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奧巴馬八年

黎班:奧巴馬謝幕了,丟掉鄉愁式的懷念吧

正是奧巴馬那些在他告別演說當中沒碰觸、不願碰觸的話題,造就了今天讓特朗普得以勝選的土壤。


2017年1月10日,美國總統奧巴馬準備發表告別演說。
2017年1月10日,美國總統奧巴馬準備發表告別演說。攝:Nam Y. Huh/AP

不論是出於象徵意義,或是純粹想要取暖,奧巴馬(歐巴馬)選擇在芝加哥這個他發跡的城市做告別演說,都饒富深意。芝加哥除了長期是美國第三大城外,與前兩大城(紐約、洛杉磯)最大的差別,是它處於湖區、銹帶(rust belt)。

銹帶這概念,在特朗普(川普)選上總統後又熱門起來。它主要描繪的是西起威斯康辛,沿着五大湖區經過密芝根(密西根)、愛荷華、伊利諾、印第安納、俄亥俄最後經過賓夕法尼亞州達到上紐約州的整條工業帶。這條工業帶以往主要是美國鋼鐵跟汽車業的聚集地,也是美國工會組織率高、白人藍領中產階級多,在美國總統大選時都是兵家必爭之地。但此次大選,希拉莉(希拉蕊)以極小的差距輸了威斯康辛、密芝根與賓州,造成了美國史上第四次贏了普選票但輸了選舉人票的窘境。

銹帶中的都市,大多在這二十年來歷經了嚴重的人口外移、貧窮化與去工業化。如果我們觀察伊利諾州的郡級選舉結果,會發現除了芝加哥外,整個伊利諾州大多是投給共和黨的,但只要芝加哥仍然維持著對於民主黨的忠誠,伊利諾就會是民主黨在銹帶最堅實的堡壘。對於奧巴馬乃至整個民主黨來說,有什麼城市比起芝加哥來說更適合再出發的呢?

果不其然,奧巴馬在告別演講一開始就提及他十多年前在芝加哥與教會社區組織工作的經驗,並且強調當初服務的街區正是一個因為鋼鐵廠的關閉而凋敝的社區。而接下來,他花了不少篇幅在經濟議題上,可以看出,他所針對的對象就是那群被認為影響了此次選舉結果的「憤怒白人」。他強調在八年間景氣的復甦與汽車工業的振興;他強調失業率的降低以及收入的增加;他更強調的是不應該把經濟議題化約成白人中產階級與少數族裔的對抗,而應該要從稅制以及人力資本的培養去理解。並且他也強調,在足夠的經濟基礎之上美國人才會有足夠的連帶感,也才能夠有餘裕去捍衛民主價值。

而其他內政議題上,奧巴馬反而沒有着墨太多,只說了同性婚姻、可負擔健康保險以及種族平等的進步。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奧巴馬對於他任內的外交成果着墨較少,僅蜻蜓點水式的講了古巴、伊朗核協議、伊拉克的撤軍以及成功狙擊賓拉登。反倒是重點呼籲美國人要珍惜民主、法治等等價值,並在未來可能日漸險峻的國際情勢中繼續秉持這些價值,還要將這些價值傳遞出去。

最後,奧巴馬呼籲年輕人要走出自己的同溫層,特別是社群媒體的同溫層。藉由傾聽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來重建美國社會中的信任感。自由派應該要去傾聽保守派對於經濟、家庭等問題上的焦慮,而相對應的,保守派也應該傾聽自由派對於 LGBTQ、黑人權益、擁槍權等問題的倡議。

種族平等、人權外交,是奧巴馬引以為傲的政績,而媒體政治,是他告誡支持者應該留心的部分。但是他沒說也不敢說的是:這些引以為傲的政績,可能與其他的政治遺產互相衝突,而他告誡支持者應該留心的現象,可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刑事政策與種族平等

奧巴馬通篇告別演說中,只有一處提到美國的刑事司法,而且這並不是將刑事司法獨立出來討論,而是放在種族平等的脈絡下討論。他說:「……更進一步地說,我們就必須堅守在僱傭、住屋以及刑事司法中的反歧視條款。」但是在奧巴馬的任期中,監獄收容人口雖然有微微的下滑,但還是非常的高,而且種族不平等的狀況還是非常嚴重。根據非政府組織 Sentencing Project 的報告,美國2001年出生的黑人男性一輩子有三分之一的機會會去坐牢,問題非常嚴重。

這樣的監禁國家現象背後成因有非常多,但學者們都同意,一系列針對毒品的嚴罰化政策在警察選擇性執法、法院根深柢固的歧視等等因素影響下,造成了對年輕黑人男性的實質上不平等。而上升的年輕黑人男性監禁率,回過頭來破壞家庭結構以及社區的連帶,這又讓生長於這些凋敝社區的黑人孩童更容易與犯罪扯上關係。而美國許多社會福利又將有前科的人拒於門外,種種因素一起作用下,讓種族不平等的態勢更為嚴重。儘管另一個非政府組織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指出,大量監禁主要是州政府的嚴刑峻法所致,並非聯邦法律變嚴格,所以這筆帳似乎不能算在奧巴馬頭上。

但無庸置疑的是,奧巴馬政府面對2008年金融危機時,推動國內投資,其中佔據不小比例的,就是投資在保安、監獄以及警察設備上。這個被學者稱為刑罰凱因斯主義(Penal Keynesianism)的政策,說穿了就是藉由擴張監獄、保安的支出來換取國內生產毛額。監所擴張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降低失業率──一方面僱用更多的警察、保安人員可以提高就業人口,另一方面被送入監獄的人口不會被算在失業人口。

