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美國大選 國際

中國網民如何反擊官媒對美國大選的解讀?

和其他國際熱點事件一樣,中國網民借美國大選反映自身生活,表達對現實的種種不滿。


編者按:美國大選進入最後角逐。正如希拉莉和特朗普兩名候選人不可避免在演講中提到中國一樣;每四年的美國大選,也是中國大陸公眾生活中的熱門話題。從官方媒體到論壇微博,到處是候選人與選舉關鍵詞。而由於信息不暢或扭曲,以及觀念異同,觀察中國大陸輿論對美國大選的態度,頗耐人尋味。

端傳媒陸續推出「美國大選在中國語像分析」系列文章。通過對官方媒體及民間輿論中關鍵詞及數據的解析,透視歷年來大陸輿論中的美國總統選舉。在此,我們選擇了中國普通公眾表達公共意見最頻繁的新浪微博與代表中國官方語態的《人民日報》作為觀察對象,相關數據不包括本次選舉,而是過往歷年。

題圖
新浪微博與美國大選。圖:端傳媒設計組

2012年11月6日,美國第57屆總統選舉和國會改選同時進行。兩天後的大洋彼岸,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時點。美國人需要決定一個喜歡談「美國夢」的總統是否能繼續留任,而中國人將看著一位新的中共中央總書記上台,11天後,這位總書記提出「中國夢」概念。

另一層時間意義來自網絡:這是微博作為新輿論場,自2009年誕生以來首次面對中美兩場同時發生的重大政治事件。

2012這一年,《人民日報》不僅發布看透美國政治的《「錢主」政治萬花筒》(20120629 第22版),批判候選人之間互相攻訐,《美國大選成「抹黑」戰》(20120822 第23版),還替美國人民發聲,稱《美國選民對惡炒「中國話題」不感冒》(20120920第20版)。

黨媒自當年1月甚至更早就開始了美國大選報道,為輿論引路,這與以往並無不同。但新媒體時代,被動接受官方話語不再是唯一選擇,網絡成為普通民眾發聲和回應渠道 。

2012年中,新浪微博用戶數超過3億,8月,微博去掉測試版的Beta標誌,正式上線。 微博開放且即時,逐漸成為重大公共事件的發酵平台。2012年,唐慧勞教案、江蘇啟東反排污案等信息都經微博擴散而產生更大的社會影響力。國際事件如倫敦奧運會,則在當年熱點話題中排第一位。

選取大選前後兩週(2012年11月1日﹣12日)的微博進行分析,與美國大選相關的微博中,藏著怎樣的民意?

11月1日,參考消息官方微博轉發評論文章《美國大選淪為金錢和變臉遊戲》,指美國大選兩方候選人籌款超20億美元,超過2008年的17億美元,是「充滿『銅臭味』的『政治秀』」。

下方寥寥30多條評論,意見已呈分歧之勢。有人歎息「金錢控制政治」,認為大選是「銀行家和金融寡頭們的遊戲」,也有人漠不關心,「某國的遊戲,不是代表,沒興趣參與」。

第三種人數最多,也最有創造力,「結閤中國國情」說事,「天朝隨便開個會就甩美帝幾條街」。「天朝」是網絡上對「中國」的代稱。

有人質疑中國官場的「會議文化」更加鋪張浪費,也有人則聯想到官場腐敗叢生,造成大量資金外流──這並非空穴來風,據全球金融誠信組織(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統計,2012年中國大陸非法流出境外的資金接近2500億美元——已是當年美國大選經費的125倍。

中國特色的「三公消費」則是另一個比較對象。「三公經費」指中國政府財政支出中的出國(境)費、車輛購置及運行費、公務接待費這三項經費,簡稱「公費旅遊、公車消費、公款吃喝」。這三項經費長期不透明,引起社會不滿。2011年兩會,經200多名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提議後,中央要求政府各部門公開三公經費決算和預算數,並自此將三公消費數額列為政府公開信息之一。但當年響應的地方政府寥寥無幾。

信息公開固然是執政黨的進步,但巨大的經費數額卻引起民間對於官員尋租的質疑,到了經費公布的第二年仍在發酵。根據財政部預算司數據,2010年,僅中央本級單位的三公經費決算就支出94.7億元。

公開的三公消費數據成了美國大選的比較對象。當年11月的《新聞1+1》節目中,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研究室特約研究員王錫鋅透露,2010年全國公款吃喝、公費出國、公車開支9000億人民幣。

根據當時匯率和60億美元的大選花費標準,這個數字夠辦25次、100年美國大選(四年一次)。儘管是上文數據的六分之一,這個數字仍然十分驚人。網民怒斥發布新聞的中央電視台借貶低美國大選轉移對國內財政狀況的注意力,表達作為納税人的不滿。

一些人則換個角度,用歸謬法得出了「民主制度很廉價」的結論,提出中國一年的三公經費「可供美國兩百年大選費用」,趁勢推廣民主制度。

美國大選到底是「貴」還是「便宜」?「金錢政治」的官方說法是否立得住腳?質疑聲在11月5號江西一公安民警微博號「段郎說事」發布快訊並轉發人民日報評論文章《「金錢政治」砸不出變革動力》後達到一個小高潮。

