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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kémon Go進不了中國,連山寨也不行?

國產 AR+LBS 遊戲,究竟會迎來更嚴格的監管體系,還是死亡通知單?


審批新規並非針對《Pokemon GO》,但《Pokemon GO》至今在絕大部分中國領土上是無法玩到的。
《Pokemon GO》至今無法進入中國大陸。攝:Olivia Harris/Getty Images

2016年6月,我為了預備在北京玩《Pokémon Go》,買了一個兩萬毫安的「超大」移動電源,我的一些遊戲開發者朋友,則躍躍欲試想要做一款同類型的 AR+LBS(「增強現實技術+基於位置的服務」)遊戲。

半年之後,我仍然未能在北京玩到《Pokémon Go》,超大移動電源白買了,我的朋友則一邊嘲笑一邊安慰我:「沒事,你還可以玩我們開發的遊戲。」

到了今年,他們的計劃也泡湯了。

廣電總局的新規定

2017年1月,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遊戲出版工作委員會(以下簡稱「遊戲工委」)發布公告,對於 包括《Pokémon Go》在內的AR+LBS 遊戲,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將暫不受理審批:「目前總局業務主管部門正在與國家有關部門協調,組織開展安全評估,一旦形成評估意見,將及時向社會公布。」

遊戲工委,是中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的下屬機構,大陸遊戲上市的事前審批,主要由廣電總局負責,遊戲工委在其中承擔相當一部分工作,包括公布審批結果。

「審批」涉及去年的移動遊戲審批新政:2016年6月2日,廣電總局發布《關於移動遊戲出版服務管理的通知》,其中要求,大陸廠商開發的移動遊戲,包含在網絡出版管理之中,出版流程和一般網絡遊戲出版流程無異,均需先申報版號,然後才能上線收費運營。而在此之前,大陸地區的移動遊戲上市不需要經過審批,安卓版本直接與渠道洽談,iOS版與蘋果商店接洽即可,官方几乎沒有加以管制。

也就是說,國產AR+LBS遊戲原本不需要面臨審批問題,但現在相當於是暫時禁止上架。

審批新規,與《Pokémon Go》全球上線幾乎同時發生。

《Pokémon Go》的政治原罪

在絕大部分中國領土上,《Pokémon Go》至今無法玩到。

這其中表面原因,是其開發者 Niantics 對中國大陸進行了GPS封鎖,儘管未有官方說明,但據玩家測試,只有東北和新疆部分地區,能夠在遊戲中檢測到GPS信號,而登陸遊戲 APP 則需要翻牆。如果開放中國地區的GPS,Niantics現有的海外服務器無法應對大陸地區的巨量玩家群體。

為什麼《Pokémon Go》不在大陸開設服務器呢?

根據中國加入WTO的相關規定,「跨境小額軟件交易」其實可以迴避廣電總局審核,很多國外移動遊戲,也悄悄在 App Store 上對大陸地區開放。但如果要在大陸開設服務器,公開進入大陸市場,那麼根據相關規定,Niantics 需要找一個中國遊戲廠商作為代理。

去年7月,曾經傳出騰訊將代理《Pokémon Go》,但此後沒了下文,也沒有其他大陸遊戲廠商宣布代理。是沒有廠商願意代理嗎?《Pokémon Go》只用了19天就達到了全球7500萬次下載,6個月創造了10億美元收入,這塊大金礦絕對讓每一家遊戲廠商都垂涎欲滴,而中國巨量的玩家群體,絕對可以創造不遜於此的收入,為什麼沒有大陸遊戲廠商出手代理?

這背後顯然有政治因素。事實上,在去年6月,大陸地區曾經短暫地可以玩《Pokémon Go》,彼時便有一些立場上維護政府體制的「網友」憂心忡忡:「對中國不懷好意的國家」會不會利用《Pokémon Go》竊取中國的軍事機密?

這種「擔憂」源於其特殊遊戲性質。相比於傳統遊戲吸引玩家沉浸於虛擬世界,AR+LBS遊戲鼓勵玩家在現實中活動,例如玩家要抓精靈,就必須到處走動,用手機掃視現實場景。遊戲中的地圖也基於現實地圖,《Pokémon Go》使用的是Google地圖的數據,而Google一貫與大陸官方不合作——儘管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明白,「利用Google地圖竊取軍事機密」的陰謀論,恐怕是將大陸軍方當成白痴,但仍然有很多人認為,如果美國和日本指使Niantics在中國軍事基地附近投放珍稀精靈,將會對中國不利,例如在「在中國軍事基地投放神獸,引誘玩家前去抓捕,然後Google竊取圖像數據傳給美國軍方」。

山寨《Pokémon Go》也不行?

