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率低怪女性學歷太高?南韓政府報告惹禍了

「政府再催也沒用,比起結婚,我更願意養貓」。南韓女性團體如此抗議。


南韓一份報告指南韓結婚率低是因為年輕人太過熱衷於「提升自我價值」,其中以高學歷、高收入女性為首。
南韓一份報告指南韓結婚率低是因為年輕人太過熱衷於「提升自我價值」,其中以高學歷、高收入女性為首。攝:Woohae Cho/Getty Images

結婚率低,主要由女性負責?南韓政府機構的一份報告書,將結婚率和生育率低的主因歸於女性,再次引起社會對「女性嫌惡」即「厭女症(misogyny)」與「男女不平等」的討論。

南韓保健社會研究院近日發表的報告指出,南韓結婚率低是因為年輕人太過熱衷於「提升自我價值」,其中以高學歷、高收入女性為首。報告建議企業對這些「不必要的自我投資」給出更加不利的僱用條件, 例如聘用曾出國留學、研修的女性時,提供較低的薪資,迫使她們放棄出國這一選擇,從而早日進入社會,早日結婚生子。同時提出,

未婚女性的學歷與收入高於未婚男性,導致許多女性無法結婚,政府乃至整個社會應該引導高學歷、高收入女性多做「下向選擇」,選擇與學歷及收入低過自己的男性結婚,要讓「高配置女性」與「低配置男性」的結合成為一種「常識」,政府要「潤物細無聲」般影響南韓女性。

可以想見,報告一出引起軒然大波。輿論指這份純粹以男性視角撰寫的報告充斥「厭女情結」,無視女性為生存不得不提升自我價值的現實,一味地將低結婚率、低生育率的矛頭指向未婚女性。一些民間女性團體表達抗議。最終,發表這份報告的研究員公開道歉。

「火花女性行動」上月27日在光化門首爾政府大廳外召開記者會,抵制南韓保健社會研究院的報告。這個由八十多名年輕女性組成的團體舉起標語:

「政府再催也沒用,比起結婚,我更願意養貓」。

「我們無法接受政府將女性看作生育機器,結婚與生育是個人選擇,政府需要做的是創造一個適合結婚生子的社會環境,而不是通過『洗腦』或是『不鼓勵自我增值』等手段來逼迫女性結婚。」「火花女性行動」的核心成員李佳賢說,「這跟去年政府推出的生育地圖一樣可笑」。

「生育地圖」指南韓行政自治部去年底推出的一個叫做「大韓民國生育地圖」的網頁。政府在這個網頁內將全國17個市、道按可受孕女性數(20-44歲)做排序,不少輿論指此地圖說明政府將女性看作是生育政策的客體,反映出南韓女性地位低落。

外界對於南韓的印象普遍是「男主外、女主內」的父權社會,傳統的女性形象是溫順、居家、安靜的賢妻良母型。

近年來南韓偶像劇塑造出的暖男與野蠻女友形象,以及越來越多年輕男性身上的大男子主義傾向逐漸消失,現代獨立女性的出現讓許多人認為傳統南韓社會的男尊女卑已成歷史,男女平等似乎慢慢成為現實,但實際上固有的觀念並不容易改變,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之前交往過的男朋友不會跟我說你一定要會做家務、會煮飯,但他會希望你約會時化好妝、穿上高跟鞋,你說這是不是種性別歧視呢?」李佳賢問道,「即便是在今天,申師任堂仍然是這個社會公認的,女性最理想的樣子。」

南韓目前流通的五萬元韓幣正面肖像就是申師任堂,一直被認為是南韓最受尊敬的女性。她自幼飽讀四書五經,詩文繪畫出眾。但她受後人尊敬的原因並不在此,而是她養育了朝鮮時代知名的儒學者李珥,被奉為朝鮮時代女性賢妻良母的典範。李珥是師任堂第三個兒子,朝鮮半島朱子學新學派即「主氣論」學派的代表人物,五千元韓幣的肖像畫正面為李珥。南韓對於女性的評價也大致可以看作是從「母親」、「妻子」的角度出發,很少作為女性本身。

外界對於南韓的印象普遍是大男子主義的父權社會,與之相對的則是溫順、居家的傳統女性。
外界對於南韓的印象普遍是大男子主義的父權社會,與之相對的則是溫順、居家的傳統女性。攝:Woohae Cho/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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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在2016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中的排名

世界經濟論壇《2016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顯示,南韓的性別平等在145個國家中排名第116,與上一年相比下降一位,中國為第99位、日本為第111位。2016年,南韓女性的平均收入是男性的63%,是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中最低。除了同工不同酬,也有許多女性被迫在25歲時離開職場,結婚生子後就只能找到低薪工作。

「許多有能力的女性選擇不結婚,是因為大多情況下,女性婚後需要獨自擔負家務與育兒重任,也會導致工作經驗斷層,人際關係巨變,政府不去努力減少結婚給女性帶來的負擔,反而對女性提出諸多不合理要求。」李佳賢對政府近幾年來的所作所為非常不滿。

今年26歲的她在西江大學讀政治外交學,自稱不婚主義者。「政府認為高學歷對於女性來講是婚姻的絆腳石,但對於男性卻是加分項,這說明婚姻中雙方所交換的價值是不同的——男性在社會上的成就與女性的生育能力。」

