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世代對話

讀者來函:偏左的我和偏右的爸媽如何相處

「我以後都不會告訴你們了。」


【編者按】一套紀錄片的看後感分享,成為家庭爭吵的導火線。作者的處境,或許絕大部分來香港讀書的內地生都曾走過或正在經歷,然後在這個城市陷入無奈與迷茫。

作者在來信中形容,這篇文章是她的一篇思考,也是一篇求助。如果你是過來人,同路人,或者毫不相干,但希望與作者和其他讀者分享你的想法,可以在文章下方留言,或者發信至 editor@theinitium.com .

過去於上海舉辦的一個藝術展覽內,一幅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紅衛兵畫像前,一名年青女孩和一名婦女迎面走過。
過去於上海舉辦的一個藝術展覽內,一幅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紅衛兵畫像前,一名年青女孩和一名婦女迎面走過。攝:Mark Ralston/AFP

「老媽,我今天去看了一部紀錄片,叫《夾邊溝祭事》。講文革的哦~」,我一邊看着手機屏幕上倚坐在床上的老媽,一邊用電腦敲着作業。

每晚例行的視像通話(視訊)平常都很歡快的,今天手機那邊忽然安靜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裏面老媽蹙了蹙眉頭:「講文革的?」

「對啊!這部紀錄片可長了,六個多小時!」 我還恍然未覺,一邊繼續噼噼啪啪地敲着字,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起了紀錄片的主要內容。

「被打進勞改農場的『右派』都特別可憐,被迫做各種高強度的工作,你想想,在甘肅那種寸草不生的荒漠裏面去種地,一百斤種子都收不回十斤糧食!他們天天都餓得...」

「你知道文革是什麼原因產生的嗎?」老媽忽然打斷我。

「知道啊,我們初中學過嘛。但是覺得我們初中歷史那兩頁就講完的內容太少了,所以就想去看這部紀錄片嘛,想多了解一下。」

「文革當初是毛澤東為了維護共產黨的政權穩固,為了維護他們打下的江山來發動的。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發動文革,當時背景下多少外國勢力對中國虎視眈眈,說不定會造成更慘烈的後果。」老媽一臉嚴肅。

偏右的人認為文革是毛澤東為了維護共產黨的政權穩固。圖為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歷史資料。
偏右的人認為文革是毛澤東為了維護共產黨的政權穩固。圖為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歷史資料。 攝:Imagine China

什麼跟什麼呀......老媽你一定又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微信推送。

「就前幾天我看了一條微信推送,就是講文革發動背後真正的原因的,這不過是毛澤東犯的一個小小的錯誤......」老媽繼續睡前課堂。

我一聽到「小小的錯誤」就瞬間愣了。

「老媽,等等,文革裏面那麼多無辜的人死了,而且還是被極其不人道的方式迫害而死的,這樣你也覺得這只是毛澤東犯的一個『小小的錯誤』?」

我們倆都不自覺的拔高了聲調,電話那頭,老爸也被吸引過來了。

老爸是一個天天靠刷手機看各種新聞歷史事件的重度手機使用患者,我對於他在這方面的了解還是挺有信心的。我立馬轉向他:「老爸,這部紀錄片講得很真實的哦,這位紀錄片導演跑了很多地方,採訪了很多勞改農場倖存者和他們的親人,聽他們講當時勞改農場的生活,那真是叫一個慘無人道......」

老爸居然也皺起了眉頭,他嘴裏叼的煙頭上的火光一明一滅的,看得我倒有些心驚。

「這些紀錄片什麼的你少去看啊!」他用手摘下煙頭,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我就只是覺得我以前對這方面的了解還很少,剛好碰上這部紀錄片在香港首映,所以就去看看嘛!」我聽到老爸的語氣以後也很不舒服。

「你看看,人家又不是你的親戚,又不是你認識的人,他們受苦受迫害了管你什麼事啊,你那麼動情幹嘛?」老爸質問。

我又愣住了,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了下來,連醖釀、累積、滑落的步驟都省了。

你們從小教我的,你們現在跟我說的,兩回事

那一瞬,驚愕、痛心、悲哀種種複雜的情感一下子擊中了我。對於老爸竟然會展現出這樣漠不關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對於一條條鮮活生命被慢慢折磨枯萎凋零甚至衰亡,表示出這樣明確不屑一顧的情感,這是我從來沒有料想過的。從小教我做人要誠實善良、關心他人與他人分享這些品質的爸爸媽媽居然會對我說出來這樣的話。