Google地圖可能是《Pokémon Go》無法進入大陸的「原罪」之一,那麼為什麼大陸遊戲廠商不能發揮「中國特長」,去做一個仿製品呢?為什麼廣電總局要一刀切暫停AR+LBS遊戲的審批?如果遊戲使用與官方高度配合的百度地圖或是其他地圖數據,豈不是沒有「竊取軍事機密」的顧慮?

遊戲工委在通告中給出的理由是:「此類型遊戲在運營中也存在較大社會風險,例如:對地理信息安全的威脅、對社會交通安全和消費者人身安全的威脅等等。」前一半基本是上文的陰謀論。但後一半才是重點。

威脅社會交通安全和消費者人身安全,看起來有點道理:《Pokémon Go》在世界各國確實引發了公共場所失序,比如台灣曾經因為抓寵引發交通事故,美國曾經有玩家因為遊戲過程中闖入民宅而遭到攻擊,大規模的人群集聚,也的確有可能產生安全隱患。但這個「安全隱患」在大陸絕不是「社會交通安全和消費者人身安全」,而是指向了大陸官方最敏感的神經:群體性事件。

同樣是在2016年6月,以蒐集整理及發布中國群體性事件信息而聞名的推特網友「非新聞」(本名盧昱宇)及女友失蹤,在12月被以「尋釁滋事罪」移交地方檢察院起訴。從中可見,大陸官方對於群體性事件的防範已經到了極度嚴格的程度:不僅是參與群體性事件,對事件進行記錄也不被允許。

而對於遊戲,中國官方也進行了極其嚴格的管理,其中包括遊戲內聊天的關鍵詞審核和內容監管——事實上,大陸範圍內一切包含即時通訊功能的軟件,都被相關部門嚴密管理。

從監管即時通信,到防範《Pokémon Go》

這種管理包含兩個層級:首先,網信辦、宣傳部、公安局等部門指示軟件運營方自行審查,一旦出現與軟件相關的任何不良結果(群體性事件、不被允許的言論傳播),軟件運營方都會被重罰;其次,相關部門直接派人進駐軟件運營方,監控重點對象、重點內容,例如網警部門在微信、QQ擁有監視後門。

這種雙層級的監視最根本的目的在於:防止一切群體性事件。如果要在線下大規模組織動員,必然要進行線上聯絡,網絡媒介提供了信息的延伸渠道,但也截除了線下溝通的可能。然而,目前的監控體系越嚴密,越反映了官方對「失控」的恐懼,因為這些布控的人必然能夠意識到,官方的力量是有限的,監控網絡再怎麼嚴密也會有空隙,否則也不會有軟件運營方曖昧的「自查自糾」。

舉例而言,軟件運營方會在遊戲中設置敏感詞屏蔽列表,其中包括「遊行」、「軍隊」等,大陸《魔獸世界》曾經一度將「自由」二字屏蔽,玩家只能以「目田」來代替。敏感詞列表會由官方提供指導,但軟件運營方往往會自行擴充列表,比官方的尺度更加嚴格——其中的原因在於:一旦出現差錯,全部責任都在運營方,而官方不會檢討其自身的敏感詞列表範圍。

AR+LBS 遊戲則帶來的全新的可能性:即便遊戲內聊天再怎麼被監控,還是可以利用遊戲機制指引人群前往某一個現實的地點聚集。這一類遊戲真正實現了「虛實結合」,融匯虛擬空間與現實空間,這是官方體制短時間內難以應付,並且決不能容忍的。哪怕所有的移動遊戲運營方都處於監管之中,哪怕官方的監控可以深入任何一個QQ群和微信群,這種新概念也帶來了「失控」的恐懼。

這是 AR+LBS 遊戲最大的「原罪」,也是官方為什麼一刀切暫停此類遊戲審批的根本原因。事實上,在《Pokémon Go》上市之後,中國有相當多的遊戲廠商已經開始立項,其中包括支付寶曾經短暫推出的《萌寵大爆炸》、藍港的《捉妖記GO》,騰訊試圖引進的《Father.io》,然而這些遊戲目前都陷入了停滯。

「總局業務主管部門正在與國家有關部門協調」,這個「協調」究竟是帶來更嚴格的監管體系,還是對國產 AR+LBS 遊戲的死亡通知單,目前尚不可知。而在今年農曆新年之際,支付寶、微信、QQ和微博幾大平台都開展了AR+LBS的搶紅包活動,可以通過這些軟件在現實的街頭和商店領取紅包——這可能是目前繞開政策監管的唯一方式了。

(楚大毛,遊戲從業者和行業觀察者,暫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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