而是和他激烈競爭次輪晉級資格的政治新秀馬克朗(Emmanuel Macron,馬克宏)。受醜聞延燒影響,他的民意指數從原本的第二跌落到第三,而在法國的兩輪多數選舉制下(首輪得票最高的前兩名候選人進入次輪),這種座席變化是致命的。因此他攻擊的矛頭主要是馬克朗,甚至不點名地攻擊後者是「小丑」(histrion)。

菲永的後真相轉向

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菲永挾「民意」為依託,向司法體制和媒體發起了猛烈攻擊。

和選戰中司空見慣的對政治對手的攻擊相比,這次「特羅卡德羅示威」,被媒體普遍視為「民粹主義」。

菲永演講中對支持者獻出幾乎無節制的溢美之詞,例如「我不是在為自己說話,因為民主屬於你們!」、「沒有你們什麼大事都幹不成」。這場集會本身具有強烈的衝動特徵。它在很短時間內召集,幾乎沒有政策宣示,是名副其實的「造勢」,而「勢」的意圖所指,就是聚集人氣,幫助菲永度過難關。

演講中,菲永第一句話就是先聲奪人的提問——「他們認為我很孤立,他們希望我很孤立,然而我們孤立嗎?」廣場上立刻迴響起山呼海嘯般的「不」。「他們」究竟是誰?菲永自始至終都沒有明說,然而似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是媒體,是司法機關,是社會黨政府,是黨內異議者。

就在示威的同一天,他的夫人佩內洛普打破沉默,在《星期日報》上發表訪談,正面回應了她作為議員助理的角色問題。她列舉了一系列證據以證明自己並沒有吃空餉。然而,媒體發現這份所謂訪談並非《星期日報》所做,而是出自菲永的公關團隊之手。而且,事到如今,問題的焦點已經轉移,「空餉」已經不是關鍵,重要是菲永為了「護妻」,同時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而挾「民意」為依託,向司法體制和媒體發起了猛烈攻擊。

在此之前,菲永還對「電視頻道報導佩內洛普自殺」發泄了憤怒之情,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後真相時代」的烏龍。媒體查證後發現,沒有任何一家電視頻道曾經報導過相關新聞,而始作俑者,恰恰是菲永的一個忠實粉絲在推特上發文,用一種嘲諷語氣稱「那些聲稱菲永退選、佩內洛普自殺或者(競選團隊負責人)斯蒂範尼尼辭職的記者的道義和職業精神萬歲!」

具有弔詭意義的是,和長期徘徊在政壇邊緣的國民陣線和勒龐家族不同,菲永本身就是體制一員。他年輕時從國會議員助理身份涉足政壇,1990年代初開始入閣擔任多個部長職務。在薩爾科齊政府中,和行事張揚的「超級總統」相比,時任總理的菲永堪稱是温和、節制、穩重的形象代言人。

更富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位精英氣質的政客此前一直對街頭政治嗤之以鼻。有好事者翻出他過去幾年間多次在推特上譴責(左派)街頭政治的紀錄:2012年11月,他聲稱「如果我們承認街頭可以對抗合法權力,那麼就必須承認民主已經失敗了」;而就在整整一年前,他還說過「沒有任何理由去同意那些認為街頭法則勝過共和法則的人,他們是自由的敵人」。

然而當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時,菲永同樣選擇了街頭政治和「另類事實」。雖然在演說中他承認犯下「錯誤」,但這些錯誤的後果和責任是什麼?菲永卻隻字不提。相反,他指控司法程序成為政治對手破壞選舉、阻礙其當選的工具。

走向民粹的菲永

菲永的「特朗普化」,在傳統右派中,是前所未見的。

司法調查本質上是程序性的,它負責查明事實真相,並由此確定當事人是否應負責任。在當代法國,司法調查之後宣布無罪、或有過錯但不必承擔責任的事例並非罕見,這甚至成為法國司法被詬病之處。更何況,空餉案剛爆發時,就有謹慎聲音認為,考慮到議員助手這種工作的特殊性質,一通電話、一場對談甚至一個提醒都可以構成工作內容,因此佩內洛普的工作成果或許遠遠不值80萬歐元,但要證明純粹吃空餉其實並不容易。

但在菲永眼中,無論結果,這一調查本身已經成為實質性的有罪判決。而這種心態的罩門,就是當初他所信誓旦旦的「一旦遭遇司法調查就退選」,因此攻擊司法也就成了邏輯上挽救自己候選人資格非如此不可的結果。