「段郎」計算,如果將美國總統選舉的總花費平攤到美國人民頭上,那麼每個人每年需花費5美元,即在美國買三根黃瓜的價錢。這一數字配上人民日報的解讀,遭遇輿論對於人民日報評論文章的強烈反彈。

「金錢政治」的說法在兩個層面遭受質疑,一是額度是否真達到「巨款」標準,二是錢款來自自願性質的政治獻金,不該受指責。

更有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選舉不花錢,是因為「中國沒有選舉」。於是有人提議,三根黃瓜的代價就能參與選舉,何樂而不為?

望梅止渴不得,就轉而畫餅充饑,但偏有人想把餅攤開,看看是怎麼切分的。「斯巴達」這個詞的出現頻率開始增加。

什麼是「斯巴達」?原來是兩天後即將召開的「十八大」的諧音。一同出現的還有「安保」、「維穩」等詞。

會議召開前夕,北京的安全保衞工作早已開始,據北京日報2012年8月26日報道,早在會議召開三個月前,北京公安局就啟動了「十八大安保監督保障指揮部」並部署工作 。據香港蘋果日報報道,當時北京動員近200萬人執行保安工作,市內全部街巷的出入口都有至少一名武警和二至三名民警把守,部份地方有戴紅色臂章的義工執勤。重點地區如外交部、中央電視台、天安門、人民大會堂更是戒備森嚴。

如此陣仗,自然引起對「維穩經費」的猜測。也有北京居民PO出見聞,對比美國大選的規模,只覺得「斯巴達」擾民更甚,「地鐵口增派武警」,「東直門一直有查身份證」。

這樣的封鎖也蔓延至互聯網,造成的不便令一些人啟動憤怒模式。

美國大選期間,曾發生「小蘿莉」事件 。據美國全國廣播公司報道,搖擺州的4歲女孩阿比吉爾由於受不了候選人奧巴馬和羅姆尼鋪天蓋地的新聞而哭泣,並說,「真是受夠奧巴馬和羅姆尼了!」視頻萌翻了不少人,也有中國網民對照十八大的「擾民」,對此多有調侃。

更有人拿每天七點播出的新聞聯播開涮,吐槽「美國人太脆弱」,這要是在中國,「7點那會兒電視機就像壞了一樣」。

看得到的是封鎖和擾民,看不到的卻是背後的投入與運作。於是有人問,和美國大選的經費公開相比,十八大花多少錢,錢從哪裡來?

看似提問,實則指出國內會議經費運作不透明,即使是「十八大」這種級別的會議,也不能例外。

攻擊美國大選是「金錢政治」,反而將民意引向追問三公消費和政府透明度,也許令官媒始料未及。正如網民質疑,「金錢政治」砸不出變革動力,難道暴力政治、腐敗政治才能砸出嗎?

另一類討論則涉及美國大選的制度安排。然而,這樣的討論並不深入,甚至僅僅停留在美國大選「是否直選」之類的是非題上。

美國大選採取選舉人團制度,由每個州選民先選出代表州投票的選舉人,再由選舉人投票選出總統,因而屬於間接選舉制。微博紅人染香從中得出結論, 美國大選「實際上只有幾百張選票,選民只能被代表」。

此類觀點固然不值一駁,但仍有市場,有回應認為這是「 真話,有人不願意聽」,有人總結,「好人當不上美國總統」。也有人半信半疑,「選舉人只是票數,不是真人吧」,卻犯了常識性錯誤,把水攪得更渾。

通過微博,我們似乎看到,中國的公民社會在2012年對於民主,或者說美式民主的認知,仍處於懵懂階段,對於基本概念和操作細節了解甚少。與此同時,一些人在微博上關注並解讀美國大選, 希望「影響和推進中國的民主法治進程」。學者吳祚來也藉機呼籲,「中國需要政治文明」。

官方引導輿論的嘗試,在2012年的微博上卻遭遇話題走偏。這幾乎是微博這個嘈雜輿論場的必然結果。 真正關心「美國大選」的人其實並不多,但和其他熱點事件一樣,大選是普通人反映自身生活的一面鏡子,借之表達對現實的種種不滿。現實生活往往經過投射,才更顯荒謬之處。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公民參政的一種。

另一方面,我們也感歎當時的微博環境如此參差多態。2012年,微博刪帖仍極為少見,本文中提到的唯一一處也是由於信息不實而遭刪。但就在這一年,對新媒體的政治管控初現端倪──不僅針對內容,也針對內容背後的個體。曾經就當年美國大選發聲的意見領袖,今天的命運也已各有不同。

微博作為傳遞知識和常識的媒介,作為意見交鋒的陣地,自由度雖受到限制,但重要性並未因管控而消失。美國大選季來臨,總會熱鬧一番。

美國 2016美國大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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