而監獄的擴張,也代表了刑事司法體系內的種族不平等不會被根本的解決,因為當監所收容人中有不成比例的非白人人口,誰會相信這個司法體制是公平的呢?更為弔詭的是,監獄中的種族不平等似乎都沒有成為美國輿論的重要話題,輿論大多強調黑人的經濟、教育機會的不平等,以及警察的歧視性執法,例如 Black Lives Matter 運動就直指警政體系中的歧視問題。但更少被討論的,是這些歧視性執法造成的監禁不平等。或許因為大多數人相信,只要解決警政的問題,就可以解決監禁的問題。但如同 ProPublica 的調查報導所揭示的,美國法院的機器量刑系統竟也會有種族歧視的現象;再加上在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民營監獄制度下,監獄經營者會不斷遊說立法者擴張刑罰的範圍,而擴張的刑罰影響到的,正正大多是貧窮的都市黑人。

整體說來,甫上台就面對經濟蕭條的奧巴馬政府,選擇最容易獲得兩黨支持的警察、保安與監所設施作為經濟刺激的手段,也是無可厚非。但這樣的政策選擇也讓美國更深陷監禁國家的泥淖,並且離種族平等又更遠了一些。

人權外交與國內經濟復甦

另外,奧巴馬在外交上強調要以人權、民主、法治為本,不應該落入跟其他大國一樣只強調軍事與鐵腕。這種呼籲彷彿是對着候任總統特朗普而來,畢竟特朗普自從當選以來的外交手段,完全脫離了這二十多年來的典範。美國後冷戰的外交格局基本上不脫兩條軸線,第一條是強調藉由自由貿易,讓大國間的經濟關係越來越緊密,以保障美國的利益;第二條是強調在世界範圍內推行民主價值。這兩個信條如果用國際關係學者 William Russell Mead 的話來說,前者是漢密爾頓主義(Hamiltonian),後者是威爾遜主義(Wilsonian)。

但或許是因為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留下的爛攤子,讓奧巴馬不願介入世界其他地區的衝突,這八年來美國的外交政策主軸,是強調經貿合作,與軍事上的退縮。從奧巴馬在伊朗、敘利亞等問題上的態度我們可以看到,奧巴馬政府並不強調民主輸出,也不強調軍事介入,反而是不斷的降低美國可見的影響,並在外國的人權、法治問題上相對靜默。這種外交態度用Mead 自己的評價來說,叫做傑佛遜主義(Jeffersonian),也就是相信保衛美國國內的民主、自由與人權,比起介入外國問題重要許多。

奧巴馬這套混雜了漢密爾頓主義與傑佛遜主義的外交政策,與離別演說中所強調的經濟復甦以及人權外交是自相矛盾的。強調自由貿易就勢必會一定程度上造成國內的企業外移,再加上不介入外國事務的心態,又讓奧巴馬政府不願在自由貿易條約中加入有拘束力的人權、環境條款;這兩個因素綜合之下讓中國、東南亞國家的企業可以藉由高污染、低工資的方式與美國的工業競爭,進而加速美國的重工業凋零。而不介入外國問題又讓奧巴馬在告別演說講的那整套人權、民主、法治顯得蒼白無力。

社群媒體的操作邏輯

最後,奧巴馬對美國的年輕人呼籲要走出同溫層與社交媒體泡泡,去傾聽與自己意見不同的對手,但這個說法在特朗普當選的現在顯得格外諷刺。猶記得六年前,奧巴馬在年度白宮記者招待會上嘲諷特朗普,這影片當時在社交媒體上瘋傳,而早在五年前就有人說奧巴馬團隊是社交媒體操作高手。奧巴馬團隊會在推特上快速回應並讓支持者有參與感,而也懂得利用戲仿、惡搞來嘲諷對手。只是當對手學會這些的技巧,並且以更惡質的樣態出現時,奧巴馬以及他背後的自由派就緊張了。

我不是要說奧巴馬戲謔的嘲諷特朗普與 Breitbart 刻意製造的假新聞具有同樣的意義。觀眾可以很明確的知道戲謔的內容是不真實的,純粹只是藉由誇張的表現來凸顯對手的錯誤,但假新聞卻令受眾沒有辦法快速分辨其真確性,進而形成錯誤的認知。不過這兩者背後的媒體邏輯是類似的,也就是希望藉由激起人的情緒而造成瘋狂轉載,以形成輿論的風向。

在這點上,奧巴馬可說是特朗普的先行者,奧巴馬團隊所用的技巧特朗普團隊都會用,而且還以更惡質、更有影響力的方式呈現。

試想,如果希拉莉贏了這次選舉,奧巴馬還會如此強調銹帶經濟議題嗎?還會如此強調要走出同溫層嗎?這篇評價並不是要說在政治價值上,特朗普與奧巴馬是差不多的,這種評價過於虛無主義。我要強調的是,我們在面對看起來如此輕浮、邪惡與令人厭惡的候任總統特朗普時,太容易會落入鄉愁式的懷念當中了,彷彿奧巴馬年代是個回不去的黃金年代。但正是奧巴馬那些在他告別演說當中沒碰觸、不願碰觸的話題,造就了今天讓特朗普得以勝選的土壤。

(黎班,法學院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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