一時又回想到紀錄片裏那些每天掙扎着只為了一口飯,忍受着豬狗不如的待遇,喝着野菜麵粉熬出來的一點稀粥,毫無尊嚴地裹在滿是屎尿的被子裏失去意識,離開人世的那些人們,我更是感到痛心——他們的逝去到現在還是得不到很多人的正視,成千上萬的生命毫不被紀念,只如歷史中被黃沙漫漫掩蓋的一點點的小小貝殼碎片。

「你還哭起來了!你看你,就是這麼感情用事......」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一年半以前他和老媽坐在沙發上以語重心長的長者姿態跟我進行漫長的「政治正確」輔導課。

彼時我剛剛接到港大的 offer ,但是半信半疑陰差陽錯中,我的專業就稀裏糊塗的成了新聞。

我想:多好玩,去一個新聞自由的地方讀新聞專業。

爸媽想:這都選的什麼專業?回來都混不了一口飯吃!怎麼就沒選商科或者理科專業呢!

但無論如何,為了讓我順暢平和地在「名校之路」上走下去,在高三畢業後那個漫長炎熱的暑假裏,爸媽和我之間有一半的談話都是圍繞着這樣的主題進行的:「別的同學搞政治什麼的,你別去瞎摻和。」「別人談論這些話題的時候,你離遠點,別被人家帶跑了。」「不管別人怎麼說,你要對我們中國自己的政府,對共產黨有信心。」「學生是幹什麼的,學生是來學習的,不是去參加七里八里的活動的!」

我多半是點點頭罷了,我當然清楚他們擔心我的「黨的鮮明旗幟」會被剛剛經歷過佔中運動還無比熱血的香港青年們砍倒。

要廣聞天下事,還是只觸碰該碰的?

然而我這樣一個「新時代青年」又怎麼可能不會想去了解那些激情澎湃的校園政治運動,所以即使對於這個島城的自由氛圍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不習慣,我已經磨拳擦掌地觀摩了港大同學們為了反對港大校委會不通過陳文敏當選副校長的罷課和演講,把學生會每次言辭激憤的聲討以及支持某些運動(比如旺角事件)的 mass email 專門收藏在一個 tag 下,選了幾門 politics 以及探討新聞自由與政治的新聞課,港大《學苑》的每期雜誌都會瞄上幾眼,在 professor 滿懷謹慎憐憫的一句「I wish you can go back to mainland safely」中兢兢業業地刷完了厚厚的 reading ,甚至差點跑到反釋法遊行現場去拍照......

當然,這些我都沒有告訴爸媽。我很清楚告訴他們後果會有多麼慘烈。

而且爸爸媽媽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來看待我,一方面他們認為我作為一個學習新聞的學生,應該廣聞天下大事,一方面,他們又覺得我不應該去觸碰一些不該觸碰的故事,不管是歷史上的還是現在正在發生的,甚至不應該對他們產生好奇心。

這樣的雙重標準讓我無所適從。

說老實話,既然已經把我送到這座對民主自由追求和身份認同越來越強烈的城市,送到了這所政治氣氛滲透到無數角落,嚴重到甚至導致全球排名下降(或許還得加上校長辭職)的大學,他們就應該做好了我會不斷地去探索那些我在內地完全接受不到的信息的準備。何況這還是每個新聞人必備的素質——好奇心和敏感度。越是那些被視為禁忌的話題,也是那些讓人不敢面對的話題,我就越想去觸碰。倘若作為一個已經將記者視為將來的職業的人都不能去了解那些矛盾和衝突,那選擇這條道路又有什麼意義呢?