此前特朗普在美國的上台,引發了民主/民粹之爭。其辯護者反駁稱民主與民粹之間並無客觀界限,批評者根本是「順我者民主、逆我者民粹」心態作祟。固然,二者之間的精確區分是個複雜微妙的問題,其中的確有着共同底色,即不分賢愚,一人一票。但廣義上的民主從來不是一種純粹的本能衝動與激情,而是在一人一票制的基礎上,疊加出憲政、分權、法治、媒體監督的機制,在日常政治中不必「召喚人民出場」,就可以讓這台龐大機器運轉。

但民粹的特徵之一是,它不僅訴諸人民,而且僅僅訴諸人民:人民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不容置疑、不可更改。相反,在此基礎之上的附屬架構則無足輕重。民粹主義的基本特徵之一便是藐視程序,要麼認為程序被政敵所利用(如菲永的口吻),要麼認為所謂程序根本就是這個腐敗體制的託辭與陰謀(如勒龐的口吻)。同樣,真相也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負責查清真相的程序和機構都不可信賴,這便是「後真相」和「民粹轉向」的結合機理。

從拿破崙一世到拿破崙三世再到戴高樂,法國素來有「行政威權+民粹擁戴」的傳統,政治強人通過全民公投形式「召喚人民」賦予自身合法性是常見手法。不過到了第五共和,這種「威權─民粹」傳統已經被現代法治和分權初步控制。戴高樂雖然通過全民公投重塑體制,但並未突破法治和分權的界限,隨後,體制的威權色彩逐漸淡化,中右陣營雖然以戴高樂傳人自居,「超級總統」薩爾科齊更是對媒體和司法頗多微詞,但都沒有踰越基本界限。相反,菲永卻在「佩內洛普門」中,前所未有地顯露出反司法、反媒體,甚至反建制的色彩(由於許多民選議員和市長拒絕為菲永背書,後者於是把民選代表也作為攻擊對象)。從這種意義來說,菲永的「特朗普化」,在傳統右派中,是前所未見的。

絕地反擊,還是困獸猶鬥?

可以說,到目前為止,菲永的街頭民粹策略獲得了完勝。

三個月前,當菲永拿下初選之時,許多觀察人士都樂於見到他一鼓作氣贏得大選,因為放在全球民粹浪潮興起背景下,2017年法國大選的主要駭人前景是極右翼國民陣線順勢崛起,成為下一隻「黑天鵝」。有鑑於此,菲永以保守綱領在右派初選中勝出,或許可以被視為一條「泄洪渠」,為充滿怨氣的本土民眾提供替代選項,使這股洪流不致溢出堤壩。從這個意義上說,菲永在初選中勝出,反而降低了國民陣線的勝率。

然而,自「佩內洛普門」爆發以來,菲永已經基本無暇於闡釋政策,而以一種戰鬥姿態來對抗媒體和政敵。隨着媒體緊追醜聞不放,他的調門也節節升高,直到最後宣稱自己遭到「政治謀殺」。到「特羅卡德羅示威」前夜,共和黨內已經暗潮湧動,似乎菲永已經岌岌可危,把朱佩推上前台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作為菲永的孤注一擲之作,「特羅卡德羅示威」成為這場政治角力的分水嶺。廣場上數萬人潮超出了菲永陣營的預期,成為一針強心劑,當天晚上菲永在電視節目再次強調不會退選,擺出破釜沉舟的架勢。

示威次日,菲永潛在的替代人選、前總理朱佩召開發布會,重申自己不會出馬參選。這位71歲的老人表示無意投入到派系或者職位交易當中。法國需要革新,而自己力有不逮。雖然他用強硬語氣批評菲永「頑固」、選戰「一派亂象」,共和黨「走進死胡同」,核心積極分子已經激進化,但無論如何,戰略退卻姿態已然成為事實。

朱佩的聲明,相當於為菲永身後滴答作響的炸彈主動拆除了引信,解除了一大後顧之憂。菲永利用強硬表態和街頭壓力成功逼退朱佩,也斷絕了黨內異議分子的念想。當天晚間的「政治委員會」閉門會議之後,共和黨高層「一致同意」繼續支持菲永——雖然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再無合適替代人選。可以說,到目前為止,菲永的街頭民粹策略獲得了完勝。

在「特羅卡德羅示威」之前,菲永的民調指數已經跌落到第三,落後於馬克朗,在未來五週之內,他能否憑藉這股衝力反彈,東山再起進入第二輪,還是繼續醜聞纏身(示威之後,《鴨鳴報》又繼續曝光他曾借貸五萬歐元未申報),目前都在未定之數。雖然他本人表示事態已經平息,但政界與媒體都在惴惴不安地觀察:這位右翼精英突然爆發的民粹激情,會把一個月之後的總統大選引向何方。

(龔克,法學博士、旅法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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