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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病人」:誤會、巧合和媒體報導如何製造美國愛滋病的第一位罪人?

杜加斯也許是歷史上最臭名昭彰的病人,幾十年來背負着將愛滋病傳播至美國的罪名。然而最新研究表明,「零號病人」其實是我們社會的集體創作。


2015年12月1日,美國加利福尼亞洲,民眾參加世界愛滋病日紀念活動。
2015年12月1日,美國加利福尼亞洲,民眾參加世界愛滋病日紀念活動。攝: Justin Sullivan/Getty

很長一段時間裏,關於美國的愛滋病故事,人們習慣這樣講:

那個叫杜加斯(Gaëtan Dugas)的法裔加拿大空中服務員,英俊帥氣,滿世界飛來飛去,和同樣漂亮放蕩的男人們玩樂,然後把他不知道是在海地還是非洲感染上的病毒,帶到美國,傳給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男同性戀者,就此在美國科學界、同志圈、流行文化、社會運動等多個方面,激蕩出有關愛滋病的想像、辯論、研究、污名化、掙扎、恐懼與反抗。

「零號病人」(Patient Zero)——在1984年的一份研究裏,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以下簡稱 CDC)這樣指代杜加斯。用當時《紐約郵報》一篇報導標題來解釋,這個命名的意思就是「把愛滋病帶給我們的人」。

1987年出版的《世紀的哭泣》(And the Band Played On)一書裏,最早報導愛滋病的記者之一 Randy Shilts 以他生動但經過高度篩選的文筆措詞,塑造出一個放縱且不負責任的杜加斯,並為他做了深入人心的定性:「毋庸置疑,在把這種新的病毒從美國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的過程中,杜加斯起着關鍵作用。」

不過,著名科學雜誌《自然》(Nature)近期發表的一份論文期望改寫這個故事。由美國、英國及比利時研究人員組成的團隊,對一批來自美國、採集於1978年至1979年的血樣進行新的基因分析。最初搜集這批血樣的初衷是為研發乙型肝炎疫苗,血樣總共有16000份。但科學家發現,來自紐約和三藩市的血樣裏,分別有7%和4%感染愛滋病病毒。考慮到長期冷凍的血樣通常會遭到破壞,團隊研發了一種可稱為「核糖核酸開鑿」(RNA jackhammering)的新技術,以追溯血樣裏愛滋病毒毒株(strain of H.I.V.)變異的時間。

杜加斯是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病人之一。在大家看來,杜加斯和許多其它病人一樣,導致某種流行病的發生,而他們這麼做是出於某種邪惡的目的。

牛津大學歷史學家 Richard McKay,研究參與者之一

在對比了和杜加斯以及美國境內一些海地人、多明尼加人採集於1980年代的血樣後,研究人員推斷,大概早在1967年,之後在美國盛行的愛滋病病毒一型 B 亞型(HIV-1 subtype B)已從當時非洲國家薩伊(Zaire)傳到海地,然後於1971年傳入紐約城,繼而在1976年由紐約傳到三藩市。

這項研究把愛滋病在美國首次出現的時間提前了十年——從1981年提前至1971年;這意味着,1971年還不到20歲,並且直到1974年才成為加拿大航空乘務員的杜加斯,不是肇事者。

被稱為“零號病人”的法裔加拿大航空乘務員Gaétan Dugas。
被稱為「零號病人」的法裔加拿大航空乘務員Gaétan Dugas。Wikimedia Commons 圖片

「在過去幾十年裏,一直有不少證據指出『零號病人』這個說法充滿謬誤。現在可以證明,杜加斯僅僅是最早一批被診斷出感染愛滋病病毒的人罷了。」參與研究的牛津大學歷史學家 Richard McKay 說。

研究團隊還指出,「零號病人」這個叫法源於筆誤。在當時的愛滋病病例研究中,病例編號一般是由城市縮寫再加上數字,比如「NY15」或者「LA3」。但杜加斯不是美國人,所以他被標記成「Patient O」,意即「在加州以外的病人」(Patient outside California)。由於字母「O」和數字「0」容易混淆,「零號病人」的說法不脛而走。

記者 Randy Shilts 在1993年的採訪裏表示,他最初從 CDC 研究人員那聽到這個稱號時,心想:「哦,我想這會很有吸引力。」經過多方奔走, Shilts 確認研究人員提到的加拿大籍空中服務員就是杜加斯,並在後來極為暢銷的《世紀的哭泣》裏,稱他為「零號病人」。