上一輩從保守艱苦的年代走到今天信息爆炸的時代,他們也可以清楚了解這個國家及其政權的真實面貌。
上一輩從保守艱苦的年代走到今天信息爆炸的時代,他們也可以清楚了解這個國家及其政權的真實面貌。攝:Imagine China

其實我們這一代人的家長從文革剛剛結束的年代出生,從一個保守而艱苦的年代走到今天生活水平相對提高了很多的時代,面臨着信息爆炸與更加豐富更加難以用防火牆阻攔的媒體,他們也很清楚這個國家以及管理着她的政權的真實面貌,其實追溯根源我的偏左傾向並不完全是我通過媒體互聯網獲得的信息塑造成的,相反,大半都是大人們之間相互討論政治話題鍼砭時政吐槽吹水的時候聽進去的。我還很清晰的記得,大人們都以為我們聽不懂,坐在餐桌邊,用不醉不休的氣勢相互碰杯,毫無顧忌地「指點江山」,今天說這個貪官,明天說那個豆腐渣工程,後天再說說藏獨疆獨,好不熱鬧。

還記得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早自習補作業被班主任抓包,班主任毫不留情地讓我停掉第一堂課,拎着我到辦公室去罰抄。鑑於我開始一直埋首在角落裏,所以辦公室裏很多老師沒看見我,整整一早上我都在一邊罰抄一邊聽他們談論中國官僚系統的低效腐敗,內部政治鬥爭錯綜複雜(說實話,本來被罰抄很難過的,可是聽到這些就立馬興奮了起來)。後面當他們終於發現我時,辦公室瞬間安靜了,化學老師略略尷尬地瞟了我一眼,然後乾巴巴地說了一句:「你出去抄吧。」

彼此可以相談甚歡,對下一代卻要遮遮掩掩?

所以其實老一輩人在完全了解一個執政黨的光明面和陰暗面,它的豐功偉績和獨裁專制的時候,他們彼此之間可以相談甚歡,對於我們下一代卻要遮遮掩掩,並幫着教育局將我們的愛國愛黨教育貫徹到底。

當我回顧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發現我和父母在政治議題上有這麼大的分歧時,我只能歸納為以前我們從來不會聊這種話題,做為小孩子,以前我只要聊衣食住行和學習就好。那時候爭吵至多就停留在「我該不該去補習」的問題上,可現在,當我真的開始去關注去思考政治世界的時候,它在爸媽這裏卻成為了一個被禁止的話題。

我不能說這是大人的虛偽,這或許得說這是一個年代的遺留。父母們保守的基因依舊存在,所以還想要披着偏右的外紗,繼續矇騙自己甚至矇騙孩子,維持表面的安定和諧。周濂曾經在一篇名叫《流沙狀態的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評論中提到聖誕老人的故事,孩子和父母都不相信聖誕老人,但假裝相信能讓孩子能夠拿到想要的禮物,讓父母覺得孩子得到了滿足。就是在這樣相互欺騙的狀態下,情勢達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而中國的意識形態也是如此,「這種理論上破產但在現實中仍舊有效運轉的意識形態所造成的後果更可怕,因為它不再是少數人處心積慮地說謊,而是所有人心照不宣、裝模作樣地共同維護那個公開的謊言。」大部分人的心裏早已失去了對於這個機制的充分信任,但鑑於他還能維持着大家安定的生活,維持着 GDP 的快速增長,所以大家依然偽裝成相信的樣子。當上一代人還想維護這層薄薄的玻璃紙,而在個人主義盛行的時代出生的我們卻早已開誠布公的想要捅破,偏左和「偏右」的矛盾便也是這樣產生。

「老爸,等一下。」我抹乾眼淚,「我一直認為我們還是可以達成一個共識:我知道你們要求的底線在哪裏,即使我不能評論不能贊同,但至少我可以試着去多了解一點。你覺得呢?」

老爸把煙滅了,眯着眼睛:「但是你看你連自己的情感都控制不住,連一個這樣的小事也值得哭,我怎麼能保證你不會被人家左右了?為什麼這部電影首映不在大陸而在香港?裏面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你知道嗎?所以,你也不要去了解。」

手機兩端都安靜了,我聽見自己微弱的鼻息和心裏翻滾的沸水一般的聲音。

「好吧。」我沒有看屏幕。

才不會,我以後都不會告訴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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