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地方政治新血篇

藍色青年世代,怎麼看國民黨?(下)

國民黨發起武林計畫,欲培訓一批人投入2018地方選舉「艱困區」磨練。但蕭敬嚴直言,未落實青年保障名額才是真正問題。


李昶志
李昶志。圖:Tseng Lee / 端傳媒

【李昶志】

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秘書,曾任立委助理,28歲

今年9月,國民黨黨中央公布「武林(50)計畫」,預計從黨內挑選出50名成員,如剛畢業年輕人、國會助理或軍公教退休者等,進行一連串培訓,投入2018地方選舉的「劣勢或艱困」選區磨練。

李昶志現任國民黨國家發展研究院(簡稱「國發院」)院長秘書,而「武林計畫」的培訓活動,未來將請國發院協助籌辦;對目前進度,他說「要看到企畫書才知道詳細內容」。

談起武林計畫,李昶志說:「年輕人如果沒有經過培育,就推他到前線,不是叫他去死嗎?」他說,洪秀柱擔任主席後,要以「壯年」培育「青年」,黨內壯年人作主力,培訓青年人;對於地方黨部,也採納「在地用人、用在地人」的策略,給予青年人更多的機會。

作為黨內青年,李昶志自己也曾有過不被國民黨重視的經歷。他在2012年擔任台中競選團隊的青年軍領導角色,選完後,他發現國民黨完全沒有給予任何回饋,但是,「北部的幾乎都進黨部工作了啊!」

選後他回到校園,身兼立法委員紀國棟國會助理工作長達3年3個月。當時紀國棟讓他固定一個禮拜在國會、一個禮拜在地方,跑遍全台中29個區、200多位里長家,瞭解地方需求。3年多來磨練出的地方經驗,也讓他後來幫助洪秀柱在黨內進行總統候選人提名連署,並跟着洪秀柱跑遍全台。

「如媒體所預測,我不排除回老家高雄參選,」他說,他每天面對接不完的電話,又同時在高雄中山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每天都像是戰鬥一樣」。

其實李昶志早在學生時代,就與洪秀柱多次合作學生活動,當時感受到洪秀柱很重視年輕人的培養。洪秀柱也在自己的競選團隊中,大膽啟用沒經驗的年輕人,李昶志在進入競選團隊後,便被洪秀柱指派為總統競選團隊的發言人。但團隊成員沒料到,最終因為「換柱」,他們幫洪秀柱打選戰的任務就此中止。

但是,這群人並沒有在換柱後散掉。李昶志說,「我們被換掉之後,我不會形容那種感覺……就一笑置之啦,」他說。李昶志說,他看到洪秀柱從候選人變成輔選人,依然努力為了黨跑遍全台,「我真的覺得她是希望國家越來越好的一個人,我因為被她感動而留下來,而且為了她加入國民黨。」

他說,「如果說要對政治冷感,應該是我們這些人(洪團隊)才對,只能說計畫趕不上變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繼續堅持理想。如果離開了,那就什麼也改變不了。」

敗選後,洪秀柱競選國民黨主席,李昶志負責向南部家鄉的基層黨員拉票,蒐集許多南部基層的心聲。洪秀柱選上黨主席後,他到國發院裏協助青年團處理青年事務,並且更關注中南部年輕人。例如這次青年團選舉,加入兩天一夜的培訓,讓不熟悉青年團的人可以報名,開放更多機會,吸引許多中南部學生,而當選者呂謦煒,就是高雄人。

「如媒體所預測,我不排除回老家高雄參選,」他說,他每天面對接不完的電話,又同時在高雄中山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每天都像是戰鬥一樣」。即使對選舉還沒有明確計畫,但經歷了一年的「戰鬥」,李昶志在政治這條道路上更顯得步步為營。

蕭敬嚴
蕭敬嚴。圖:Tseng Lee / 端傳媒

【蕭敬嚴】

剛卸任的青年團總團長,23歲

同樣的「武林計畫」,看在剛卸下青年團總團長職務的蕭敬嚴眼中,卻有不同解讀。他說,「只要以競爭明年黨主席選舉的角度來看,事情就迎刃而解了。」黨中央推出的武林計畫,看上去是由黨中央的國家發展研究院培訓人才 ,實質上是藉此機制挑選出「黨中央認可的人」,鞏固洪秀柱明年黨主席選舉的實力。