「火花女性行動」的前身為「火花女子籃球社」,成員是喜歡打籃球的女生,大多二十多歲,還在唸書或剛進入職場,許多人對南韓社會根深蒂固的性別歧視抱有不滿,對於女權主義的探討也在每次會面中變得更加深入。直到2016年5月的首爾江南地鐵站隨機殺人事件發生後,籃球社正式成為追求男女平權的女性組織。

2016年5月17日凌晨一點,江南地鐵站附近,一名年輕女性在男女共用洗手間內遇刺身亡。兇手並不認識死者,自認因常年遭到女性無視,才犯下罪案,眾多網友將此案定義為「女性嫌惡犯罪」,當天的監控錄像顯示,在死者之前,曾有六名男子先後進入洗手間,兇手都未動手。此案將南韓對「厭女情結」的討論推向高潮。

「火花女性行動」曾在瑞草區警局前示威,抗議警方不承認此案為女性嫌惡犯罪,並提出政府應該新設「女性嫌惡犯罪」專科,研究並預防類似事情再發生,但從未得到政府和警方的回應。

「厭女情結」在南韓網絡世界亦非首次出現。2015年MERS(中東呼吸綜合症)疫情爆發,兩名南韓女性在香港染病,但拒絕接受隔離。南韓男性在網站上開啟對她們的性別抨擊,認為兩名女性傷害南韓人形象。本是交流MERS情報的網絡社群MERS Gallery變為男女相互攻擊的「戰場」。於是,一些女性索性建立了一個叫作Megalia的女權網站,反抗男性的性別歧視,Megalia為MERS Gallery與《Egalia's Daughters》的結合詞,《Egalia's Daughters》是挪威作家戈德‧布蘭滕堡(Gerd Brantenberg)的一本小說。書中出現的Egalia是一個與現實顛倒的社會,女人當家作主,男人任人擺布。

南韓在儒家傳統下,男性權力極大,毆打妻子被視為一種管教方式。圖為過去韓國於婦女節發起的遊行。
南韓在儒家傳統下,男性權力極大,毆打妻子被一些人視為一種管教方式。圖為過去南韓於婦女節發起的遊行。攝:Chung Sung-Jun/Getty Images

Megalia曾在全球範圍內聲討男性雜誌Maxim,指其南韓版的封面照片充斥「性別歧視」。引發爭議的封面照片中一名南韓男星叼著菸,靠在汽車旁,後備箱裏露出用綠色膠帶綁住的女性雙腿,標題寫著「真正的壞男人」。 Megalia面向全球媒體與女權運動界分享了這張封面,指出這張照片嚴重侵害男女平等,並助長男性對女性的暴力。最終,Maxim發表道歉聲明。

南韓女性發展研究所發布的數據顯示,南韓性暴力的比率過去幾年大幅飆升,謀殺案中情殺的比例也非常高,受害者均以女性為主。「約會暴力」也成為近幾年南韓社會頻繁出現的問題,不少女性在與男友分手時遭到毆打、跟蹤甚至謀殺。

李佳賢表示,「火花女性行動」在很大程度上受Megalia的影響,Megalia在網絡上倡議女權,在女性歧視嚴重的南韓社會是一次大膽的嘗試。「這是女性自身的覺醒」,李佳賢說,「性別歧視的主因並不能完全歸結於男性,我跟許多同齡人交流的時候,發現給我們這一代灌輸大男子主義思想的常常是母親,而不是父親。」南韓的中老年女性思想保守,她們希望自己的女兒是「漂亮的」、「苗條的」,就好比一個芭比娃娃,並最終「嫁入好人家」。除了男性對女性的暴力之外,女性被物化也是南韓社會中最常見的一種女性歧視的表現。這從南韓社會整形風靡,幾乎所有女性都帶妝出門就可以看出端倪,不少人覺得女人的價值主要體現為取悅男人。

「要改變這些中老年女性的觀念很難,雖然我們真的很希望可以在這方面做點什麼,但現實總是力不從心。」這也是「火花女性行動」所開展的活動都是針對年輕女性的原因,如「姐姐們的性教育」、「秀腋毛行動」等等,「男女平等中的一些理念對於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是一種衝擊,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甚至可能會引起反感。」

但李佳賢也相信許多中老年女性仍然有對男女平權的渴望,她認為朴槿惠在四年前贏得大選,與許多女性的支持密不可分。「遺憾的是女性領導人上任之後,我們的社會沒有任何改變」,她說道。

南韓社會越來越多的女性投入爭取男女平等的運動,遇到的反衝也更加激烈。在Megalia出現之前,南韓的網絡社會以男性對女性的攻擊為主,其中最著名的為「最佳網文日報儲藏所」(簡稱ilbe),這個網絡論壇以女性、外勞、地域歧視而聞名。南韓網絡上的女性攻擊從近幾十年的南韓經濟劇變可以找到答案,南韓經濟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成長迅速,男性大多擁有穩定的工作,女性則待在家裏操持家務。直到九十年代末的金融危機,「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模式逐步瓦解,男女成為職場上爭搶工作機會的競爭對手。年輕男性在社會上不再享有與父輩一樣的經濟地位和權力,因此出現將不滿發洩在女性身上的現象。

Megalia的初衷是倡導女權,主張男女平等,但久而久之,卻被指變成了與ilbe同樣的性別歧視網站,有不少人將Megalia的一些行為形容為對ilbe的「mirroring」,形成了男女極端對立的局面,本是為爭取女權,卻演變成對於男性的惡毒批判,對於追求男女平等無益。南韓女性的反擊Megalia崛起後,部份男性對女性的厭惡和反感更加浮上檯面,南韓性別對立廣泛而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