CDC 現任副總監 Harold Jaffe 是美國最早一批參與愛滋病調查及研究的醫療人員,他也參與了這項發表於《自然》的新研究。他表示,在1984年,美國醫學界還不常用「零號病人」來指代第一個得病並散播病毒的患者。「我不知道誰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不過當 Randy Shilts 這麼用之後,我們也開始跟着這麼說了。」

但 Jaffe 說:「每當有記者來詢問杜加斯是不是那個把愛滋病帶到美國的人時,我都會說不是的。但好像沒什麼用。」

「零號病人」這個說法是非常吸引人的。如果改成「病人 O」,那就沒有故事了。

CDC 現任副總監 Harold Jaffe,研究參與者之一

在美國剛發現愛滋病的1980年代初,現任美國國立衞生研究院負責人的 Anthony Fauci就是治療醫生。他回憶稱,當時人們似乎覺得找到一個人來為事情負責是完全說得通的:「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種病當時在非洲已經大規模出現。而且由於數據有限,我們覺得從感染到死亡,大概只需要十個月到兩年。」

根據現在的研究,愛滋病病毒可以在人體內潛伏2年至15年。換句話說,那些被認為因為杜加斯才生病的患者,可能早就是愛滋病病毒攜帶者。

杜加斯的寫日記習慣大概也是給他帶來麻煩的原因之一。當時醫護人員從其他愛滋病人得到的訊息只是,他們平均一年和227位不同伴侶做愛,但大部分是在酒吧或者廁所碰見的陌生人。而杜加斯的日記里記載着72位性怑侶,雖然遠低於平均人數,卻都有名有姓,使得他一下子成為重點研究對象。

參與研究的美國舊金山加利福尼亞大學的愛滋病研究員 Robert Grant 指,「零號病人」的惡名影響甚巨,到現在,不少居住在三藩市和非洲的人拒絕接受愛滋病毒檢測,就是為避免「被自己圈子裏的人指責為罪魁禍首。」

Grant 希望新的發現能恢復杜加斯的名譽,而且能有利於愛滋病的防治工作。「沒有人想成為自己交際圈裏的『零號病人』。這份研究也許能告訴他們,也許你是頭一個被檢測出來的,但並不表示你就是肇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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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加斯出生於1953年,1980年檢驗出患有愛滋病,1984年死於愛滋病併發的腎功能衰竭,終年31歲

聲音

Ray,今天又是很冷,我都不敢出門去買信紙。很抱歉只能給你寄一張小卡片,不過如果你在這,就會理解。我感覺自己好像個外星人。

1982年1月22日,杜加斯寫給朋友的卡片

加州和紐約的醫生在男同性戀群體中發現41例病例,他們全都感染了一種罕見而迅速致命的癌症。

1981年7月3日,《紐約時報》有關愛滋病的報導。這是美國最早的此類報導之一。當時人們因為缺乏認識,認為愛滋病是一種癌症。

從詞源上說,患者意味着受難者。令人深為恐懼的倒不是受難,而是這種受難使人丟臉……越來越大的壓力迫使人們去識別這些被感染者,給他們貼上標籤。最新的醫學測試手段,有可能創造出一個終生為賤民的新階級,即未來的愛滋病患者。

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愛滋病及其隱喻》裏寫道

愛滋病

愛滋病病毒的全名為「人類免疫力缺乏病毒」(簡稱愛滋病病毒 HIV),HIV 分為兩型:HIV-1(又有M、N兩個亞型)與 HIV-2(又有O、P兩個亞型)。多數國家的 HIV 感染是由 HIV-1 造成的;HIV-2 主要分布在西部非洲。愛滋病病毒進入人體之後,專門攻擊人類的 CD4 淋巴細胞的白血球,令人體逐漸喪失免疫能力,患上愛滋病。愛滋病的學名是「後天免疫力缺乏症」(英文簡稱 AIDS)。所謂「後天」就是非遺傳性的意思。愛滋病病毒可經由體液傳播,如血液、精液,及陰道分泌等,也可經由輸入受感染的血液或血製品或者母嬰感染而傳播。愛滋病病患者最終會因為無法抵抗入侵的細菌和病毒引起的嚴重疾病而死亡。(資料由端傳媒綜合整理自香港愛滋病基金會、世界衞生組織)

來源:紐約時報衞報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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