蕭敬嚴是國民黨第10屆的青年團總團長,他受訪時,正是第11任青年團長呂謦煒上任的第一天,蕭敬嚴正式回歸學生身份,也因此,講起黨內近況他就像一名旁觀者,無所忌憚。

蕭敬嚴認為這計畫是讓青年去「送死」,因為武林計畫培養的年輕人只會派到「艱困選區」歷練。但是,市議員選舉時,政黨必須採納根據選區實力,提出相對應席次數的提名策略。即使情勢有利,多提的議席也大多交給地方派系的子女等政二、三代,加入新人只會排擠到自己人的席次,沒有背景的年輕人基本上沒有機會。蕭敬嚴直言,國民黨沒有落實現行提名辦法裏的青年保障名額,才是真正的問題。

蕭敬嚴坦言,自己與洪秀柱代表的黨中央,許多想法或路線並不完全相同。他的個人行事風格,也招致過不少黨內批評。如他在總團長職務末期,他便曾針對洪秀柱所說,故宮寶物也是「國民黨黨產」一事,公開反駁故宮文物是「國家的」。

雖然已卸任總團長職務,蕭敬嚴如此直言不諱,難道不怕得罪人?「我沒有罣礙,我在這邊不是討飯吃的。」蕭敬嚴說,他認為自己與洪秀柱代表的黨中央「格格不入」,那是因為他被其他人視為「馬金(金溥聰)」時代留下的人。

這或許也反映了他所代表的青年團在國民黨內長期以來的尷尬處境。2006年馬英九選上黨主席後,成立「青年團」,希望在國民黨培養出一批青年新血,用青年的力量改革國民黨的舊思想體制。因此他將青年團設為獨立的「一級單位」,總團長必須具有學生身份,同時可以做一屆的指定「中常委」。但是,黨內逐漸對青年團所擁有的獨立經費以及決策的自由度產生微詞,加上總團長為學生資格,常被批評沒有處事經驗,或是黨內資歷不足,不夠認同國民黨。

一直到太陽花運動後,黨主席朱立倫將青年團「降級」,讓青年團到國家發展研究院之下,使組織的青年政策步調統一。但是接連在選舉中流失青年選票,黨內始終還是有很多人不滿,青年團的權力與吸引青年的成效不成正比。

但其實青年團歷經了組織調整,想法和預算受限或無法延續;例如蕭敬嚴前一屆青年團,在台灣各地舉辦的「青工坊」就沒有再經營。而蕭敬嚴的任期支離破碎,忙着輔選外,黨主席選舉後,黨內進行組織調整,人事到6月才定案,不僅經歷很長的一段空窗期,而新的人事也和蕭敬嚴有不同想法。

蕭敬嚴坦言,自己與洪秀柱代表的黨中央,許多想法或路線並不完全相同。他的個人行事風格,也招致過不少黨內批評。如他在總團長職務末期,他便曾針對洪秀柱所說,故宮寶物也是「國民黨黨產」一事,公開反駁故宮文物是「國家的」。「我沒有在嗆誰,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他說。

卸任後回看自己在青年團一年的「從政」經歷,看盡、也經歷過許多政治風波,「就算你不去靠近黑暗,黑暗也會自己來籠罩你,」他說,「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之中,能不能一直保持光明磊落的心態,並且去對抗它。」對於從政這條路,他還在思考是否繼續走下去。

陳昶睿
陳昶睿。圖:Tseng Lee / 端傳媒

【陳昶睿】

曾任黨代表及「馬蕭 ( 萬長 ) 青年軍」成員,29歲

「我已經不再相信國民黨。」陳昶睿只要提到國民黨的話題,他總是滿肚子怒氣。

這次黨中央推出「武林計畫」,他認為跟過去一樣是「雷聲大雨點小」的空有口號。他說,「2012年(前國民黨秘書長)金溥聰也說2014年地方選舉,要栽培非政二代,多從黨代表中提名,到了2014年選舉,就還是政二代參選。」「(前黨主席)朱立倫今年大選提名不分區立法委員名單時說,這些立法委員兩年後將會辭職立委選縣市長,這些人會不會真的辭職呢?」

他在國民黨內有許多失望的回憶。唯一美好的都留在了2008年的總統大選。當年,陳昶睿是馬蕭競選總部青年軍的一員,於全台舉辦營隊活動、邀請各學校社團,每晚到競選總部熱舞、唱歌,穿着馬蕭公仔在街上四處宣傳,「哇,當時真的是一股熱情,」講起當時的回憶,他彷彿又回到大學時期的年少輕狂。

「但是,那時候我沒想過,國民黨要給我什麼。」他說,勝選後,輔選的青年軍們便沒了工作,他們心想,「這麼一大票年輕人要放去哪裏?」

他們想到可以回到地方參選黨代表,替黨做事,於是許多人回鄉到東部、中部、南部競選黨代表,或在就學地選「學生黨代表」或「青年黨代表」。「黨代表可以作為從政的敲門磚,新北市議員劉美芳就是從黨代表選中央委員,全國跑透透,隔一年選上議員。」他說。

但結果並不美好。許多人發現黨代表職務缺乏重視,便另尋發展。陳昶睿在文山區當黨代表的好友後來出國唸書,因為「黨不重視,覺得留在這邊消耗自己能量。」他一一細數台南、台中各地的黨代表朋友,有人當了公務員,有人從事其他工作。

「我算是運氣好,區黨部辦活動還會鳥(理)我,甚至鼓勵我競選黨代表,然而市黨部以上的單位完全不重視。國民黨跟青年,幾乎完全不互動的,要選舉了、要動員了、要投票才會想到你,」他感嘆地說,朱立倫當黨主席時,連便當錢都省了,全國黨代表開會的時間由一個全天改為半天,「這連罵人的時間都不夠。」

當完兩屆學生黨代表,他沒有再競選黨代表或中央委員的意願。因為中央委員需要黨代表連署或是黨主席提名,在全國各地要有一定的人脈,學生身份的他,沒有那麼多資源。他說,「這個黨也沒為年輕人做什麼,也不用拘泥留在裏面,對不對?反而是外面的世界比較大。」

會這麼說,是因為陳昶睿自己就常「罵人」。2009年朱立倫競選新北市長前的一次行動中常會,陳昶睿曾當着馬英九跟金溥聰的面說:「金秘書長做這麼棒的文宣,但是南部人看不懂,」他又說,「馬主席,像我24歲,認同國民黨、又願意幫黨做事的人不多了,你要怎麼辦(提升對黨內青年的重視)?」當時馬英九回應,會請朱立倫後續跟他商討「青年改革」,卻沒有下文了。

而他也觀察,在社會第一線接觸民眾的基層幹部,應該要有更多瞭解社會脈動的年輕人選,但是,「婦女會的人,年紀都可以當我媽了,」反觀年輕人卻缺乏曝光和接觸其他青年的機會。

他在當黨代表時,辦得活動都沒有年輕人願意參加,他認為是當時國民黨喊出「22K」、高房價議題成為社會討論焦點,許多年輕人都質疑馬英九上任時的「633」承諾去了哪裏,因此無法認同國民黨。

陳昶睿也曾與國民黨青年團接觸,希望他們積極地與學生黨代表接觸,讓包括他在內的這些黨代表,可以吸引多一點認同國民黨的學生,但未果。「你有沒有認真去各個學校找學生領袖?」他說青年團覺得學生不能被動員,只做議題沙龍,結果真正辦活動時卻沒人參加。

因此,當國民黨青年團的人被列入2016大選不分區立委名單時,陳昶睿非常失望,他認為,這對於在地方經營許久的年輕人相當不公平。

當完兩屆學生黨代表,他沒有再競選黨代表或中央委員的意願。因為中央委員需要黨代表連署或是黨主席提名,在全國各地要有一定的人脈,學生身份的他,沒有那麼多資源。他說,「這個黨也沒為年輕人做什麼,也不用拘泥留在裏面,對不對?反而是外面的世界比較大。」

最近,陳昶睿順利考上公職,根據公務人員行政中立法,公務人員不得兼任政黨或政治團體之職務,他將辭去黨內所有職務,退回純粹的藍營支持者的位置。

洪義翔
洪義翔。圖:Tseng Lee / 端傳媒

【洪義翔】

國民黨中央委員,32歲

洪義翔說自己是「老一輩」的青年。他的確很「資深」,雖然操着標準台語,其實他的父親是外省老兵。因為從小學開始,爸爸就時常帶他參加高雄黃復興黨部的活動。他說,小時候最記得的,是叔叔伯伯的身上有着「反共抗俄」的刺青。

「我的黨證是卡式的,不是護貝的,」他略略驕傲地說,他拿的是比現在漂亮的舊式黨證,說起來有如自己是某個俱樂部的VIP會員。

問起為什麼參加國民黨,他會回答「就是好玩」。他當過屏東的學生黨代表,任內主持過「紅衫軍」造勢抗議。他也跑遍全台拜票,選上兩屆黨內中央委員,也因此在黨內交了朋友,國民黨已經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2012年總統大選,國民黨勝選後,有許多青年軍進入了總統府工作,他當時負責高屏區青年軍,也得到推薦進總統府的機會,但他拒絕了。

「南部才是重點啊,講難聽點,去了台北能為地方帶來什麼改變?進總統府能有什麼改變?」洪義翔說。

洪義翔曾任職國民黨青年部,舉辦中南部的大學生營隊。營隊結束後,他和許多大學生們還會聚會,成為長久的朋友。但是主管學生青年的「青年團」成立後,他在南部舉辦的大學生營隊也漸漸停辦了。但他對青年團的經營狀況非常憂心,選舉時他參與過青年團南部活動,參與的南部大學生非常少甚至不到10人。

青年團的活動人數少,因為他們希望以議題吸引學生,主張學生不接受動員。至於如何看待「學生動員」?洪義翔說,「動員是常態吧,群眾上凱道(總統府前的凱達格蘭大道)抗議都需要動員。過去,民進黨利用文宣手法,讓年輕人害怕,而走出來抗爭,但國民黨做得沒那麼漂亮。」

他也認為,「學生有八成以上被民進黨包走了」。因為當學生社團需要辦活動時,民進黨會透過基金會、黨部、國會立委等資源協助,讓年輕人有「被照顧的感覺」。但國民黨卻沒有這樣的作為,「人家(年輕人)離我們越來越遠,不是沒有原因的,」他說,重點不是花了多少錢,而是從出錢這點,就可看出國民黨重不重視年輕人。

相形弱勢的南部,卻得不到黨中央的重視,選票也逐漸流失。他提到,例如今年初選舉,高雄立委選舉黃昭順獲得不分區提名後,就鮮少前往地方輔選。

而他自己在代表國民黨與他人互動時,就很重視給人窩心的感覺。他目前是高雄市議員蔡金晏助理,服務地方時,曾遇到一位70多歲的獨居婆婆,他便載着她去申請低收入戶補助。這樣的舉動,不僅改善居民生活,也讓國民黨自然累積地方支持。

2010年,他幫忙朱立倫競選新北市長,觀察到北部活動「花樣」很多;南部的活動,通常比較冷清,「只求不被反對者嗆就好了」,有時為了辦活動,還要跟綠營人士搶場地、搶遊覽車。他說有些遊覽車業者會顧及執政當局觀感,當綠營官員租車時,就不讓藍營人士租車。

相形弱勢的南部,卻得不到黨中央的重視,選票也逐漸流失。他提到,例如今年初選舉,高雄立委選舉黃昭順獲得不分區提名後,就鮮少前往地方輔選。

他說,負責連結地方組織的「黨中央組發會」也逐漸失去功能。過去,有廖風德這樣的組發會主委,不只在台北聽地方報告,還親自到地方瞭解真實情況,連在路邊吃路邊攤都可以遇到他。

但廖風德之後許多任主委,多待在台北,不熟地方事。至於這任主委張雅屏,他則說,「張雅屏也算是全國跑過,是很認真的人,但是他被人講得很黑,因為他幫老馬做黑臉,拒絕人家行程。」

放眼2018地方選舉,洪義翔是否投入老家高雄市仁武區,他說還有待考慮。他說,那一區是「三七波」的艱困選區;上一屆市議員黨又只給參選人5萬元(約1.2萬港幣/1580美元/1萬人民幣)經費,少得可憐,現在沒有了黨產,想必更加困難。「要選就是要選贏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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